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是這個院子最美的時節，綠樹蔥鬱，花草繁盛。蝴蝶、蜻蜓、小鳥、還有各種奇特的不知名的昆蟲，都是這個院子裡最活躍的精靈。林欣嵐便是在這裡長大的。她記得，小的時候，媽媽會經常罵她調皮，但也不會限制她的自由，整個院子，只要她不搞破壞，她都可以涉足。夏天的午後，她在花草叢中玩得不亦樂乎，媽媽會坐在燈臺樹下的椅子上忙著一些瑣碎的事，後來，她上小學了，她在葡萄架下寫作業，媽媽坐在她旁邊打盹……那都是小時候的記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和媽媽從來沒有那樣和諧的相處。
林欣嵐收回那些遙遠的記憶，把視線從葡萄架上抽離，發現有人正看著她。門前，杜沁茹靜靜地站著，看著眼前的女兒，沒有說一句話。林欣嵐亦是看著她，她的媽媽，她最親最愛的人。可是，她依然沒有辦法激動地上前抱住她，告訴她，她回來了。
“媽，我回來了。”不帶任何情緒的一句話，只是輕輕地那麼一句，簡單且疏離。
“嗯。”杜沁茹也是不鹹不淡地迴應，“飯做好了，進來吃飯吧。”說完，她轉身先進了屋。
林欣嵐默默地走進去，直接就進了自己的房間，那個小小的房間還和她離開時一樣，半年沒有人住，卻一點灰塵都沒有，她心裡清楚，是她媽媽幫她打掃的。有那麼一瞬間，她想放任自己大聲地哭，可是，她不能。杜沁茹最討厭的就是眼淚。放好行李後，她走了出去，杜沁茹已經坐在桌旁等她了。
“媽，爸什麼時候回來？”林欣嵐走過去坐下，端起飯就問。
“昨天來電話說今天的火車，明天晚上到！”
“哦。”
杜沁茹扒著碗裡的飯，吃得索然無味，她的女兒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她再也無法插手。林欣嵐還在上小學的時候，每天放學就會興奮地跑回家，圍在她的身邊幫她做家務，在院子裡追著蝴蝶跑，或者坐在她身邊邊做作業邊跟她講學校裡的老師對她有多好，同學們有多好玩……
可是後來，林欣嵐上初中後，林德彥，杜沁茹的丈夫，林欣嵐的父親就到外面去打工。原本幸福的一家人因為生活就這樣被分隔開，女兒半個月回家住一晚就離開，丈夫每年過年回家一次。杜沁茹一個人守在家裡，忙家裡的瑣事，進進出出，都是一個人，寂寞孤單，如影隨形，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長久的孤獨終於讓本就不善表達的杜沁茹養成了沉默的習慣，但也因此變得堅韌。
林德彥第一次離開的時候，林欣嵐哭得一塌糊塗，杜沁茹雖心裡難過，並沒有哭，還呵斥林欣嵐不準哭，“與其哭得要死要活的，不如打起精神好好學習！別讓你爸失望！”林欣嵐一直記得第一次送爸爸上車的時候，媽媽跟自己說的話。
後來，林欣嵐果真刻苦學習，沒有辜負林德彥的期望，杜沁茹也是感到欣慰。只是，她的女兒不會再跟她說心裡話了，她也沒有再過問女
兒的生活。漸漸地，母女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直到林欣嵐每次回家都要站在家門口糾結徘徊，杜沁茹每次拿起電話想要打給女兒卻又猶豫不決，林欣嵐撥通了家裡的號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在林欣嵐的記憶裡，她上高中後，與媽媽的通話不到十次，每次通話時間不會超過三分鐘。她的記憶裡，媽媽從來沒有問過她的學習，她的生活。
初中的時候，同宿舍的一個女生肚子痛，打電話給她媽媽哭天喊地的，第二天她媽媽便趕過來噓寒問暖，結果是那個女生月經初潮，她媽媽幫她買了衛生棉跟她講了一堆注意事項後才離開。後來林欣嵐也遭遇同樣的事，可是她卻沒有勇氣打電話給媽媽，還好，這時候的林欣嵐已經初三了，宿舍其他女生的經驗讓她可以獨立地處理這些事。杜沁茹就這樣錯過了女兒青春期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或許，很多錯過就造成了她們彼此的隔閡，以至於現在的林欣嵐和杜沁茹單獨在一起都會覺得尷尬。
“媽，剛才連阿姨來我們家幹什麼呀？”
“她要給志緯織一件毛衣，來讓我幫她看看！”
“哦，周志緯回來了？”
“嗯。”
“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
“哦。”隨後又是長長的沉默。
一頓飯，母女兩個都吃得尷尬。
杜沁茹吃完放下碗，起身走進了廚房。林欣嵐快速扒完碗中的飯，收拾餐桌上的碗筷和剩菜，跟著進了廚房，杜沁茹在燒洗碗的水。
“放水槽裡吧！”
“媽，你去休息吧，我來洗！”林欣嵐把碗筷放在水槽裡。
“你剛回來，去把你的房間收拾一下吧，冬天的被子和毛毯在櫃子裡，你自己拿出來換上。”
“嗯。”林欣嵐知道杜沁茹的脾氣，她讓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吧。
林欣嵐退出了廚房，回到自己的房間，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明天爸爸就要回來了，林欣嵐，你不能喪氣，加油！”
把夏天的薄被和床單換下，林欣嵐從櫃子拿出了厚厚的棉被和毛毯換上，然後一頭倒在**。離開這裡半年，她真的不是沒有想過家，只是她害怕的是，不知道如何與媽媽相處。現在終於回來了，她還是沒辦法當個貼心的好女兒。她突然好想盧曉月，好想告訴她她現在的心情，和她分開才兩天，她卻覺得她們分開了好久好久。她沒有和盧曉月講過她的媽媽，她們在一起，從來就沒有談及過家庭，好像兩個人都在刻意迴避“家”這個字。
而此時的盧曉月正坐在盧家二老中間，和他們開心地聊天。
“爺爺奶奶，我跟你們說哦，我在學校裡交了一個好朋友，她叫林欣嵐。我可喜歡她了，她人特別好，對我也特別好，我們整天混在一起，上課下課吃飯都在一塊兒，我們班很多人都很羨慕呢？”
“月月啊，你說你們倆成天混在一起，可別耽誤學
習啊！”盧老爺子一聽盧曉月說和林欣嵐“混在一起”，就馬上緊張起來。
“哎呀，我說老頭子，月月是什麼脾氣你還不知道嗎？我們月月那麼聽話懂事，怎麼可能耽誤學習呢？有一個好朋友和她在一塊兒，一起學習，我們月月也不會孤單，這不很好嗎？你瞎操什麼心？”
“是啊爺爺，我和小欣，也就是林欣嵐，我們相處可和睦了，我們經常都在一塊兒討論學習呢，還有，小欣她學習成績比我好，還能幫我補課呢！”
“是爺爺我多慮了，月月啊，在學校遇到這麼好的同學是好事，爺爺希望你也多向人家學習，以後考一個好大學，讓爺爺和奶奶都為你驕傲！”
“嗯，遵命！”盧曉月十分嚴肅地向爺爺敬了一個禮，隨後又拉著爺爺奶奶的手繼續聊。
“爺爺奶奶，我給你們講個笑話，是小欣講給我聽的。”
“好啊，月月講，我們聽著！”
“從前，有一個秀才……”
夜深了，盧曉月才回到自己的房間，倒在**把自己埋在棉被裡。“也不知道小欣現在在幹什麼，可能也和我一樣睡覺了，可是她離開家那麼久，應該還在和她爸爸媽媽聊天吧！”
爸爸媽媽
盧曉月輕聲叫著這兩個陌生的稱呼，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野孩子！野孩子！盧曉月個是沒爹沒孃的野孩子！”一群小孩邊追著盧曉月邊喊著，那時候的盧曉月才四歲，剛去幼兒班沒多久就有人說她沒爹沒孃，後來班上的小孩總欺負她，她每次都是哭著跑回家去問爺爺奶奶，她是不是真的沒有爸媽？盧家二老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只得跟她說，她的爸媽到遠方去了，總會回來的。小小的盧曉月一直相信爸媽只是去了遠方，總有一天她會有爸爸媽媽的。
那個時候的她，開始學會堅強，學會自保。四歲的孩子，被欺負了，會告訴老師，直到老師懲罰了總是欺負她的那幾個小孩，驚動了家長，有些家長埋怨老師，四歲的盧曉月甚至昂首挺胸，跟大人理論，她有爸爸媽媽，不是野孩子，也不能任由他們的孩子欺負她。她的強勢雖讓幾個家長覺得可笑，但是也不得不警告自家的孩子別再無端生事。此後，盧曉月倒也過得平和安穩，只是，她沒有朋友。好在爺爺奶奶都非常疼愛她，她才能無憂無慮地長大。只是，她的爸爸媽媽，從來沒有出現過。她學會的第一個詞，不是“媽媽”，而是“奶奶”，她知道的第一個依靠，不是“爸爸”，而是“爺爺”。
她長到十五歲，從沒叫過誰和誰爸爸媽媽，她並不傻，她知道她的爸爸媽媽一定不在了。她長大後就沒有問過爺爺奶奶，她的爸爸媽媽到底去了哪裡。爺爺奶奶也再也沒提過，她知道他們是怕她傷心。其實，她一早就猜到，她的爸爸媽媽去了天堂，再也不會回來了。然而，這一切都只是她以為的。真相，往往比她以為的更加殘酷。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