第八十章
天地至寶地脈之源,終於被小老頭兒在不懈努力下,挖掉了一塊。
掌心大的那麼一塊。
小老頭兒眉花眼笑,瞧著手裡碧翠欲滴的玉讚歎不已,“好玉,好玉。”
桃花瑾三好奇,問他,“爺爺什麼沒有,要這東西作甚?而且既然挖了就挖塊大的多好。”
小老頭瞥他一眼,“活了這麼久,小老兒什麼都見過。只有這東西,小老兒一見著就喜歡上了……”把玉遞到大紅手裡,笑嘻嘻道,“刻一枚玉佩吧,與你從前那個什麼桃花佩一模一樣的。”
桃花瑾三託著腮取笑他,“那樣的話,爺爺豈不也成了我桃花門的人……進門容易出門難,可是要聽令主的命令哦。”
小老頭兒鬍子一撅一撅的點頭,“巴不得呢……平臺山谷,小老兒早就喜歡。”
大紅忡愣的盯著那塊玉,半天才接到手,金眸微垂,雙手飛速靈活轉動,轉眼之功,一枚玲瓏剔透的桃花翡翠佩就雕成了,慢慢遞到小老頭兒手裡,忽問:“老神仙如何看到過那塊佩?”
小老頭兒把桃花玉佩抓回手裡,越看越是順眼,得意揚揚道:“在天君那裡見過……他有時會拿出來看看看,次數多了,自然會被小老兒撞到過。”
說完此話,忽然覺得本來流暢之極的空氣,猛的一窒,不由奇怪的抬起頭看向大家。
老頭兒眼睛多厲,一眼就看出水晶宮裡所有的人面色都不若剛才明朗。
小老頭兒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老臉不由有些窘。
桃花瑾三臉色微透蒼白,細抿下嘴巴,忽然左顧右盼的大聲嚷嚷起來,“搖光呢?隨咱們一起來的,怎麼就不見蹤影了?可別被他偷去什麼寶貝……”
邊說邊急走,拎著寬袖,一轉眼就沒了蹤影。
大紅淡淡看小老頭兒一眼,也快腳跟了出去。
小老頭兒覺得自己活了這麼大歲數,有些是白活了,怎麼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都分不清了呢,他懊惱的嘆口氣。
齊夜風慢慢行至他跟前,沉聲道:“天君……真的是時時看麼?”
小老頭兒更窘,揮著手支吾道:“別聽小老頭亂講,只見過一次罷了。”他偷眼看看眼前這人,遲疑一下,“你……別放在心上,他們,唉……”
“以前的事,老神仙應該是知道的吧?”齊夜風微笑著看著老頭兒,看似寬厚,目光利而威懾的更象是逼供,“具體,是怎樣的情景呢?”
這事兒,說了可不得了……太白金星趕緊搖頭,“小老兒不知道……確實不知道。”
齊夜風負手輕嘆,“唉,只是覺得他心裡有根刺,應該與天上那位有關,我們……想替他拔掉這根刺,老神仙對桃兒那麼好,自是不忍見他時時不開心吧?”
太白金星欲言又止,最後一聲嘆息,拍拍齊夜風的肩頭,“不是小老兒不說,只是……有些事情,是說也說不清楚的。”
搖搖白花花的頭,把玉佩小心翼翼的揣進懷裡,覓著前蹤也跑路了。
齊夜風在他身後冷笑不已。
有玉佩又如何,不過是搶去的罷了。
桃花瑾三找到搖光的時候,這廝正拿著那頂鳳冠出神。一見桃花瑾三出來,眼睛倏的一亮。
眼見大事不妙,桃花瑾三轉身就想逃跑,卻被那死蛇一把捉住胳膊——“快,戴上給我瞧瞧。”
“不,就不,”桃花瑾三手腳並用的持扭,但終扯不斷搖光的鐵手。他只得扯開喉嚨大喊救命,齊夜風急忙奔過來,待看清情形後,穩定身形,與同時趕到的大紅並肩而立,微笑不語。
桃花瑾三邊掙扎邊怒瞪他,“大紅忌他為冥君不敢動手,你一個孤魂野鬼,也怕他不成?”
齊夜風目光來來回回在那頂鳳冠上打了幾個旋兒,笑呵呵道:“怕到是不怕……我只是也想知道,桃兒戴上它會是什麼樣子。”
“美。”大紅溫溫的送出一個字。
桃花瑾三雙眼一翻,大叫:“蒼天吶……我身邊怎麼都是些這麼無情無意的人呀。”
話音未落,那頂沉甸甸的絕世鳳冠已端端正正的被扣到頭頂之上。
搖光終於捨得把人放開了,退後數步,如賞絕世寶貝一般,打量數眼,然後雙手抱肘滿意的點點頭,隨即卻又搖頭道:“美是美,但美中不足……若是再穿上后土霞衣,肯定更是絕妙了。”
“妙你個頭,”大力扯下鳳冠,砸向搖光,憤憤的邁開大步往水晶宮外面急馳而去,行進中,粉色衣袂無風自動,烏髮無風自揚,再加上身形窈窕,簡直就一位名不負實的“后土娘娘”。
三人看直了眼睛。
四人打打鬧鬧的返回地面時,小老頭兒已經在外面等候。
顯然,做賊心虛的他是從水簾洞口鑽出來的。
“忽然想起,我臨行前爐裡的丹快到時間了……所以,小老兒得回去了。”他一本正經的捋著鬍子說謊話。
桃花瑾三也不點破,笑道:“那真是可惜,正宗的清蒸潭魚,爺爺還沒品嚐到呢。”
小老頭兒大大的嚥了些唾沫,滿臉遺憾和不捨,嘴裡卻道:“以後自會有機會,有機會。”
說罷,揮手招來五彩祥雲,撅著屁股顫微微爬上去。待站穩了,他才正式轉回頭來凝望著桃花瑾三,遲疑再三,開口道:“桃君,凡事皆有定數,無論如何決定,小老兒都是站在桃君這邊的。”
桃花瑾三心底一陣溫暖,緩緩點頭,“此事,瑾三確有難處,但讓爺爺為難,以後定會補償……回去後,請爺爺只和梅斷魂說一句:莫要妄想什麼五珠連珠陣,那不過是杯水車薪而已。還有……雖然已經忘卻了我,但還是請爺爺對小銀他們,請多多關照些。”
太白金星點頭,然後長嘆一聲,拂尖一甩,架雲而去。轉眼,化成天邊的一道白日流星。
仰起新玉般的小巧下巴,桃花瑾三目光在天空中徘徊一番,忽然冷笑道:“你是鳥兒還是烏龜……縮手縮腳,算什麼本事?有種你親自下來,何苦折騰一位老人家!”
清亮聲線如箭,筆直的穿過雲團,直射九天雲外。
而等了良久,除了山風輕襲,什麼聲響也沒有。
算你沉得住氣。
桃花瑾三悠然回身,微笑著看向不遠處並肩而立的龍虎兄弟,“這天下哪兒更好玩些呢?”
齊夜風意興橫飛,立即答道:“猛塢東側筆直下去,盡頭有一鎮,名曰走靈鎮,風土人俗極是奇妙,吃物也多,到不失為一個好去處。”
“哦,”桃花瑾三來了興趣,左右攜了兩人的手往回走,“說說看……”
站在一旁的搖光,開始的時候還搖著個大扇子,頗為自得的回味著鳳冠高戴的桃花瑾三的小模樣,但現在見人三口兒對自己視若罔聞,不由有些發愣。
而後,那三人越演越烈,竟是不管自己,自行回去,便有些抓耳撓腮了,跟在三人身前身後的猛是晃悠,而那三人自顧自說得熱鬧非凡,愣是視他如空氣。最後不禁怒了,雙手一張,攔住去路,大吼道:“你們太過分了。”
看著眼前這條怒氣衝衝的蛇,三人終於堪堪站定,目光聚過來。
桃花瑾三凝視著他,歪頭笑道:“……誰讓你是那人的親弟弟。”
搖光一愣,隨即鐵青著臉指點著他,“你你……你總是拿我與他比……狼心狗肺。”
說罷,雪袖一甩,轉身就走。
見他真生氣了,桃花瑾三吐吐舌頭,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抓住他的雪緞織錦衣角,“逗你的,真急了……誰讓你剛才迫我戴鳳冠的?”
搖光扭著頭不看他,忽哧忽哧的呼吸吹得額前一樓白髮紛飛飄搖。
桃花瑾三忍著笑,揪揪他的頭髮,“好了好了,我賠不是。”
搖光鐵青著臉,轉回頭死死盯著粉色桃花面,慢慢,陰色退去,溫柔上來,而雪白眸內湧動著千言萬語……卻什麼都沒有說。
良久,久得旁邊的龍虎兄弟已經是醋海如潮了,桃花瑾三才扔開他的手,不屑的一挑眉,“嗯,冥君殿下果然不同凡響。”
“什麼意思?”搖光戀戀不捨的收回目光,假裝沒好氣的哼哼鼻子。
“眼見太陽西沉,我們都餓了,只有你用眼睛看就能看飽肚子,不是不同凡響是什麼……”
搖光又瞪視他片刻,妥協般長嘆一聲,“你呀,就會欺負我……出去玩,也不和我商量。”
失落的語氣,微微撞擊著桃花瑾三的心底。
“你公務在身,身份又特別,哪敢和你商量……你又這麼容易被拐,若真的被我們拐走了,天上那位豈不是又要找我們的茬兒?”
“誰要他多管閒事?”嘴上這麼說著,心裡也知道,自己身份就如枷錮,象自由自在的如桃花瑾三那樣,真是不可能的。
偷得這幾日輕閒,已經是不錯了,搖光不由挫敗的耷拉下腦袋。
桃花瑾三嘻嘻笑著,攜上他的手,招呼著身後的龍虎兄弟,共同踏上回家的路。
用眼角的餘光,望著身旁的搖光,那人強作歡笑,目中帶著隱約的孤寂。
桃花瑾三暗暗長嘆——搖光呀,知道你與我一樣,本性是愛鬧愛動的性格,卻倍是怕孤單無依……可是,我真的不能夠對你太好。太好了,有些事就更難掰清楚,而有些人,就更難以交待了。就比如,默默屹立在身後的龍虎兄弟,都是響噹噹的人物,但那目光之患得患失,哪還象叱吒風雲的錚錚男子漢——
桃花瑾三,是他們的寶貝。而桃花瑾三,又何嘗不當他們是寶貝?
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風雨同舟、一生一世相伴著走下去的只能是他們,也只能是他們……他們離開我,或者我離開他們,便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
而你,離開我,還有名正言順的父親,還有名正言順的哥哥,還有名正言順的地位和身份。所以,桃花瑾三能委曲的,也只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