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今天,苦瓜臉老王比哪天起的都早。
他挎著個小菜藍,縮著脖子、揣著袖子,到早市上去買菜。
天氣並不是很冷,大七月的,即使是北方,又怎麼會冷。
苦瓜臉老王的人也不是很老,他只有二十五歲,人雖然不是很壯實,但也算年華正好。
苦瓜臉老王的臉也不是很苦,甚至稱得上清俊,秀眉秀眼的,蠻斯文的一個青年。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他本身就叫王苦瓜,而且,今天心情確實不太好。
苦瓜臉老王就一直這麼縮著脖子、揣著袖子,皺著眉頭,一幅冬天模樣的擠進擺列在東條衚衕的菜市場。
“哦,這不王哥兒嗎,怎麼,今天又惹您家爺生氣啦……您不來只雞?”賣雞的一位很眼尖的在第一時間看到了苦瓜臉老王,哈哈地打著招呼,都不顧手裡的雞咯嗒嗒的慘叫。
苦瓜臉老王給了他一白眼,揣袖往裡擠,邊擠還邊嚷:“誰有南瓜,金黃的、熟透的那種?”
好在菜市場比較大,比較大的好處就是,立即有人舉起手,“這邊兒,王哥兒,這邊有。”
人們自動給這位主兒讓開一條羊腸小道,苦瓜臉老王苦著臉走過去,放下菜藍子,拎起金黃的大南瓜仔細的檢查,“透了沒,不熟透,我可砸你的攤兒。”
那人陪笑的哈下腰,“哪敢呀,給您府裡那位爺吃的東西,哪敢不是最好的。”
“就它吧。”苦瓜臉老王連稱都沒稱,直接把南瓜放菜藍子裡,掏出一串錢扔過去,“如果真能讓爺高興,會再賞你。”
南瓜的主人歡天喜地的撿起錢放懷裡,“放心了您吶……”又小心翼翼湊過來問,“王哥兒,您又怎麼惹著您家那位爺了?”
苦瓜臉老王大大的打個哈欠,抹著眼淚道:“我怎麼知道……昨晚直接把翠綠鸚哥盤子扣我頭上,今天就讓我來買南瓜,我還納悶呢。”
那人沒敢笑,訕訕的遞過一把綠蔥放進菜藍,“自家的,今天早上才拔的……小的就不明白了,就一南瓜,它能做什麼呢?”
它能做什麼……我還想知道呢。
“賣你的菜……多嘴!”苦瓜臉老王不打算多停留,拎起菜藍子開始往外擠,等他懶懶的走遠,人們才開始議論起來——
“每次苦瓜臉老王親自來買菜,都能從琮王府裡傳出幾道新菜……這次不知道是什麼……”
“他家那位爺越來越難伺候……聽說,前段就遣散了一半的家人……”
“不是聽說,是真事兒,我們村就有被遣回去的……而且連這些年收的那些哥兒呀、姐兒的,都給遣了,聽說,遣散的當天,那些花朵一樣的人物都又哭又鬧又上吊的,比出殯還熱鬧呢……”
“什麼出殯……老郝頭兒,你千萬得管住你的嘴,不要腦袋啦!”
“對對對,這嘴,該打!”
“不過,聽說呀自打被宮裡的那位抽了一百鞭子後,這位爺性情就跟變了個人似的,雖然沒事兒也四處溜達,但不搶人不上勾欄院……家裡還只養龐物不養人……把燕子當鸚鵡一樣養,掛房樑上……”
“可不是嗎,都新鮮啦……有人親眼見過他家的雞追得一條大狗滿院亂跑……”
“瞎掰,哪有雞咬狗的……再說了,堂堂王爺府,怎麼會養雞呀狗的這些下賤貨……”
“真的,真的……我家隔壁的小三子的三姐夫的弟弟親眼見著的……”
……
因為人多,苦瓜臉老王走的不算快,所以不是沒聽到這些議論,他只是假裝沒聽到,但一張臉,卻哭笑不得的抽搐幾下,越來越象菜攤上早上才擰下的頂花帶露的苦瓜……
他家那位爺,還真是越來越……唉!
他無奈的嘆氣。
那些市井閒人說的沒錯,琮王府的九連銀環上,確實眷養著一隻燕子,它每天象鸚鵡那樣立在上面,不用鏈子拴,也不會逃跑,自己喝水自己吃食,舒服的很。
這燕子,與琮王之前的那些大舉動比起來,實在不算什麼,但已經習慣於茶餘飯後談論琮王府逸事的人們,還是把之當成樂事,津津樂道了很久。
尊貴的琮王殿下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府上這點破事是多麼的引人注目,但他實在沒時間管那些市井小人怎麼說。
他每天很忙……日上三杆才起床,還得喂他的貓,喂他的燕子好吃、好喝、好待遇的,伺候得那貓和燕子毛光體亮,身型碩肥。
今天,旁人眼裡讓琮王爺親自伺候的那隻燕子,忽然就開了口、吐了人言——幸虧周圍沒人,不然不是被它嚇死,就是被琮王爺嚇死,因為那位爺,跟和人聊天一樣,和一隻燕子聊得那叫個熱鬧。
只聽那隻燕子嬌嬌切切的說:“桃君呀,您能不能把我挪個地方,不知道哪來一隻野貓已經盯我好幾天了……還有,您能不能不要老餵我東西吃……減肥很麻煩的。”
某琮王滿嘴的桃,桃汁都流出來了,還理直氣壯道:“只要本桃君不嫌你胖,誰個敢嫌胖?”
燕子無語望天。
琮王爺懷裡惰惰打咕嚕的拐腿黑貓很愜意的翹鬍子笑了……你見過貓笑嗎?沒吧,可琮王爺見過,琮王爺還和貓一起笑。
其實,琮王爺最鬧心的事情不是喂燕子,也不是和貓一起笑,更不是前段時間遣送的那群哭哭鬧鬧的哥兒呀姐呀……他最鬧心的,是宮裡住的那位,死活不肯見他。
桃花瑾三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三個多月了。
自住進這個身體,他就沒消停過。他不知道,為什麼一個人再有生理需要,幹嘛要一下子養那麼多……伴侶。
桃花瑾三知道伴侶這個詞,只適用於自己的上一世,或者叫上上一世。而不適用這個世界,這個遙遠的、古代的、自己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個朝代的世界。
但是,養這麼多的人,卻只為一種關係,不叫伴侶,哪又應該叫什麼?
當自己第一時間醒來,看到這麼多驚喜的、哭泣的、嫵媚的或高傲的臉時,自己當時就傻了,甚至,自己一度以為,自己這個身體的前任主人,不是死於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而是精盡人亡的。
現在,好容易打發掉了那些臉。
又要發愁見不到那個在這個身體的屁股上打了一百鞭子的那個人。
其實,自己也不是真的想要見那個人,而是想要見到守在他身邊的、寸步不離的、據說是呂豎國第一勇士的另一個人。
根據太白金星老頭的小紙條和自己打探來的小道訊息,無論是相貌品行,還是行為做派,那個呂豎國第一勇士的另一個人,應該就是……大紅。
唉!
尊重的琮王爺,或者桃花瑾三長長的嘆了口氣。
然後嘆氣的尾音未落,就看到苦瓜臉老王苦著一張清俊的臉、拎著他獨有的菜藍子,自迴廊那頭緩緩走過來。
菜藍子裡自然是那顆苦瓜臉老王起了大早,趕了早集,轟動了很多人,才買來的金黃大南瓜。
桃花瑾三坐在靠背大椅上,忍不住撲噗笑了。
苦瓜臉老王沒好氣的把藍子頓的一聲放在案上,震得案上裝滿好茶的茶杯一顫。
“說好了,關於南瓜的任何菜餚我一樣不會做,”苦瓜臉老王如是對他的王爺說,語氣多少有些放縱。
桃花瑾三顯然不介意他的放縱,摸著那棵大南瓜滿意的點點頭,“看來,得本王爺親自下廚了,不過……本王爺做的菜,誰才有資格吃呢?”
他饒有興趣的望著面前的苦瓜臉。
苦瓜臉老王的臉抽了抽,立刻低聲慢語道:“我說爺,這天底下能吃你親手做的菜的人現今兒只有一位……但那位爺,他不是不見你嘛,所以了,一人兒樂不如眾人樂……這無論是道什麼菜,還得是屬下和您一起吃才有樂趣,對吧,我的爺?”說到最後,那苦瓜臉已經變成**大臉了。
桃花瑾三見過饞的,沒見過這麼饞的,鄙夷地裳他一枚大白眼。
正是知道他饞,所以每次飯菜不合口,或者自己心情不爽時,就罰他去菜市場買菜,因為,每次見他皺成苦瓜臉,自己心情都會立馬轉晴。
誰見過堂堂四品帶刀侍衛買菜的?僅琮王府中這獨一份。
苦瓜臉老王是駕鶴西去的那位前琮王的乳哥。
去,不是乳鴿,是乳哥。
——就是乳孃的兒子,比前琮王大一個月,倆人一起吃一個人的奶長大的,所以關係那叫個親。親的,比宮裡的那位親哥都不差多少。
在一年前,因為一段糾紛,苦瓜臉老王曾經離開過琮王一段時間,等他再回來,以前的琮王爺已經變成了如今的桃花瑾三。
好在,前琮王的性情本來就叫一個怪,曾經做出過許多件驚天泣鬼神的精奇古怪的事情,即使和他一起長大的苦瓜臉老王都算不出他的爺下一步又想幹什麼,再加上三百六十五天的距離……所以桃花瑾三的冒然到來,並未引起這精明的苦瓜臉老王生出多少疑慮。
而且,桃花瑾三懷裡一直揣著臨來前,太白金星老頭兒給自己的琮王爺的生平事蹟。他處處留心,所做的到與這琮王差不了多少。
而且,即使有疑慮,苦瓜臉老王也會認定是因為那件事,琮王爺才性情大變的,打死他也想不到,面前這人呀,只留箇舊皮子,換了新裡子。
琮王爺留下的這副皮囊不錯,美如冠玉,丰神俊逸,桀驁不馴……且自帶一股天生皇家的高貴氣質。頗是吸引人眼睛。
琮王爺留下的這副皮囊桃花瑾三也認識……雖然那時候只是一面之緣,雖然那時候這皮囊還是一個梳沖天小瓣的四五歲童子,但與月滿小朋友的搶燈籠之仇,桃花瑾三又怎麼會輕易忘卻。
因此,他能大體猜測到出宮裡的那位……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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