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在很久很久以後,久到都忘記自己年紀的那些歲月裡,齊夜風都還會記得那夜所發生的一切。
那一夜,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一夜。
那一夜,他以為得到了,卻是失去了。
那一夜,風高氣爽、月朗星明。
那一夜,芙蓉帳裡,桃花如面,柳如眉。
那一夜,一切,本來那樣美好。
後來,齊夜風回憶起來,都還覺得,即使十幾年來所有的夢加在一起,都抵不過那一刻的美好。
可就在自己理智即將崩塌之線,那株被自己思念了十幾年的桃花竟然笑韻如花、水盼琉璃之間,素指一點,對自己施了定身術!
對自己施了定身術還不算,那株爛桃花還笑嘻嘻的如是對自己說……“二哥,褻瀆神仙有罪喲。”
齊夜風木然而臥,下面那根精神抖擻。
氣得他想殺人,最後,唯剩苦笑,“我從來沒介意過你是神仙,你又何必老是如此執著?”
桃花瑾三依舊笑意許許,邊笑意許許,邊從容不迫的穿著衣服,“你不介意,我介意。”
齊夜風嘆氣,“解開我身上的咒術,桃兒,我保證不再為難你。”
桃花瑾三身形未動,口微微張開,一朵桃花迎面射來,齊夜風只覺眼鼻一香,便已恢復自由之身。
下一秒,沒等桃花瑾三收回桃花,齊夜風已經一個餓虎撲食,撲上去死死抱住桃花瑾三的細腰,咬牙切齒道:“休想讓我放過你。”
桃花瑾三對著自己腰間緊緊鎖住的大手,直直看了半天,才嘆口氣道:“沒有最賴皮的,只有更賴皮的,二哥,佩服佩服。”
齊夜風臉色赤紅,神情卻理直氣壯,“你是我的。”
“二哥,你有沒有替我想過,我今天可以是你的,明天可以是你的……可後天呢?後後天呢?人生短短只有幾十年,而我,是神仙呀……你讓我在沒有你的漫漫歲月裡,又該如何度過?堅守千年萬年,為你守貞?還是投身他抱,換完一個又一個,傷心一次又一次?我想,哪一種應該都不是二哥願意見到的吧?”
聽著徐徐漫語,齊夜風啞然無語,目內蒼茫,“該死的神仙!”
撲噗一聲,桃花瑾三笑開,一瓣一瓣低頭掰著鐵索的手指,笑意退去,目中已是寞落,“二哥,我身份不清不楚,雖沒與你說過,大抵你會猜得到,如果天界有我容身之所,我何苦來人世間當地痞流氓……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連累到你,或許,連累你,到是你所願,但若連累到整個呂豎,便非你我所願了……二哥,放手吧。”
齊夜風緊閉的嘴脣抿成一線,霸氣的眉目卻流洩著狠堅,“朕就不信沒有辦法!”
“人不與天鬥,”掰開緊緊相扣的十根手指,桃花瑾三長出口氣,“這才乖,死小孩兒。”
誰才更象小孩子兒?齊夜風悶悶的瞪著桃花瑾三。
“這才乖,死小孩兒!”
齊夜風周身的氣溫有些下降,再瞪向桃花瑾三。
卻發現某小孩兒也再莫明的瞪著自己,只聽他喃喃道:“我只說了一句。”
齊夜風眨眨眼睛。
桃花瑾三抬高了聲音,急叫:“我只說了一句!”
齊夜風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忽然眸中閃過厲光,猛的自腳底抽出一柄碧玉般晶亮的刀子,高聲喝道:“是誰,出來?!”說罷,人已經衝破妙曼床紗,向某個方向急速掠去。
“二哥小心!”
桃花瑾三也反應過來,雖然比齊夜風行動要晚,卻已經搶在前頭,直直向同一個地方掠去……但,待他看清楚來人,猛然一個急剎車,堪堪愣在那裡,若非齊夜風收勢迅速,已經撞到他身上。
“怎麼了?”扶住後退的桃花瑾三,齊夜風急問。
桃花瑾三沒有回答他,只是直直瞪著前方沉聲狠問:“你來幹什麼?”神情之厲,卻是齊夜風從來沒有見過的。
這樣美麗的臉,一直笑意盈盈的臉,忽然換上這樣淒厲的神情,這還哪裡象平素的桃花瑾三?齊夜風眉頭緊蹙,連日來的不安陡然加劇,就像有巨石沉入潭水,激起層層波浪,心神再無法寧定。他再一次高聲追問:“怎麼了,桃兒?”
“哈哈……死小鬼,就這麼不願意見到我麼?瞧你那是什麼表情……可是怪我擾了你的好事?”
懶懶散散、低而優美的聲音慢慢響起。
齊夜風不能置信的瞪大了雙目——剛才還空無一物的地方,竟然徐徐出現了一道人影,人影由薄轉濃,由濃轉烈,眨眼間,一位白衣飛袂、白髮如雪的天人般的人物已然昂首屹立在面前。
“你是何人?”齊夜風感覺到桃花瑾三的緊張,一個旋身攔在他前面,沉聲喝問來人。
“哈哈,”那人仰頭大笑,但即便是在大笑,也絲毫不見張狂跋扈,看上去盡是雍容高潔之氣。
齊夜風暗暗蓄滿全身的力量到手中,一觸即發。
“不要緊張,死小孩兒,”那人慢慢收斂笑聲,可笑意濃濃的溢位目中,掛在臉上,全身隱隱散發的神光就如十五中天上的皓潔月光。
……竟,不遜於桃兒。
齊夜風暗贊。
桃花瑾三緊抿桃脣,一聲未語,只直直看著那個人大搖大擺的走到床邊,掀開床紗,大刺刺斜靠在上面,漫天白衣白髮撒了一床一地。
“嗯,難怪,這凡人的床,原來也如此舒服。”那人嘆息著,雪白的眸子懶懶斜望向桃花瑾三,“死小鬼!幾天不見,長進了……才從翠綠大**爬下來,又爬上明黃大床……我那還有張雪玉冰床,要不要也試試呀,你?”
說到最後已經是雪眸化成厲刃,片片帶著風聲,直直刺向桃花瑾三。
桃花瑾三微微旋身,躲過這冰刀,那些雪白冰刀穿進身後巨型立柱,遁於無形。
待站直身體,已經是神情如常。
桃花瑾三穩穩摁住要出手的齊夜風,低低道:“二哥,稍安勿燥,你打不過他的。”
“什麼翠綠大床?”齊夜風彷彿沒有聽到桃花瑾三的告誡,只是緊緊抓著他的手低聲追問。
桃花瑾三粉眸微暗,半天才道:“若有以後……我會告訴二哥。”
那人冷哼,“二哥?誰是二哥?哼!”
“反正不會是你!”桃花瑾三轉過身來正視他,神情喜怒難辨,只淡淡開口,“翠綠大床也好,明黃大床也罷,我就是爬過千床萬床,與你何干?”見那人雪眸又冷,急忙一個滑步錯開幾步,站定身形後,才撇嘴道:“也對,你那雪玉冰床,恐怕連孤魂野鬼都嫌棄,你不孤單誰孤單……”
那人居然沒惱,只定定的瞧著桃花瑾三,忽然輕輕笑將開來,半露的牙齒在明亮宮燈下,微微閃著雪白的光澤,“死小鬼,你長大了。”
桃花瑾三冷笑,“不敢勞冥君關心。”
冥君?齊夜風大吃一驚,抓著桃花瑾三的手收得更緊……自己的桃花到底是什麼身份?他招惹的不是修羅之王,就是地府冥君,再不然就是如燕姬那樣的星君侍女……而面對這些人,自己能力再大,權力再大,也只能是無能為力。
眉頭愈加緊蹙在一處。
那人抬起眼來,懶懶斜睇,“卻是一點都不可愛了。”
桃花瑾三冷笑,“汙了冥君的眼,罪過罪過。”
“何必這麼刻薄?”那人皺皺眉頭,自顧自的找出桌上的茶倒了,也不怕冷,就那麼一仰脖頸飲了下去,優美姣好的脖子雪一樣白。
桃花瑾三別開眼睛,語氣轉為低緩,“當初已經說好,再沒有關係,你又何必跑來無事生非?”
“本君可不是來找你無事生非的,”那人用雪白袖子一抹薄脣上的水珠,邪邪輕笑,“本君是來找你算帳的。”
“哦?”桃花瑾三一挑秀眉。
“本君本來還很納悶,呂豎第十二皇帝齊夜風本應壽命二十八歲,命喪修羅之手,早在三月前就應到地府報道,怎麼會遲遲未到?原來是你這個死小鬼在從中搗亂,你不僅逆了他的天命,你還迫使兩王造反,荼害無數生靈……你這死小鬼已經打破呂豎數盤,這,犯的可是逆天大罪……你就等著哥哥派人來拿你吧。”
原來,自己只有二十八歲的壽命……幸虧,在這短短的二十八年裡及時遇到了桃兒,此生不虛……齊夜風心內一陣悲涼,穩穩出聲道:“無論何罪,朕願意一人承擔。冥君此番前來,不就是想要朕的命麼,儘可拿你,只別難為桃兒……”
“狗屁逆天大罪!”桃花瑾三打斷他的話,把齊夜風拉回身後。
任何凡人打死都不敢說的大逆之言,在他這裡簡直是家常便話,“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只有你們兄弟倆能幹出這樣的屁事……若非是你們逼我下界,哪裡來的什麼逆天?再者,若非我救了齊夜風,恐怕死的就不是那些人了——而是整個呂豎的國破家亡吧?”
這話好象說到了點子上。
整個呂豎,無論是自己的人,還是敵人的人,幾乎全都是齊夜風暗自畜下的力量……就以那兩王的氣度和殘暴,若真讓他們得勢,再加上東窘國的虎視眈眈,不血流成河、國破家亡才怪。
那人玩轉著手中茶盞,邪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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