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楚毅夾了塊毛肚放清湯鍋裡,用筷子涮了涮,眼底黑沉凜冽,像有無數冰碴子蓄積待發,“抽了根菸。”
陳嘉澤沒好再多問,即便有“嫂子”二字在前,他也知道,他和這個男人還沒熟到那份上。
“毛肚還是涮辣鍋好吃。”陳嘉澤夾了一筷子放辣鍋裡涮了涮。
楚毅興致乏乏,餘光瞥向洗手間的方向,留意了會兒,不見那一大一小出來,“隨便,我不怎麼吃辣。”
陳嘉澤尷尬地笑了笑,將本欲給男人涮的辣味毛肚丟回了自己的調味碟裡。
回去的時候,雨還在下。陳嘉澤是坐楚毅的車過來的,那麼,回程必須要送一趟。
地下停車場裡停滿了車,車胎碾軋留下一條條交錯的水痕,光線昏暗,楚毅從負二層的電梯裡出來,剛拐個彎,就看見了前面的一大一小。
大的在外頭指揮,小的黏在他屁股後面蹦蹦跳跳。
“再往右打一點。”林小松拉著樂樂往左邊靠,“停停停,快蹭到了,往回倒。”
王平川探出頭來看了看,隨後又縮回頭,繼續打方向盤調整出庫角度。
樂樂身上還穿著柚柚的小外套,這會兒出了汗,嫌熱,她自個兒逮著拉鍊瞎扣弄,拽不下來,便用腦袋頂林小松,“爸爸,我不要穿了。”
林小松幫她脫了,把外套遞給後座的周玥,附在車窗邊,一再地表示謝意。
楚毅從他們車頭前面經過,步子頓住,卻沒怎麼正眼瞧林小松,倒是樂樂,在男人走過去幾步之遠後,忽然天真地問她爸爸:“他是不是就是送我去醫院的那個叔叔啊?”
小人兒說話口齒不清,不過嗓子跟她爸爸一樣脆亮,奶聲童音穿透力強。
楚毅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那孩子一眼。
樂樂對上男人的視線,有點怕了,小步子顛顛地往林小松屁股後面躲。這孩子始終天性怕生。
周玥在車子裡把外面看得一清二楚,她氣不過,推門出來,腳下七釐米的高跟鞋蹬得踢踏作響。
“樂樂,以後可不能隨隨便便就喊人‘叔叔’,萬一碰到壞人呢。”周玥朝樂樂伸出手,“來,跟阿姨上車。”
樂樂嘟著嘴,仰頭問她爸爸:“那個叔叔是壞人嗎?”
王平川也下了車,一把拉住他媳婦,低聲斥責:“在孩子面前,瞎說什麼,別不知輕重,上車。”
林小松低頭看著女兒,眼神裡全是理解:“不是,叔叔不是壞人。”
楚毅的脊背僵硬了一瞬,他聽見了,一直到坐進車子裡,男人都是沉默的狀態。
他揉捏眉心,眼色凝重,這一刻,他突然想起來林小松以前是什麼樣子了——比現在話多,而且很聒噪,表達感情直來直去,不懂任何迂迴的技巧,家裡有那人留下來的一箱子書,他之前翻過幾回,小詩集某一頁至今還鐫著水筆印記,“拜託拜託,讓我跟楚毅哥結婚吧。”
“那個小姑娘挺可愛的,你認識啊?”陳嘉澤微微側身扣上安全帶,“就是她媽媽有點凶。”
楚毅快速打斷,低頭打火:“那不是她媽。”
陳嘉澤看了男人一眼,內心訕訕然,良好的家教使他懂得別人的隱私不可過於深究,特別是三十多歲事業有成的男人。
楚毅確實算得上事業有成,年紀輕輕,副主任醫師,而省人醫的神外又是全國重點專科,病房幾乎人滿為患,手術多了,績效自然高,在醫院,一個小有名氣的外科醫生往往比院長拿得都多。
當時介紹人跟陳嘉澤是這麼說的:“家庭條件嘛,比你們家稍微差那麼點兒,單親家庭,媽媽體制內退休,但這小夥子,絕對前途無量。”
一半事業,一半樣貌,陳嘉澤幾乎要俯首稱臣,更別提男人身上的那股性張力,既危險,又刺激。
就像一頭原始的、在人類社會千錘百煉過的豹子。
車開到陳嘉澤家小區門口,保安攔著不讓進,楚毅準備就在門口將他放下,說了句“到了”,那人似乎神遊天外,沒聽見。
楚毅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重複:“到了。”
陳嘉澤這才晃過神,遙下車窗跟那保安打了聲招呼,保安基本都認識這裡的住戶,收杆放行。
楚毅明白他的意思,踩上油門開進了小區,到了樓下,陳嘉澤戀戀不捨地說:“去我家坐坐吧,談了這麼久,我爸媽都沒見過你,他們怕你工作忙,一直沒安排時間一起吃個飯。”
楚毅冷清清道:“來日方長,不急。”
陳嘉澤有些失落,強顏歡笑:“好吧,這次就先不見了。”他推開車門,走下車,回頭衝男人招招手,“我今天很開心,週六見。”
楚毅心潮平靜,側過臉看著陳嘉澤:“再見。”車窗漸漸搖上,汽車不留情地開走了。
第27章
醫生的圈子大多單純乏味,加之工作忙,少有時間風花雪月,楚毅對於處物件這事始終秉持著順其自然可有可無的態度。有時候,他甚至還會覺得:單著也挺好,至少不麻煩。
與這個世界上大多數透過相親而促成的愛情故事並無差別,楚毅維持著每週兩次以上的約會,他覺得沒什麼好,也沒什麼不好,也許真到了某個節點上,自然而然就會想安定下來。
下午從手術室出來,他有點累,閉著眼在椅子上靠了會兒,倒沒真睡著,不過忙裡偷閒養養神。小盧在旁邊跟老張細細嘀咕著,聲音雖不大,但這話裡話外明顯是對前天門診上那事感到不滿。
小盧是他們主任的學生,博士生在讀,正處在滿腔熱血亟待噴灑的壯志階段,見不慣所謂的行業規則,認為治病救人是醫生的本分。
前天門診送來一63歲的老太太,顱內腫瘤壓迫導致視神經萎縮,雙眼幾乎失去光感,家屬態度模稜兩可,談過幾次,一直跟你打太極,科裡決定不動手術,保守治療。那老太太在病房呆了兩天,今天早上辦了出院。
小盧偏執的點在於一個小手術而已,為什麼不能給人家做,還不是嫌老太太家裡人刻薄,怕手術出意外惹麻煩。
老張勸說不動,氣得直罵他“榆木疙瘩”,楚毅遊離在他們對話之外,懶得摻和進去,繼續閉眼假寐,身後那兩人愈爭愈烈。
“吵死了。”回身的時候,楚毅冷冷地瞥了眼稚氣未脫的小盧。
小盧有些窘,不覺低下了頭。
老張拍拍他的背:“你啊,太年輕,這一行幹久了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