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陽跟著辛宓進到了他的房間,這也是這層樓的客房之一,離主臥室有點遠,但隔壁就是潘戎的房間,被佈置得很溫馨,不像是辛宓的風格,但是又和他那種高調時尚的氣質搭配起來有種微妙的和諧感,辛宓關上門之後邀請江上陽在房間裡相對擺放的兩張單人沙發中暖橙色的那一張上坐下來,關門的同時還便笑著道:“是小戎戎佈置的,他雖然長得有點冷酷凶惡,不過有著一顆暖男和人妻的心。”
江上陽想起潘戎的家務小能手和廚藝小能手的技能,點頭,“阿戎一向人好。”不然也忍不了裴曦那個壞脾氣那麼多年,裴勁英當初選保鏢的時候的確也是煞費苦心了。
不過江上陽環顧整個房間一圈,目光在床頭櫃上一摞厚厚的書、半透明的衣櫃裡成排成排的衣服上停留了一會兒,他問:“辛醫生打算在9區長住?我記得你還有好幾個南聯盟國知名大學的教授稱號,應該是要定期上課的吧。”
“我打算都辭了,先把這邊的事情搞定再說,”辛宓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直入正題道:“BOSS的情況比我預計得要糟糕,我來之前本來是打算就停留半個月的,之後有什麼問題就來回飛就是了。”
本來是打算?現在情況出現了變化?江上陽的眉頭輕微一皺,“辛醫生的意思是……?”
辛宓抿了抿嘴角,把薄薄的脣拉成一條平直的線,“坦白說,BOSS的病情惡化比我想象中嚴重。”
辛宓的語氣讓江上陽心裡一沉,但是辛宓注意著他細小的表情變化,卻忽然道:“江總你很擔心嗎?”
還沉浸在對方上一句話裡的江上陽的反應慢了半拍,“什麼?嗯……是有點擔心。”
他承認得有些漫不經意,但也很坦然,辛宓探究性地看著他,“哪方面的擔心呢?怕BOSS把北9區的渾水攪得一團糟之後就撒手不管了?”
江上陽把思緒扯回來了,關注力也集中在這場談話上,聽到辛宓的試探時他笑了笑,很優雅的感覺,但是也很自信,“辛醫生想多了,江家雖然看起來在北9區只是掌握陽光世界的生意,但是就算審判者真的不插手進來,我們也未必會吃虧。”
大概是會比想象中要元氣大傷而已,可是想撂倒整個江家?算了吧,以前是裴家枝繁葉茂盤根錯節,像是一顆無法撼動的大樹一樣紮根在整個北聯盟國9區的人心裡,當時的三幫四派才會齊心協力搞倒裴家,但是也沒能完全把裴家吃下去……到了十一年後的現在,江家的確也沒有以前的裴家那麼可怕,像是一個龐然大物一樣碾壓著所有人的心,四大幫的人看到獨吞江家的希望,難道還會再次聯盟在一起嗎?更何況,如今北聯盟國9區新進勢力駭浪組的龍頭是元伍,是敢第一個在裴家身上撕下一塊肉的人,是把三幫四派的勝利果實竊走了一半的野心家,李鴻天、劉毅強和陳昆就算和他井水不犯河水,私底下摩擦也不小,但是到了真正合作的時候,他們還會相信這樣一個狼子野心的人嗎?
辛宓沒有就著江上陽刻意模糊的話題往下說,而是硬是要得到一個答案,“所以,江總是出自你的本意在關心BOSS嗎?”
對於他糾纏在細枝末節上的追問,江上陽有點頭疼地撫了撫額頭,“這個很
重要?好吧,的確是出自我個人的意願,但是又怎麼樣呢?結果都是一樣的。”裴曦還是不太聽他的話。
“對於BOSS來說,大概是不一樣的吧,”辛宓的想法似乎和江上陽的有點不一樣,“你知道的,他自己沒什麼感情,但是對別人的情緒特別**,還多疑,對一些細節耿耿於懷,標準的偏執強迫症,這樣性格的人其實本來就很容易出問題,心是和大腦一樣精密的東西,某個零件出了小差錯,那麼整個系統都有可能隨之崩潰。”
江上陽沉默了一會兒,“為什麼不一樣?說實話,我可以理解裴曦的病是怎麼回事,但是我不能體會到那種感覺。”他雖然比裴曦更富有感情和情緒的變化,但是他因為感情和理性的穩定而更不容易失控,還比常人更加自信冷靜,基本上沒有過疑神疑鬼之類的想法,所以他沒辦法想象裴曦那種智珠在握又武力值強大的人為什麼會時刻都在對周遭的事物保持高度的警惕和懷疑,難道以他囂張的性格不應該是目空一切誰都是渣滓不用放在眼裡嗎?
“我給你舉個例子吧,”辛宓思考了幾秒鐘,“比如說,你在路上遇到了一個陌生人,他靠近你,然後拿出了一束花要送給你,你的第一反應是——他在幹什麼?”
江上陽很快就給出了幾個心裡第一反應閃過去的念頭:“商家搞活動?真心話大冒險?表白?”
辛宓點頭,“你的思維是有關聯性的,在你看來邏輯比天馬行空更重要,你是一個很敬業的商人,那麼你就會第一想法關聯到商業活動上面,而且你對一見鍾情沒有太大感覺,所以就會先把開玩笑這個選項放在前面,前兩個被排除了之後,那個可能性比較小的才會被你考慮一下,但是這個時候的你肯定不會答應對方的表白,因為你覺得他這麼做有點譁眾取寵,近幾年裡你對感情方面的事情也並沒有考慮過多。”
江上陽很讚賞地看著他,“辛醫生的確和想象中一樣神奇。”
他等於是變相承認了辛宓說中了他的心思,辛宓說了一聲“謝謝”,然後轉移話鋒道:“但是如果是BOSS的話,他會想,這束花裡是不是有毒?這個人是不是來殺他的殺手?或者是有人藉著這個舉動來對他傳遞某種訊息?”
江上陽頓時皺了眉,其實他對裴曦的邏輯思路也算是瞭解,但是平時覺得沒什麼,現在被辛宓這麼一對比,聽起來就有點讓人不舒服了,裴曦對於很多事物的看法都太偏激,他都有點好奇裴曦的眼睛裡到底看到的是怎麼樣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了——會不會只是純然的黑與白,或者是大面積的灰?單調的顏色聽起來似乎很乾淨,事實上稍微一扭曲反而更容易給人很髒的感覺,就像是白裙子上的一點墨汁,怎麼都洗不乾淨,看著礙眼。
辛宓接下說:“再舉個例子吧,你是不是沒有見BOSS哭過,或者有很強烈的難過、悲傷、痛苦之類的情緒?”
江上陽沉思了片刻,“……沒有。”
在江上陽的印象裡,裴曦好像真的是鋼鐵神經的人,三四歲的裴曦都是不會哭的,摔疼了被罵了,就面無表情的,從來沒有哭過鼻子,更小一點的時候,聽江徊昂說他還在襁褓裡就不怎麼像是一個普通小孩子了,吃了睡睡了吃,不舒服就哼唧兩聲,完全不會哇哇大哭,大家還說他很有裴勁英的風範,包括當日
在裴勁英的墳墓前面,裴曦眼中更多的都是一種被激怒之後的仇恨,看到十一年沒有拜祭過的父親,他也沒有很痛苦的情緒,那時候江上陽覺得裴曦是因為想報仇心切,但是現在想一想,的確是有點讓人覺得太薄情了——江上陽至今還記得他看到裴勁英逐漸死去時那種被悲傷扼住喉嚨的窒息感,他不知道裴曦心裡會不會有這種感情。
“其實不是他太冷血,”辛宓輕聲說,“而是他根本不會哭。”
江上陽微微怔住,“什麼?”
辛宓看著他,“哭泣,悲傷,愧疚,這些都是人的正常本能,但是對於BOSS來說,這些東西都像是沒有覺醒一樣,是不存在於他的生物本能裡的。”
江上陽有點糊塗了,“什麼叫做不存在?”
“意思就是,他不會,”辛宓如是說,“人覺得痛了,難受了,就會哭,但是他如果覺得不痛,也不難受,那他怎麼哭?這是天生的,如果說每個人的心裡都有兩種感情機制,愛,或者是恨,那他一定缺了一半,他沒有愛。”
江上陽的眉頭狠狠打了個死結,“可是他也會有高興、開心之類的情緒,以前……以前他爸還在的時候,誇他一句他還會覺得不好意思。”
“但是他爸死了,”辛宓冷漠地說,“他的死耗光了BOSS最後那一點感情。”從此沒有人再能把他和整個世界連線起來,讓他體會感情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平時也會有各種情緒……”江上陽試圖和辛宓辯駁其中的不同。
辛宓卻搖頭,“他當然有,我說了,他只是不會,但不是沒有,可是他本身對這些的**度就不高,還主動和別人斷開聯絡,自然就接收不了這種感情帶來的波動了——他的很多情緒,都是他願意演出來的,不是出自內心的。”
江上陽臉上的從容都塌了下來,變成了一種有點不解又有點了悟的神色,他近乎煩躁地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揉了揉,問:“所以他現在缺的是能挑動他情緒的人?那他為什麼不試試去找一個?他也可以結婚,生孩子,重新有一個家庭,這樣很難嗎?”如果裴曦願意,他能給他找任何模樣性情的男男女女,生他看得順眼的小孩,只要他喜歡。
辛宓有些憐憫地看著他,“這不是難不難的問題,是你不能要求一隻動物變成一個人類。”
江上陽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寒聲道:“我提醒你,辛宓,他是人類,不是動物。”
江上陽說得很不客氣,一點兒都不像是他平時彬彬有禮的模樣,像是被掀了逆鱗的龍似的,辛宓的眉頭跳動了一下,從善如流地道:“抱歉,我說錯話了。”
也許是覺得他的態度不夠真誠,江上陽周身的氣勢依舊沒有減弱,他冷冷地盯著辛宓,已經在腦子裡過濾信得過的心理醫生名單了,順帶對他說:“如果辛醫生覺得你對裴曦的病情沒有把握,那麼我想江家還是有資本另請高明的,我想,裴曦需要的是一個醫生,而不是一個獸醫。”
這話可就真的不好聽了,辛宓看著他眉眼冷峻的模樣,沉默片刻,道:“我只是想跟你說,如果BOSS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會退化成一個純粹的動物,沒有人性,只剩下獸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