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夜白離開天狼之後,便回到了高中階段所住的房子。
原本她手上有不少房產,顧西城的,白珊的,她繼承了大半,但她執意要倒貼陸崇明,顧西城便毫不客氣地把這些房子收了回去,僅留了兩處,一處是她高中住過的,另一處是大學時期住的。
這倆地方都藏著顧夜白學生時代的記憶,她自然不會賣出去,而她手上也沒閒置的房子可以賣了換錢了。
顧夜白稍微數了數自己的家當,只覺得那數字小到不可思議,自打她從五歲開始對錢有概念,家裡的現金就不止這個數字。
當初她想著把婚禮辦得體面點,便把這些年存得錢都砸了進去,不說別的,單兩人的戒指就是天價。
辭去麒麟會會長一職,從軍,她的收入急劇下降,全部進賬都只有天狼的補貼,而且她屬於義務兵,義務兵除了每個月一千左右的補貼,就只有一年萬把塊的進賬,所以顧夜白在天狼從年初呆到現在,全部收入都不夠她去酒吧喝瓶好點的酒。
顧英亦然,但顧英的錢都存著,比她還稍微富裕一點,她唯一可以炫耀的就只剩下北京城裡兩處地段不差的房產了,現在住得這個是學區房,離師大附中步行不過五分鐘的距離,這房子絕對緊俏,對那些有孩子念師大附中的父母或者希望孩子念師大附中的父母來說,這房子簡直能叫他們瘋狂。
另一處,則在她的母校清華附近,不論地段房型都是極好的。
顧夜白花錢從來大手大腳,突然發覺自己窮得叮噹響,登時有點想賣掉房子變錢,但一想到顧西城就給她留了這兩處房子,若是她還需要賣房子換錢,那真的太落魄了。
所以想了想,顧夜白還是沒賣掉房子,她的打算是養好傷,然後去找工作,畢竟她學歷擱那呢,雖然畢業成績一般般,但好歹也是名校,而且是雙學位,且兩年就修完了,不說別的,清華的計算機在國內排名可是第一位。怎麼看,她都屬於國家優秀人才。
這樣一想,便對未來頗有點信心。
至於顧英,顧夜白也打算好了,讓顧英跟著楚遺墨混,楚遺墨是個人精,有他罩著,顧英不會有事。
所以回到住處的第二天,顧夜白便打電話給楚遺墨讓他來接走顧英。
而昨晚,她已經說服顧英了,顧英有些不捨得,但與其這樣閒在家裡,不如到外面闖闖,男人總該為自己謀一份事業的。
楚遺墨看著坐在輪椅上的顧英,皺了皺眉,但還是答應了讓顧夜白,讓顧英在麒麟會混。
顧英是特種部隊退役,單這一點,就足夠他在各種場合混得開了。
顧夜白叮囑道:“顧英性格單純,不擅長交際,你先別讓處理那些麻煩的事情,一步一步來,他年紀也還小,慢慢積累經驗,一定不差。”
楚遺墨依舊是一襲黑色純手工西裝,蒼白如吸血鬼的臉上,掛著一貫的優雅得體的微笑,黑若點墨的眸子,目光深深地望著你,讓人覺得這似乎是一隻活在人間的惡魔在算計著你。
這男人真是惡魔,漂亮得一塌糊塗,也黑暗得一塌糊塗,只要在他背上加上一對純黑色的羽翼,便絕對是墮落天使路西菲爾。
如黑蓮一般的男子朝著輪椅上的女子謙恭地欠了欠身,道:“是的,殿下!身為您的奴僕,最應當不遺餘力地為您分憂!”
顧夜白微笑著點了點頭,安然坐在輪椅內的女子,臉上雖貼著創可貼,這副模樣,不讓人覺得醜陋,反倒是有一種沉靜的雍容的運籌帷幄的味道。
顧夜白手肘支在輪椅上,撐著腦袋,望著著俊美無儔的男人,懶懶地說:“希望你別讓我失望。”
楚遺墨心底一驚,臉上卻不動聲色,他笑了笑,如曼珠沙華一般妖冶:“不會的。”
顧夜白這才放下心來。
楚遺墨卻突然提議道:“殿下,回來吧!麒麟會,需要您!”
顧夜白嗤笑一聲,看著自己半殘的腿,帶著點淡淡地嘲諷:“我這個樣子?可能嗎?”
楚遺墨心底對陸崇明的厭惡又添了一分,若不是他,殿下也不會受到這樣的傷害,他眸色愈發的深黑,像是暴雨前的天空,烏雲密佈:“您只要回來,沒人敢不服。”
顧夜白笑得乾淨而明朗,像是少女時代那般如同水晶般透明,楚遺墨一怔,恍惚之中以為當年那個一往無前的顧夜白回來了,他心下驟然有些緊張,旋即是出奇的憤怒,但聽那個笑容純淨的女人道:“回去做什麼?當你的傀儡嗎?楚遺墨,你總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可你所做的一切,是否遵循了我的意願。我想要的,不是權勢,而是一份純淨的情誼。你把我們所有人的情誼變成了權勢,然後,一切都變味了。楚遺墨,我再也找不到最初的純粹和熱血了。”
楚遺墨一怔,沒料到顧夜白怨他如此之深,他抬起頭,一改以往謙恭的欠身的姿態,黑若永夜般的眸子瞬也不瞬地望進顧夜白的眼底。
“殿下……”他低呼,緊接著又道,“這世界無物長駐,一切皆流變。而您,一直活在過去,接受不了任何變化。您憎惡世俗的利益,可唯獨這些利益才將我們綁緊。當初那些人,若不是因為今天這份權勢,早已經消散在天涯。比如說,蘇九翰,他或許有些本事,但如果沒有麒麟會,此刻的他,還不知道在哪裡辛苦謀生。甚至是您,沒有錢,您只會生活得窘迫。”
顧夜白一怔,她想,這或許是她和楚遺墨第一次就麒麟會的事情認認真真地爭執,她其實也理解楚遺墨的做法,但是,她最受不了的是隱瞞、欺騙、利用。
但是,如若沒有權勢,他們這些在道上混的人,早就進局子幾百遍了。
顧夜白是享受著這份權勢的人,所以她真的很難反駁楚遺墨。
麒麟會的存在,總歸是有理由的,至少,她的那些狐朋狗友能聚在一起,分享這一杯羹。
她不是想不通這一點,只是無法接受楚遺墨招呼都不打就行動。
而楚遺墨接著道:“殿下,磨平您的驕傲的不是楚遺墨,而是那個你以為單純無害的陸崇明。我或許能傷害到你,但絕不至於如他那麼深。”
楚遺墨的聲音,溫和,寧定,華麗,微啞,卻狠狠得戳穿了顧夜白的偽裝。
顧夜白或許仍能夠故作驕傲,卻遠沒有當年那份理直氣壯和囂張跋扈。當年她可以肆無忌憚地傷害人而且絕不後悔,現在的她,多了一分圓融,只希望所有人都好,甚至想維繫好每一段感情。很偶爾地,她還會檢討自己,是不是傷害過很多人。
譬如說顧西城,她是他唯一的女兒,她掠奪了他女人的生命,他只是打了她一次,她便怨了一輩子。
他那麼愛白珊,就算打死自己也不為過吧!
可那一次,她很疼很疼,但第二天又生龍活虎地,而且特有活力地恨起了他。
但是,以顧西城的身手,那樣一推之下,她絕對能半個月下不了床。
顧夜白覺得,人長大了,思慮變得更周全了,那些自以為是的堅持,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幼稚和好笑。
顧夜白這一瞬間看穿了許多,她望著楚遺墨,道:“我知道,我終究屬於黑暗。但是,在那之前,請讓我好好想想。”
楚遺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勾脣一笑,像是墨滴入宣紙,黑色一點點暈染開,妖麗絕倫,他欠身行禮:“殿下,我等著您!”
顧夜白微笑,打發了楚遺墨。
顧英就在外頭,但顧夜白並未出來道別,因為實在不需要,他們終有一天相逢。
她只是坐在窗戶邊,看著樓下,望著小小的黑色盒子啟動,帶著她這一生中很重要的兩個朋友離開。
她變成了一個人。
這樣的一個人,顧夜白真的很不習慣,從小時候開始,她就是個熱鬧的孩子,身邊總是一堆人的,她有錢有勢,身邊自然不乏追隨者。
可那些錢那些勢,甚至這副古怪的身體,都是顧西城賦予她的。
離開了那個男人,她一文不值。
這樣一想,便有些心灰意懶,覺得人生也不過爾耳。
讓她現在這樣去向顧西城請求原諒,高傲如顧夜白,絕對做不到,偏偏她能力有限,也闖蕩不出一份家業。就連麒麟會,也是楚遺墨一手創辦,她不過是個掛名的。
未來何去何從,她真的該好好想想了。
於是,顧夜白就這樣決定,一邊養傷,一邊思考人生,她覺得日子會過得很平和,但是有些時候,你真會覺得異常挫敗且憋屈。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澡,靠著僅存的一隻腿打算出門,卻意外滑到,摔在浴室內。
受傷的腿砸在冰涼的地板上,顧夜白覺得很疼,眼淚都要掉出來了,她覺得自己落魄極了,覺得自己怎麼會混成這麼一副模樣,覺得自己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甚是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