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桃花瑾三受不了他們,無奈嘆氣,“好了好了,你們倆注意點身份好不好……跟斗雞似的,阿世,你先回去,等我辦完事情,一定找你。”
“你別後悔!” 高傲冷哼一聲,曾遺世一個旋身急速消失,半空裡,只丟下一句話,“現在不跟我走,就永遠別再找我。”
桃花瑾三都沒來得及阻止,那人就無影無蹤,手裡只抓著了一把空氣。
桃花瑾三無語問天……不聽話的死孩子。
“你在哪兒,”勝利的那位,得意的高聲叫著。
“這兒呢,”桃花瑾三風一樣飄到齊夜風的馬上,一屁股坐在他身後,抱住他的腰說,“好了,走吧,回家給你弟弟辦一個風風光光的葬事去。”
齊夜風在失而復得的驚喜中,無言苦笑。
然後,輕輕抖動馬的韁繩,揹著他的一肩輕風,率領著他的千軍萬馬,疾馳而去。
呂豎十五帝十二年,真的是一個不太平凡的一年。
在這一年,兩王反了,百姓遭殃了。
百萬雄師打到塢江江畔的時候,兩王死了,失而復得的土靈珠高高懸照於百塔寺上。
而那位頗具傳奇效應的琮王爺齊月滿,就在這一年的仲夏,成了護國英雄,轟轟烈烈的陣亡,風風光光的出葬。
國葬之日,萬人空巷、舉國縞素。
沒了皮囊可藏的桃花瑾三憑生第一次穿白衣服,渾身上下不見一點雜色。那張見不得人的臉,用一條白色真絲綢蒙得嚴嚴實實,連眼睛都沒有放過。
混在前來悼念的人群裡,他伸長脖子往裡看。
本來,齊夜風不許他出來禍害人的,告誡他說:你好容易死了,這樣的面貌又見不得人,還是安安生生的,在宮中最安全。
什麼叫我好容易死了?我為你們把阿世都氣跑了……這話桃花瑾三忒不愛聽,撲上去就把堂堂呂豎國皇帝胖揍一頓。
宰相肚子還能撐船呢,更何況是堂堂皇上,受虐狂齊夜風陛下被揍得一臉開心。
最後,桃花瑾三抹抹拳頭告訴他,自己畢竟和齊月滿朝夕相處的這麼久,而且那麼親密過,作為哥們兒一定得送他最後一程。
為此,齊夜風很是吃了一頓好醋,吃他死去弟弟的醋。
桃花瑾三來的有些晚,一是因為偷偷跟在齊夜風的儀仗隊後面跑出來,本來想混水摸魚混進去,可隊伍太過龐大,跟著跟著跟丟了。二是因為以他柳條似的小身板,實在擠不過那風潮雲湧的人群。
等他好容易隨著人浪湧進大禮堂的時候,他發現齊夜風早就被迎進後院去了,禮堂裡,那口絕世好棺前面,只有一個人白衣白衫,坐在那裡,象座精緻的白象牙雕塑,面無表情,無人敢接近。
這人,桃花瑾三認識……呂豎第一才子、當朝新科狀元柳恆蕪。
桃花瑾三嘖嘖咂舌。
聽說,這位大才子自從琮王爺以身救他,就瘋了。開始是抱著屍體,誰都不準動,好說歹說入了棺,又攔在棺材前,誰要靠近就咬誰。
於是,所有人都知道,柳恆蕪瘋了。
此刻,韓梓騏紅腫著雙目在一旁,還在不懈努力的勸他,“……午時三刻快到,再不入土為安,你讓琮王爺魂歸何處,恆蕪,讓開吧?”
柳恆蕪橫眉冷對:“閉嘴!”
他雙目盡赤,優雅從容全無,全身更是止不住顫抖,厲聲道:“不許你們碰他。齊月滿就是真死了,也不准你們碰他一根手指!我知道他肯定還會活過來,我抱他時,他、他還在動、還在動。”
這話說得……桃花瑾三翻翻白眼,那是我在動好不好,你抱的那個人,早不知道跑哪裡投胎去了。
不經意間,瞥到呆立在一旁的南招王爺,好嘛……這位南征北戰的南招王爺,錚錚硬漢、雷打不倒的鐵骨,竟和旁邊跪著的苦瓜臉老王一樣,哭得跟個孩子似的,鼻涕眼淚流得都過了界,邊燒著紙錢,嘴裡還不停聲的嘮叨著,“月滿呀,好兄弟,你好好走吧,哥知道你喜歡那些白花花的東西……哥會每逢初一十五給你燒很多很多的紙錢,陽間的這些金呀銀的,哥也會替你看著管著,好好的,誰也別想動……你就放心走吧,哥從來沒惦記過你的銀子,哥向冥王老子發誓……”
“有您這話,我家王爺肯定走的踏實,王苦瓜代我家王爺謝您了,南招王爺!”苦瓜臉老王大淚小淚的流著,給韓梓虛結結實實扣了個頭。
這倆人,還真可愛!桃花瑾三哧的笑出聲來,旁邊立即有人盯仇人一樣憤恨的盯著他。
桃花瑾三可不想犯眾怒,扁著小身體又往裡面擠了擠。
韓梓騏一會勸勸自家哥哥,一會兒又要照顧柳恆蕪,忙得不可開交,最後,他也累了急了,朝兩人大吼,“哭有何用,人都已經走了……活著的時候,你們幹什麼去了?”
說罷,人也已經抽噎不已。
卻見柳恆蕪緩緩站起,整個身體撲在棺木上,手指一寸一寸的撫摸著,他輕聲呢喃自語:“齊月滿,齊月滿……你可知道,你活著的時候,我在幹什麼嗎?我一直都在等著,等著你來找我。我從十歲那年就認識你,那時候你騎在高頭大馬上,神采奕奕那般英俊,我一直在等自己長大,可是,等到自己長大了,你竟然強了我。強就罷了,可你把我當成其他一樣的人,過後……竟再也沒有正經看過我一眼……我想你卻一直提防你,不肯理你……原來,你心裡還是有我的,你竟是死在我的手裡……”
說著說著,眼眸中的神采盡數退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桃花瑾三大驚,暗道:“不好!”
一個起落竄過去,信手拍向柳恆蕪,幾乎與此同時,一把匕首從這個痴人手裡掉了下來。
赫然發生的事,讓眾人有一刻的忡愣,然後便是大亂。
韓梓騏不愧為呂豎第一勇士,箭步上前阻止住四處亂竄的人群,一馬當先的喝道:“什麼人?!”
桃花瑾三一個手刀,先把懷裡持扭的這位打暈,再回答瞪他的那位,“你怎麼辦事的,沒看到人都不想活了嗎?”
說完,抱起柳恆蕪輕車熟路的往後堂走,“瓜哥,叫個太醫過來。”
苦瓜臉老王被這冷不丁的一聲“瓜哥”嚇得呃的背過氣去。
這聲音和作派太熟悉了!
以至於連韓梓騏都有一瞬的錯覺,以為棺木裡的齊月滿又蹦出來。他畢竟比王苦瓜大膽的多,一步竄過去,緊緊抓住來人的手,急切問道:“朋友哪一位?”
桃花瑾三湊近他耳朵笑嘻嘻道:“先把棺材裡的那位入土為安,回頭再告訴你,本桃君是誰!”
韓梓騏面露萬般詫異,直愣愣呆在原地,何時那人走的,都沒有察覺。
“老二,咋啦?”南招王爺抹著鼻涕走過來問。
“沒,沒什麼。”韓梓騏忍著心內萬分詫異,配合一旁的禮部大臣們,指揮亂哄哄的眾人開始祭奠、行禮、釘棺。
而此時,齊夜風頭戴素冠,身著素袍,雙目微紅,緩步從內堂走出。
剛才他在後堂,碰到了惹事精桃花瑾三,看到他抱著個人進來,很是不爽,於是勒令他好好在後堂待著,等自己回來收拾他。
端起杯酒,齊夜風對著巨大棺木終於淚如雨下,“月滿,自小你便與二哥最是親近,什麼好事都不忘記有二哥一份,即使這皇位,都能輕易間轉讓出來……風雨同舟二十幾載,二哥也視你為最親之人。無論過去你做錯過什麼,二哥都能原諒你,而你的情意……尤其今日,你以肉身之軀為呂豎化解了一場舉世災難,二哥永遠感激在心……月滿,好好去罷。”
滿杯祭酒化作千言萬語,一滴滴灑在棺木前,然後他摔碎杯子,大喝一聲,“起棺!”
鼓樂齊鳴,哀聲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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