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她痛苦不堪的樣子,再看看遍地蒼翠的杜鵑樹,他似乎明白了些什麼,不,他應該什麼都明白。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脆弱的她了,也不是第一次看見她在杜鵑山的樣子了。那個人,那個突然離開人世突然離開她的人,那個他從未見過卻嫉妒得發狂的人,她很愛他吧。這不是疑問句,這是肯定句,沒錯,他一直都知道,她深愛著他,深愛著一個已經不在人世的人。
他蹲下身子,用手輕輕地拍著她因抽泣而一顫一顫的肩膀,輕聲說道:“想哭就哭吧,這裡沒有別人,你可以盡情地放聲大哭,不必壓抑自己。”
“我看見他了。”她抽泣著,彷彿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這句話,而後,又是一陣疼痛,又是一陣似乎再沒有辦法停下來的哭泣。
“欣嵐,別說胡話,求你。”
她是他想要守護一輩子的人,她痛苦,他又能好到哪裡去。只是她的痛苦,可以透過哭泣,透過訴說發洩出來,而他的痛苦,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往心底最深處埋藏。若是有一天,他能看見自己的心,有一個地方必定是傷痕累累,血肉模糊。
她突然轉過身看著他,認真地篤定地說:“我沒有說胡話,志緯哥哥,你或許不相信我,我也沒辦法告訴你我是怎樣看見他的。可是,我突然來到這裡,我突然感到心痛,這些感覺是不會騙我的。那久違的痛是獨屬於他的,只有的他出現,或者他離開的時候,那種比鑽心還同上幾百倍的痛才會出現。志緯哥哥,他真的在這裡,我感覺得到,他真的在這裡,他回來了,他回來看我了。可是……可是……這些花明明還沒開。”她突然拉住周志緯的衣袖,無助地絕望地問道:“志緯哥哥,花開的時候,他是不是就不能來了?花開的時候,他是不是就永遠消失了?我是不是永遠都看不見他了?我的夢……我的夢是不是也會消失不見?”
他握緊她的手,那雙在這樣溫暖的天氣裡卻冰冷至極的手不禁讓他心一緊,他努力地是自己鎮定下來,很用力地想要把自己的溫度傳給她,好給她一點鼓勵,“欣嵐,欣嵐你聽我說,如果他愛你,他不會永遠消失不見的,如果他真的愛你,他會一直守護你,他會看著你快樂,看著你幸福。欣嵐,你不要緊張,不要擔心,不要害怕,你還有我,還有杜阿姨,杜叔叔。我們大家都會陪在你身邊,欣嵐,你要振作。你那麼愛他,他怎麼捨得離開?既然你愛他,就應該好好的,讓他知道,你很快樂。”
她安靜地聽完他的話,慢慢停止了哭泣,伸手將臉上的淚一把抹去,然後站起身,將手伸在太陽底下,然後輕輕合上手指,似乎是將陽光的溫暖握在手中。
那是沈默成交給她的動作,她還記得他把她拖到太陽底下的時候,她一臉的不情願,可是忽然看見他伸手接住陽光,然後又握住,臉上堆滿幸福的表情,好像真的跟陽光一樣溫暖。他說,伸手握住陽光,是想留
住溫暖,當陽光被你握在手裡時,溫暖就會從你的手心裡傳到你的心臟裡。
手一握,手心裡的陽光就到手背上了,哪裡還有溫暖?
所以那時候的她,覺得這樣做,很像一個傻子,傻傻地好像沒有聽過水中撈月的故事。
“沈默成,我感受到了,我感受到陽光的溫暖從我的手心裡傳到了我的心臟上,我還感受到……你的氣息,你的氣息和那溫暖一起,在我的心裡。”她將握過陽光的手放在心口位置,閉上眼睛,喃喃自語道。
心口的疼痛慢慢消失,當一切回覆平靜後,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滿目蒼翠即將孕蕾的杜鵑,微微一笑,心底某個位置歸於平靜,好像他從未出現過一樣。
她回頭看著一臉擔憂地注視著她的周志緯,充滿感激而很認真地說:“志緯哥哥,謝謝你。我知道他已經離開了,其實我早就已經接受他不在了的這個事實,只是我心裡還有一股執念,始終散不去,我愛他,無論他活著的時候,還是死了以後,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志緯哥哥,我不知道要多久,我才不會因為他的出現或者離開而感到心痛,我也不知道這一生我是否會永遠偏執於那個執念,但是我知道,這輩子,除了他,我再也不會那麼用力地愛一個人。”
“欣嵐,無論你選擇什麼,我都會無條件地支援你。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須要答應我,以後不管你什麼時候再想起他,都不要傷害自己。”
“你放心,志緯哥哥,我雖然愛他,但是我不會那麼自私的,就像你說的,我還有親人,還有朋友,在這個世界上,我有撇不下的牽掛和責任,所以,我會好好活著,我還要替他活著。”
可是,他有夢想嗎?林欣嵐此刻才發現,愛上他那麼久以來,她竟沒有問過,他有什麼夢想。她竟不知道,他會有什麼夢想。在意識到這點後,她才開始捶胸頓足,悔恨不已,那些相愛的日子,她都幹嘛去了?
“對了,他的親人。他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親人在。”
林欣嵐突然想起已經很久沒有和沈默成的小姨陳暮芸聯絡了,她也是無情的吧。沈默成離開了,陳暮芸和沈天凌的痛苦會比她多上不知道多少倍。有時候,命運也真是會捉弄人。像陳暮芸那樣溫婉美麗善良的女子,上天怎麼忍心給她開這麼多玩笑?還有,沈默成的父親,那個總是沉默冷靜的男人,上天讓他失去了最愛的妻子,又殘忍地奪取他唯一的兒子,這一生,他該怎樣強大才能擔起這樣痛苦?
林欣嵐在開學前去了一趟沈默成的家鄉,陳暮芸開車到車站來接她。自那次後,她們便再也沒有見過,也沒有再聯絡過。
陳暮芸在人潮擁擠的出站口一眼就看見揹著一個大揹包的林欣嵐,一看見她,往事便像漲潮般翻湧而來。
當林欣嵐打電話來說她要來的時候,她幾乎感動得痛哭流涕,她還以為,沈默成不在
了,那個曾經給過他們家那麼多快樂的女孩也不會再想起他們了。在陳暮芸的眼裡,林欣嵐是一個很漂亮很善良很真誠的女孩子,只可惜,上天待沈家太過涼薄,若是沈默成還活著,這樣的女孩日後必定是他們沈家的人。
“阿姨!”林欣嵐還沒走到她面前,遠遠地便向她招手。
她穿過人群一路小跑過來,走到陳暮芸面前,滿是久別重逢的喜悅和內心難以言說隱忍。陳暮芸依舊是一臉溫和,渾身有著一種知性的氣質,看著林欣嵐溫柔地說道:“辛苦了,欣嵐,把包給我吧,我給你拿。”
“沒事,阿姨,不重。”
“那好吧,我們就先回去。”
“嗯。”
林欣嵐上了林陳暮芸的車,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她搖下車窗,看著窗外一覽而過的建築和街道上三三兩兩的行人,大片大片的楓葉在風裡搖動著,陽光投下的陰影灑了一地,有一種莫名的情感在心中陡然升起,溼了她的眼眶。
陳暮芸側頭看見這樣的林欣嵐,無奈地要搖了搖頭,她直視前方,在等紅燈的空檔,輕聲地安慰這個容易感傷的女孩,“欣嵐,都過去了,看開些。”安慰她,何嘗不是在安慰自己。半年多過去了,她何嘗又真正放下了,每次看到屋外陳暮青留下的長得很茂盛的杜鵑,每次看到那間被她打掃過無數次的只屬於沈默成的書房,心裡就像千斤萬斤的石頭壓在上面一樣,痛得無法呼吸。
“阿姨,他,就是在這裡長大的嗎?”
“嗯,這個縣城不大,幾乎沒有哪個角落是他不熟悉的。”
這就是他出生並長大的地方啊!那一條條長長的乾淨的街道,一定印有他的腳印,那條街道旁的小吃店,那個小賣部,還有剛剛經過的那個小小的遊樂園……他一定都很熟悉而且在他最後不多的日子裡深愛著。
她再一次和他熟悉的地方這樣零距離地親近,可是,這個地方,再也找不到他。
車子在一棟花園洋房前停了下來,這是林欣嵐第二次來到這裡,第一次是剛知道他離開她的真相的時候,那時候,她在這裡住了一個星期,每天在小花園裡長久地發呆,或者是跑到他的墓地,一待就是一整天。那時候,整個房子裡的人都被包圍在一種深深的悲痛中,她每天喃喃自語,脆弱得彷彿一陣風都能輕易將她擊碎。她不記得她是怎樣被帶回家的,她只記得她在醫院裡醒來的時候,病床前圍了很多人,陳暮芸,沈天凌,杜沁茹,周志緯……還有一些她都不認識的人。那段時間,她走到哪裡,杜沁茹就會跟到哪裡,她只要稍微動一下,彷彿整片天就會塌下來一樣。她的樣子讓所有人都害怕她想不開,輕易地瞭解自己的生命。事實上,她的確有想過隨著他去了,尤其是當她在墓地大聲地叫他哭得昏天暗地卻依然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她絕望地想要一頭撞死在他的墓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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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