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那天晚上,幾個飢腸轆轆的少年就像被餓了好幾天,風捲殘雲地幹了頓飽的,斜靠在狹窄的客廳中休息。飯後,他們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圍在篝火旁取暖,任柔姐姐將羊奶送過來給幾人嚐鮮,夜色安謐,篝火熊熊,赫連胤突然拿過自己的吉他。
他盤著腿,懷抱心愛的吉他。
橘紅色的篝火在面龐上暈出一抹黃,有種恍惚迷離的味道。
他輕輕撥動吉他弦。
表情沉醉。
“你在夕陽下面回頭望,臉龐美得像花朵一樣,我想永遠面朝你方向,我唯一的陽光,我想陪你去所有地方,感受世間所有的蒼涼,也許有天你將我遺忘,我還有回憶可想……”
暗淡的火光中,美麗的少年望著赫連尹,唱得特別投入。
赫連尹一怔,大腦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在想什麼,目光似落在他身上,又似落在不知名的遠方,沉靜肅穆。
其餘幾人,都是雙手托腮,表情沉醉。
篝火投射出四男三女的暗影。
任夏瑾凝神聽著歌,不知道在想什麼,她垂著頭,良久之後,她忽然抬起睫毛,竟然發現視線對立面的韓洛宵也在看著她,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撞。
這樣浪漫的夜裡。
這樣寂靜的夜裡。
任夏瑾忘了收回自己的目光,竟然就那樣呆呆地看著韓洛宵,眼中似有一絲絲掙扎和痛苦。
韓洛宵亦是久久不見動彈,他的呼吸時輕時種,仔細的凝視著她,忽覺心神盪漾。
而後,兩人都笑了。
無限繾綣的纏綿之意在空中散了開來。
單身的元熙和花心的江辰希沒什麼人可思念的,兩人頭靠著頭,頭一回沒有聒噪,凝望篝火,眼神中有微微的落寞迷茫之意。
“生命的河是如此無常,還好你溫暖在我身旁,我們要走的路太漫長,而你又是如此的匆忙,我只能一路跌跌撞撞,心裡卻滿是滾燙……”赫連胤低聲清唱,眼眸中星光般的溫柔。
夜色這樣濃。
篝火這樣烈。
他的歌聲這樣動聽。
赫連尹坐在角落裡。
她望著他。
氣息靜極了。
那美妙的歌聲,恍若清風般慢慢鑽進自己心裡,赫連尹微笑著聆聽,脣角的笑容溫柔寧靜。
一曲終。
所有人都聽醉了。
赫連胤慢慢放下手裡的吉他,眼底的迷霧越聚越濃,他美麗得足以勾魂攝魄。
任柔姐姐站在門外。
她手中端到一個托盤,忽聞這惑人的歌聲,也是默默地停下腳步聽了好一會。
真好聽。
篝火堆旁。
赫連尹裹著厚外套移到赫連胤身邊,笑著問他:“剛唱的是新歌?”
“嗯,今天跟你爬完山,有了一點靈感。”
赫連尹微笑,“寫給誰的?”
“自然是你啊,在我的歌曲中,永遠只有一個女主角,那就是你。”
赫連尹只笑不語。
“好聽嗎?”他問她,放低了聲音。
“好聽。”
“那你喜歡嗎?”
赫連尹想了一下,誠實回答:“喜歡。”
“我發現你現在比以前變得坦誠了一些,現在有些話,你講起來也面不紅心不跳啦,這麼鎮定。”他歪著頭端詳她的表情。
赫連尹面容冷淡,“難道我剛才是說喜歡你了?我貌似說的是喜歡歌吧?”
“那你下午不是說喜歡我了嗎?還說要一輩子跟我在一起呢。”
赫連尹的面容仍然冷淡,“因為害羞這種情緒,一輩子有一次就夠了。”
“你丫的,無論是什麼情緒,你都是曇花一現啊。”
“縣花一現之所以珍貴驚豔,就因為它一年只開那麼一次花,夜深人靜時,她的花衣慢慢展開,露出了令人驚豔的真容與芬芳,而後,它便謝了,所以你稱之我為縣花一現,我還是打從心裡感到高興的,因為我很喜歡曇花。”
赫連胤眼珠含笑,“歪的能給你說成正的,正的能給你說成歪的,你啊,嘴巴太能辯了。”
“書讀得多了,見識自然就廣了,所以這不能怪我太有口才,只能怪你學的知識不夠困住我。”
“不跟你貧。”他握著她的手,忽然,他最近的笑容淡去了一些,輕輕摩挲她纖長的左手,“小尹,你的左手現在還是很沒有力氣麼?”
“嗯。”赫連尹點頭,“我每天都在練習端杯子,可手就是一點進展都沒有,哎,也不知道要多久,我這雙手才能恢復如初啊。”
“不著急。”他安慰她,眼珠烏黑,“不管能不能好,盡人事就好了。”
“可要是好不了呢?”
“好不了,那我以後就不唱歌了,專門幫你彈琴,然後你來當我的主唱。”
赫連尹忍不住微笑,“要這麼犧牲自己啊?”
“這不是犧牲,這個世界沒有犧牲和不犧牲,只有願意和不願意。”
“所以?”
“我願意啊。”他抬起頭,對上她深深的凝視,忽然心中一動,目光溺愛而堅定,“我願意為你。”
“不準。”赫連尹拿蒼蠅拍敲他的頭,輕聲警告道:“不要總想著降低自己來配合我,哥哥,你要明白,就算你多麼多麼優秀,我也一定會追上你的,我一定追得上的。”
“這句話我毫不質疑。”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赫連尹的過去與現在,從這樣艱苦的環境中來到港島,對於翻天覆地的環境,她選擇沉默地適應,想起那時候,她父親剛過世,她孤苦無依,他卻說那些話去傷害她,那時候,小尹心裡會有多難過呢?這一晚,他打從心底裡憐惜她,摸了摸她的髮絲,心中有一團沉甸甸卻無法追尋無法觸控的惆悵。
第二天剛一亮。
任柔姐姐門外就聚了一群鄉親父老,他們手中不是牽著孩童,就是牽著年邁的老人,不知道在等待什麼。
赫連尹早早就起來了,端坐在院子中,手中一把美髮剪刀流利揮舞,原來,她正在替髮絲長亂的鄉民們修剪頭髮呢,男的用理髮器剃髮,女的用美髮剪刀剪,所謂新年新氣象,馬上要過年了,大家都要修剪頭髮過年,剪去一年的黴氣,迎接新年的好運氣。
其實赫連尹也不會剪所謂的髮型,她只是適當幫鄉民們修修頭髮而已,這裡的人基本都不會剪頭髮,要是頭髮真長了,也是用平常的剪刀剪的,那種剪刀剪一下滑一下,通常剪半天,也不見能剪得整齊,相反,頭髮會變得參差不齊,非常滑稽,可不剪吧,有些人年紀又大了,不剪頭髮洗起來會很麻煩,所以今年,赫連尹給山民們買了一把美髮剪刀和一把男士理髮器,以後等她不在了,山民們若需要剪頭髮,可以來任柔姐姐家裡借工具。
任家的院子熱熱鬧鬧的,凡是能坐的凳子,能坐的臺階,都被人坐滿了。
任夏瑾在井口旁燒了一大鍋熱水,她添一些熱水,一些井水,拿出一大包嶄新的毛巾,在幫山民們們洗頭髮,每洗完一個,就送一條毛巾,讓他們把溼漉的頭髮包住,這裡沒有吹風機,只能依靠毛巾吸掉頭上大部分水分了。
山民們都高興壞了,直誇赫連尹出息了,孝順啊,當然,任夏瑾和任柔也是山民們誇獎的物件。
有些山民性格耿直,見她們三人忙不過來,就好心去叫少年們起床幫忙,他們開啟無法鎖門的破落木門,屋內的少年們睡得橫七豎八,他們睡覺喜歡穿著內褲,被山民們這樣刺啦啦闖進來,嚇得元熙手腳都縮排杯子中,差點心臟病發。
赫連胤被一陣笑聲吵得睡不著,他揉了揉眼睛,睜眼,一大群面容黝黑笑容燦爛的山民們出現在自己眼前,他瞪大眼睛,霍地一下坐了起來,懷抱被子,面容震怒,“你們什麼時候進來的?”
那股子氣勢一下子把淳樸的山民們給震呆了。
一個大媽指著屋外,說話結結巴巴,“外頭……很忙……我們想來叫你們起床去幫忙。”
很忙?
他眯起眼,問一個面龐近在咫尺的老大叔,“大叔,外面早忙什麼?”
“小頌尹在替大家剪頭髮呢。”
赫連胤腦中再一次閃過一個why?小尹剪頭髮?這什麼技能?她學過嗎?況且,她的手能剪麼?
江辰希悠悠轉醒,也是被這陣仗嚇了一跳,捂住自己逛裸的胸膛,怪叫起來,“媽啊,擅闖民宅啊”
“沒有沒有。”山民們激動擺手。
江辰希頓時反應過來,看了看其他幾個少年,元熙完全當沒聽見,縮在被子中睡得雷打不動,韓洛宵表情沉默,赫連胤不知道在想什麼,擰著眉。他震了一下,發飆大喊:“你們出去,出去出去,沒看我們都沒穿衣服呢,也不怕長針眼,嚇死爺了。”
於是山民們一鬨而散。
幾個少年看了看那被重新關上的門,有些心有餘悸,不敢下床穿衣服,都躲在被子中把褲子衣服套上了才肯踏足地面。
屋外晨陽明媚。
韓洛宵打著哈欠看錶,才早上7點,這些人也太早了吧
元熙和江辰希都烏青著眼底,明顯的睡眠不足。
而赫連胤,已經擠到人群中央去了,赫連尹穿著一套伸展自如的白色運動服,長髮鬆鬆的束在身後,氣質疏離溫柔。
這一眼。
赫連胤才知道原來不是赫連尹一個人在剪頭髮,而是她跟任柔兩人合作,因為任柔和任夏瑾都沒有勇氣給山民們剪頭髮,所以只有讓獨臂的赫連尹出動了,任夏瑾負責洗頭,任柔負責聽她指揮,把山民的頭髮夾在自己雙指中給赫連尹剪頭髮。
赫連尹一邊剪頭髮,一邊跟山民們說說笑笑,身上散發出一種安謐神聖的光輝。
怎麼說也曾在這裡生活過,幫山民們做些微不足道卻實用的事情也不錯,樂人樂己,充實驕傲。
“小尹,你會剪頭髮麼?”赫連胤輕輕蹲在赫連尹身邊,眼神中有絲詫異。
“不會。”赫連尹面容含笑,“就是按著感覺剪短一些。”
“不會就敢來剪,你膽子也著實大了點啊。”赫連胤驚歎。
“我的頭髮以前就是我爸爸剪的,這邊也沒理髮店,所以都是自己家裡拿剪刀隨便剪剪,後面看不見的頭髮,就叫別人代勞一下,怎麼說?難道你想來幫忙?”
“你要不介意,我可以幫你剃男人的頭髮。”
赫連尹眼珠促狹,“不麻煩你嗎?”
“不麻煩。”他來幫男的剃髮,總比赫連尹幫男的剃好吧?雖然是在做好事,雖然山民耿直老實,但他心中總覺得有點疙瘩。
“那行。”赫連尹將男士剃髮器遞給他,抬頭對任柔說:“任柔姐姐,麻煩你去前面讓隊伍一分為二吧,男的去哥哥這邊那邊剪,女的在我這邊剪,這樣可以快一點完工。”
“好啊。”任柔爽快地應了,看了赫連胤一眼,點了點頭,離開了。
有了赫連胤的加入,理髮的速度快了很多,韓洛宵也過去幫任夏瑾擔水了,元熙跟江辰希兩人再給孩子們分糖果餅乾,歡聲笑語,和樂融融。
中午,終於幾十個人的頭髮剪好了,赫連尹慢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揉了揉痠麻的胳膊,將山民們都留了下來吃了頓飯,他們把昨天買來的肉都下鍋炒了,又弄了兩隻農家雞,蒸起來給山民們吃。
幾十個山民圍在大院子裡吃飯,他們都一年沒吃過肉啦,可筷子卻捨不得伸進去夾一下,小孩們也是,雖然很渴望地望著盤子中的肉,卻不敢伸出筷子夾肉,幾個少年看在眼裡,酸在心底,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但總之就是很難受,於是他們把切好的肉一塊塊夾到他們碗中,讓別人別拘謹,好好吃一頓飯吧。
山民們感動得都差點哭了。
下午,赫連尹將肥皂和書筆送到村裡的小學去,赫連胤跟她一起去,聽見那留守老師其實是個大學生,他很震驚,沒想到竟然有人願意犧牲自己的前途來到大山裡當支教,真的令人敬佩。
於是赫連胤當場捐了幾萬塊錢給她,那老師死活不肯收下,她在山裡教了好幾年了,整個學校只要她一個人,她必須身兼幾職,數學,語文,畫畫,體育……從來都沒有過工資,學生們的學費就是一兩袋玉米或土豆,但她無怨無悔,可以把知識傳授給大山裡需要學習的孩子身上,她感到驕傲。
赫連胤按住她推回來的手,聲音低沉,“你就收下吧,我不缺這些錢,你就當我投資這座小學了,我就是這裡的校長了,你看這牆基和屋頂,感覺隨時會瓦解,萬一真的榻了,孩子們要去哪裡學習呢?還有,要上課總要買教科書吧?總要添置一些必備的東西的,我捐這些錢給你,只是因為我跟你一樣,希望大山中的孩子們能接受學習教育,所有人都不要放棄。”
支教老師感動得當場落淚。
赫連尹亦是心中溫暖,回來的路上,她甩著手臂問他,“為什麼想捐款?”
“這是你生活過的地方啊,從我第一天踏進來的時候,我就覺得心情好沉重,可能是我想做點令自己可以舒服一點的事情吧,看著這裡的人,淳樸善良,我覺得我也變善良了。”
“那這是不是一次心靈的盪滌?”
“算吧,對了,你爸爸葬在哪裡?我們什麼去看他?”
“就在這裡。”赫連尹指著小學的後面,“我爸爸就葬在那裡的山坡上,我現在要去看看我爸爸,你是想先回去,還是跟我一起去?”
“自然是要一起去啊。”赫連胤勾住她的肩膀,笑容惑人,“都決定要一輩子在一起了,不去看看不是太不孝了嗎?”
“有道理。”
冬日黃昏。
彩霞滿天,山巒起伏,蒼茫一色,赫連尹抬頭看天,眼珠安靜,“好漂亮的晚霞啊。”
赫連胤也抬頭,雲朵浮浮,他笑著說:“是啊,港島就沒有這樣美的天空。”
“是的,我在港島的時候,曾無數次抬頭看天,那邊的傍晚,天空都是暗紅色。”
“汙染太嚴重了唄。”
“所以啊,還是大山裡的空氣好聞。”
兩人閉著眼睛靜靜聞了一會,沒有說話。
這一路上,赫連胤都揹著他的吉他,崎嶇的山路上,他輕快地哼著小調,跟赫連尹一路跋山涉水,分花拂柳,遇到陡峭的斷層,他便伸出手去拉赫連尹一把,她亦每天反抗,緊緊握著他的手,與他快樂的聊天,說說笑笑,不一會,就登上了一座開滿野花的小山坡,頌官的墳墓,就立在那裡。
因為太久不回來了,爸爸的墳頭上長了很多野草,赫連胤二話不說,蹲下就拔草。
赫連尹也動手幫忙。
赫連胤擋開她的手,“你手不好別動,我來。”
於是她就沒有動。
站立在被風呼嘯的暮色中,她髮絲凌亂,眼神難測。
最後一把雜草是赫連尹彎腰扯開的,空氣中都是青草的味道,頌官英姿勃發的照片就貼在墳墓上,赫連尹望去一眼,寧靜的眼眸突然變得荒涼,她看了那張照片良久良久,而後,她輕輕跪下,向頌官磕了三個響頭,才抬起眼眸說:“爸,我來看你了。”
簡陋的墳墓自然沒有人回答。
赫連胤站在她身後,深黑色的瞳孔默默凝望她。想著回去了要將小尹爸爸的墳墓修建一下,如果喜歡這裡,就還留在這裡,如果想回家鄉,那就遷回家鄉。
“爸,好久不見,我長高了不少了吧?”她輕輕微笑,瞳孔蜷起深邃的思念之情,“爸,我今年期末考考了全校第一呢,你希望我好好讀書的心願,我一直都記得呢,你看,我都因為學習學到近視了呢,有一百多度呢,爸爸,我好想你,你想我了嗎?”
“好久了,爸,我都有四年沒回來了,任奶奶還在,任大叔還在,任柔姐姐也還在,但是任柔奶奶生病了,是哮喘病,爸,你說我將我們之前存的錢都給任柔姐姐好不好?她現在的生活特艱苦,我覺得她不能因為奶奶身體不好就輟學,所以我決定擅自決定一把,把我們之前存的錢都給任柔姐姐,讓她媽媽回來照顧任奶奶,她繼續求學,你說我這樣做對不對?爸,雖然你什麼話都不說,但我知道你會支援我的,因為你一直這麼支援我,疼我,爸……”她的眼睛微微溼潤,“我現在過得特別好,年年拿獎學金,馬上就要高三了,爸,我一定會考一所好大學的,爸,新家的爸爸赫連勝是你的戰友,他特別好,媽媽也特別好,是個鋼琴家,還有我們家的哥哥,他叫赫連胤,他長得特別特別特別好看,而且很有音樂細胞,要是你見了,一定會很喜歡很喜歡的。”
赫連尹這樣說著,轉過頭去喊赫連胤。
他卻不見了。
赫連尹四顧尋望,都沒有他的身影,不由得有些懵了。
人呢?
“哥哥……”她試著大喊了一聲,空曠的山谷就像個天然喇叭器,帶著她的聲音徐徐傳遞。
“我在這呢。”遠處的少年回答,他招了招手,身材俊美修長,“小尹,你先跟爸爸聊會,我馬上就來了。”
赫連尹莞爾,對頌官說:“你看爸爸,哥哥他是不是很沒禮貌啊?我在跟你介紹他呢,他居然自己跑去玩了,淘氣,是不是?”
頌官的黑白照一直在笑,好像在對她說,是啊。
赫連尹也笑,眼珠深深地看著頌官,心裡有一種被滿足的感覺,四年了,終於來看爸爸了,她的心願被滿足了,真好。
忽然。
身後伸過來一隻潔白美麗的手,那手環過她的腰,將一束粉白色的石竹花遞到她面前。
鋸齒邊緣的花瓣,像一簇棲息的蝴蝶。
他笑著說:“這花漂亮嗎?我在那邊摘的。”
“我正給我爸爸介紹你呢,你居然跑去摘花了,你找死是不?”
“哪能啊,這花就是送給你爸的。”
赫連尹一愣,抿脣,“好吧,你這樣一說,我倒是錯怪你的孝心了,這花還是蠻不錯的。”
“那當然了。”赫連胤鬆開她的腰,將花遞到頌官的墳墓前,微挑著脣說:“爸爸,這裡沒有康乃馨,所以我就用這花代替一下啦,希望爸爸不要生氣,麼麼噠。”
“你怎麼說話的?”赫連尹瞪他。
“一家人嘛,當然要相親相愛咯,麼麼噠算什麼啊?不就是外國人的禮節麼?你看我長得這麼好看,又這麼孝順活潑,爸爸肯定很喜歡我的。”
“誰讓你喊爸爸啦。”
赫連胤傲嬌著臉,“那你都喊我爸爸為爸爸了,我當然也喊你爸爸為爸爸嘛,一家人,不分你我。”
赫連尹本來還想說點什麼,但覺得他說得也好像有道理,就沒說什麼,坐在頌官的墳墓前,笑著與他聊了許久許久。
回去的路上。
天已經黑了。
螢火蟲在山谷間飛行,在暗黑中閃爍暈染出點點光澤,漂浮於靜謐的夜空。
赫連尹靜靜地看了好一會,不禁伸手去抓。
“沒想到這裡還有螢火蟲啊,奇蹟。”赫連胤驚歎。
“有什麼好奇怪的?螢火蟲很常見呀。”
“可螢火蟲不是夏天才有的嗎?”
“不知道,可能這裡的螢火蟲是變異的吧。”
“……”赫連胤一愣,面容恢復為一貫的妖孽溫柔,“好吧,不管是不是變異螢火蟲,總之能在冬天看見就很不錯了,你喜歡嘛?喜歡的話我給你抓幾隻?”
“不用了,就讓它們自由自在的飛吧,聽說螢火蟲的壽命很短,我不想在它短暫的生命中剝奪它的自由。”
“沒想到你還蠻善良。”
“我這不是善良,是尊重性命和自由。”
他點了點頭,眼珠含笑,“這麼說也對,天黑了,小尹,我們這一天就這樣過了,你說明天,我們要幹什麼?”
“去爬山,海拔七千米的高峰,試過嗎?”
“必須試啊,人生難得有機會見識到這麼壯麗巨集偉的高峰,我當然要挑戰一下了。”
“據說要爬四天四夜,你怕不怕?”
“這麼久?”
“嗯,第一天爬10個小時,到達第二高峰,那裡有個落腳點,供我們過夜,第二天爬9個小時,到達第三高峰,那裡也有個落腳點,然後還有一個第四高峰,要爬2個小時,那裡沒有落腳點,但因為那麼太高,有高原反應的人不能去,然後原路返回,雖然沒去的時候吃力,但也需要在第一落腳點和第二落腳點休息,所以我們共計花4天時間。”
“真久啊。”
“可不是嘛。”
“爬完之後會不會累成狗啊?”
赫連尹點頭,“百分之百會。”
“不過聽起來很有挑戰力啊。”
“自然有,而且我知道,你們男生大部分都喜歡冒險,爬這個峰,還真是個冒險。”
“很危險?”
“路倒是不抖,就是很滑,也有泥沼澤,一不小心就會滑下泥土裡,所以需要帶木杖探路。”
“幾人這麼危險,我決定要去試試。”
“還有我。”
“老實說,你爬過嗎?”
“爬過。”
“真的?”
“不騙你,之前就是跟爸爸來的,爸爸要上山勘察地形,所以我隨著隊伍一起上山了。”那幾天,真要命啊,但又過得十分美好充實,所以她想再爬一次,圓一圓兒時的美好心願。
晚上,赫連尹和赫連胤回來的時候,飯已經做好了,幾個少年在家裡閒坐了一天,沒電視,沒電腦,沒手遊,沒小說,他們無聊死了,見到兩人回來,頓感親切,元熙抱著赫連胤鬼哭狼嚎,撒嬌加賣萌,被赫連胤一把推開,長腿一身,一腳踹到他屁。股蛋上。
“阿胤,你怎麼可以對我這麼殘忍……”元熙這次是真的鬼哭狼嚎了,哭喪著俊臉,“媽的你們兩自個出去玩也不帶上我們,太不厚道了,快說實話,你們去哪了。”
“玩你妹啊,老子今天是去辦正事了。”
“什麼正事?”
“上山區小學去捐款去了,哎,那邊環境太艱苦了,我也不想多說,不然心裡不好受。”
這端。
赫連尹已經拐進任柔的房間去了,她把之前準備好的錢裝在一個信封裡,帶到房間裡去給任柔,“姐,這個給你。”
“這什麼啊?”任柔正在疊衣服,見赫連尹突然塞了個牛皮信封過來,心裡頭有些疑惑,一拆開,看見幾沓厚厚的錢擺在裡頭,她嚇得手都鬆了,把信封塞回赫連尹手裡,心噗通噗通跳,“小尹你幹嘛啊?”
“姐,這是我對你的一片心意。”赫連尹把信封重新推回去,“其實我這次回來,主要就是想把這個帶給你的,這邊沒有郵局,也沒有快遞,我東西都寄不進來,錢也沒法給你打,所以才拖了這麼多年,姐,你就拿著吧。”
“我不能要”任柔拒絕,推回她的手,“小尹,這都是你辛苦掙的錢,自己好好藏著,不用給我,姐的生活過得去。”
“現在主要不是生活的問題,是你學業的問題啊,姐,你輟學多久了?半年?還是一年?我記得你成績很好的,全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不能放棄啊,努力走出大山吧,只要以後生活好了,你爸媽就不用在那麼辛苦外出去打工了。”
說到這事,任柔的表情就黯淡了下來,雖然赫連尹的話讓她很感動,可家境更是她的枷鎖和羈絆。
“小尹,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但是奶奶她身體不行了,我不能拋棄她,我得在好好照顧她。”
赫連尹莞爾,敲她的頭,“你個姐啊,腦筋怎麼那麼死呢?我小時候在你們家住了4年,跟奶奶關係可好了,當然不可能不考慮任奶奶的病情了,姐,我給你這筆錢,第一呢,是希望你可以重返學業,走出大山。第二呢,我希望你爸媽可以一個人回來家裡照看你和奶奶,有了這筆錢,幾年內一個人不出去打工也不是負擔,還能留在家裡做照應,這樣對你好,對奶奶好,對你爸媽也好,我相信叔叔阿姨一定會接受我的建議的,因為我知道姐的爸媽一直都希望姐可以走出大山。”
任柔沉吟,“小尹,我知道你很好,你說的這番話,姐姐很感動,可是這是你的血汗錢啊,姐姐不能要,不然我一輩子都良心不安。”
“姐你多慮了,我現在成績很好,年年拿獎學金,不賺錢也能養活自己,而且我現在的爸爸媽媽家裡條件也比較好,不缺這個錢的,所以姐姐你放心吧,我這個錢絕對是正正經經賺來的。”其實這個錢就是當年爸爸存著的,想買個房子,可惜爸爸過世了,房子沒買上,爸爸不在了,她也不想回家鄉去了,反正那裡也沒有自己想要留戀的東西。
而且爸爸給她攢的錢,她也沒全拿,只拿了十萬元出來,希望這些錢可以幫助任柔姐姐重拾學業,未來上學需要錢的地方還多著呢,所以赫連尹幫她多備了一些,回一次雲江也不容易,以後什麼時候回來,還指不定呢。
任家幫爸爸照顧了赫連尹四年,雖然爸爸每天都回來,但一日三餐她都是再任柔家裡吃的,跟姐家裡人親人都很熟悉,眼下她過得這麼好,姐卻還是這樣辛苦,所以她決定要幫幫她,趁著她有能力,能幫一點是一點,畢竟她真是把任柔當親生姐姐一樣看待的。
“我沒有懷疑你啊。”任柔擺手澄清自己的心意。
赫連尹微微一笑,抓過她的手,把那個大大的牛皮袋放在她手上,“既然不懷疑,那你就拿著吧,有什麼好不安心的啊?你是我姐啊,我們是一家人,我拿錢給我姐花理所當然,況且這不是花的錢呢,這是用來上學和給奶奶看病的錢,是重要錢,又不是亂花的,有什麼不安心的,你要真不安心,那就給我重返校園,考個好大學。”
“我真不可以拿。”任柔急得都快哭了。
“你看看你,兩姐妹老跟我計較這些,姐,你就拿著吧。”赫連尹開啟撒嬌模式,依偎在任柔肩上,高挑的她看起來更像營養不良的任柔的姐姐,她說:“姐,咱們相處過四年,這四年來你對我就想親妹妹一樣,什麼好的都給我,現在,輪到我來對你好了,不要拒絕,我真的很想為這個家做點什麼,希望姐可以成全我,還有姐你真的還小,現在才18,不要在篝火晚會選丈夫,也不要聽村裡那些三姑六婆的話,不要覺得女人到了十**歲就應該結婚,應該生孩子,以你現在的處境,結婚了只是從一個噩夢中跳進另一個噩夢裡,我幫你,是要你給自己的人生一次新的選擇,靠到好學生,走出大山,將來有學歷,有工作,可以找個好點的男人結婚,不要嫁給這裡的男人,因為你會一輩子被困在大山之內,我不希望你的人生就這樣結束。”
任柔滿臉淚水,她也曾是個品學兼優的優質生,她也曾有野心,跟小尹的夢想一模一樣,考上最好的大學,可以現實如此無奈,短短四年的分離,小尹越來越優秀了,她卻越來越墮落,簡直是雲泥之別。
若不是港島沒有身份證不可居住,她真想讓任柔過去那邊接受教育,因為她打從心底裡承認,那邊的教育條件確實更先進,姐不是一個差勁的人,不應該被這貧困羈絆,繼而走上年紀輕輕就結婚生子的道路。
“小尹,我沒得選擇啊。”一方面,她覺得小尹說的話是對的,可另一方面,她又沒有信心,她已經離開學校快一年了,她爬她回去也學不進去了,而且她年紀比一般孩子要大,還有,假如高考失利了呢?假如不懈努力卻仍然失敗了呢?那她怎麼對得起小尹給她這些錢的心情,她怕他會辜負小尹的期望。
“為什麼沒有選擇?”
“你知道的,我年紀比較大,假如高考失利了,我不僅浪費了你的錢,還嫁不出去了……”保守的女人都是這樣想,畢竟她們的一生什麼都沒有,沒有錢,沒有房子,沒有美貌,沒有父母的寵愛,有的只是貧窮和奶奶的病,這樣的家庭,假如她高考失敗了,年紀又長了,該怎麼辦?她心中真的是一片迷茫啊。
“你不能這麼想,我現在給了你了,這錢就是你的了,不管將來你能不能成功,都沒有關係,只要努力過就好了,姐姐,不要害怕嫁不出了,在雲江村裡,你還是很美的,很多男人都暗戀你呢。”
任柔一陣不好意思,臉色羞紅地瞪了赫連尹一眼,“不要胡說,哪有人喜歡我。”
“哪沒有啊?上學那會,這附近幾個男的老截你路給你送情書呢你忘了?在咱們村裡,你就是村花呢。”
“你在說?你在說我可打你啊。”任柔作勢就要捶她。
赫連尹靈敏一躲,看著任柔,眼神誠摯,“姐,這錢你收下吧,我真的希望你好好的,就算你不想上學,你也可以拿著這錢去弄點生意做做,去縣城裡蓋個房子也行,總之,這是我的心意,你就成全我吧。”
任柔嘆了一口氣,“這輩子我有你這個好妹妹,我知足了。”
赫連尹微笑,“所以你要好好的,這樣我才能放心你,以後,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見面了,千萬要保重自己。”
“說得那麼嚴重,你難道打算明天要回去了?”
“不是,我過完年在回去,我就是先說說嘛,省得這話我憋在心裡,很壓抑。”
任柔忍俊不禁。
“你從小就聰明,姐姐早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了,這次你的建議,我會好好聽取的,反正重返校園,也就是在多讀兩年嘛,不行就結婚吧,行的話……”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哽咽,“要是行了,小尹,我希望到時候可以再見你一面。”
“好。”赫連尹從包中翻出筆,寫下一條紙條,“姐姐,這是我家裡的電話,高考之後,你記得一定給我打電話,不管你考沒考中,我一定回來看你。”
任柔眼眶溼潤,“嗯,謝謝你,小尹。”
“不寫,一家人,不必講客氣話。”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