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結局下)
夜晚燈火闌珊,再加上地處城郊便更顯得清幽寂靜。門前被人細心打理過的花圃裡小花也寂靜靜地睡了,秦淺帶著顧曉樓輕輕穿過□,穿過小池塘上的木橋,最終停在一扇裝修古雅的門前。顧曉樓在第一眼看到這座粉牆黛瓦的老式民居的時候心裡就隱隱地明白了些什麼,此刻她小心地屏著呼吸,站在秦淺身後,看著他輕輕地推開那扇門。
門裡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牆壁都是樸素的原木,隔幾步就有嵌著一盞雕花的古色宮燈。那燈光靜靜地從雕花鏤空的空隙裡透出來,柔和而淡雅。這種燈顧曉樓曾經在電視裡看過,當時就嚷嚷著喜歡的不得了。可那畢竟只是隨口一說,時隔這麼久她都要忘了,沒有想到,竟然有人真的留心了下來。穿過迴廊是寬敞的大廳,毋庸置疑地,自然也是清一色的古樸傢俱。堂間還斜斜地擺放了一架玉色的屏風,顧曉樓上前細看,竟是雕花精緻的江南景色。木几上還擺放著一套玉色的瓷杯,顧曉樓拿起一個,發現上面的花紋竟然都與她內心的喜好完全吻合。
這一切明顯都是用透了心和時間的,顧曉樓被震撼地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麼好。秦淺牽起她的手,停了一會兒見她沒有拒絕的意思,就引著她上了二樓。臥室房門開啟的時候,顧曉樓站在門口望著房間裡的一切,不由得想起她從前隨筆寫過發在清曉妝樓上的一篇文章。那是關於未來的遐想的,其中有一段關於對未來的家的描述。
“清晨的風輕輕地吹,陽光透過落地窗前的輕紗照進來,我從沉淪的睡眠中甦醒,發現自己正睡在一張好大好軟的**。床頭的雕刻很有古意,床的一面還垂著簾幔,軟軟的被子一角裹在自己身上,淡淡的顏色讓這個清晨也溫柔了起來。地下鋪著很厚很舒服的素色地毯,一面牆上砌著一個大大的書櫃,也是古色古香的感覺,上面慢慢地排列著一架的書籍,沒有規律的,但我要哪本一定找得到。書櫃旁要擺著一架古箏,箏前還擱置著前夜未彈完的琴譜。雖然我是不會的。但以後總有機會學來。木色古舊的藤椅擺在落地窗外的小小露臺上,我心愛的吉娃娃窩在上面打著盹兒……誰謂歲月靜好,此生安然。今日的努力,皆是為了安度,這樣的餘生。”
眼前的這一切突然變得迷濛,顧曉樓忍不住哭了。這些一直是她心裡隱祕的願望,她沒有對誰說過,只是在偶爾看到電視或者小說中似曾相識的場景會時不時露出驚羨,或是偶爾興致到的時候將之流瀉與筆端。沒有想到,他竟然……
那**的軟墊她是見過的,那次看到他和莫蘭在商場裡,他挑選了很久才選了這一套。她一直以為他是送給莫蘭或是放到了什麼別的去處,原來,卻原來如此。淚眼迷濛間,她看到秦淺站在自己面前,眼神低柔暗含悔痛,“我一直想親手,為你建一座清曉的妝樓。然後等到建好的那一天,帶你來這裡向你求婚,請求你嫁給我。我一直相信並且期待這一天,可是後來有一天,我卻無意間發現了你的一本日記。我真的不是故意看的,我只是以為那是你在我走之後寫的那些。我很想知道,很想知道你當時究竟是怎樣的心情,所以我……”
秦淺說著垂下清俊的眉眼,想掩蓋眼底的失落和酸澀,他默了默,“沒想到看到的卻是你當年為陳緣寫下的,你說你正在途經一場很美的風景,是你愛過他的曾經。你說你為他沉淪不能自拔,白天沒頂的沉溺,夜晚透骨的清醒……其實這些我都是知道的,那時你什麼都會和我說。可是我卻不知道,你曾在雲州為他求過佛,還得到了那樣的偈語。”
秦淺抬頭注視著顧曉樓,聲音低沉,“你在日記裡說……你和他一波三折之後,最終仍會是柳暗花明的結局。我本來是從來不信這些怪力亂神的,可是在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卻慌了,前所未有的惶恐不知所措。我真的太害怕這會是真的,我真的不能失去你。所以,我雖然表面上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可是我心裡真的一直在害怕,我怕你和他單獨見面,我怕他會有意無意地影響你,我怕你最終還是明白過來他才是你要的人。於是我變得不像我了,我自己都反感那樣的自己,患得患失計較猜疑,最後……最後還因為不對你做出了那麼過分的事。是我不好,你要怎樣懲罰我都是應該的,可是曉樓,能不能求你不要離開我,就留在我身邊怎麼折磨我都可以,好嗎?”他專注低看了她很久很久,才緩慢而鄭重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顧曉樓看到那盒子的形狀時微微地晃了晃身子,眼淚就順著臉頰一滴一滴的掉下來。直到他緩緩低下身子單膝著地了,她還是那樣淚眼迷濛地望著他。
秦淺開啟戒指盒子,抬頭望著她無比認真虔誠,“曉樓,你願意嫁給我嗎?”
情致小巧的戒指上雕刻著一片小小的彎彎的葉子,也許這就是他心裡的她吧,如他嘴裡時時輕喚的“小綠茶”。顧曉樓低頭望著他,心底緩緩升起的期待和感動,讓她不能再欺騙自己。
人生在世七十者稀,轉眼歲月就終了,而一個人的一生要多幸運多難得,才會遇見這樣一份心心相印的愛情?又何苦再去為難自己為難彼此呢?
她含著眼淚對他微笑,朝秦淺伸出了手。看著他眼神裡瞬間湧上的狂喜,顧曉樓的聲音輕輕的,“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向皎潔。”
顫抖著把手裡的小圓圈套進她纖細的指尖,秦淺緩緩起身,輕柔地把她抱在懷裡,頭輕輕地擱在她的肩膀上,顧曉樓知道他素來是喜歡這樣抱她的,緊緊的,一分一毫都不放鬆。肩頭緩緩滲入微涼的溼意,顧曉樓一怔想看看他,卻被他擁緊了怎麼都不放手。最終微微鬆了手,卻是緩緩地俯下身要吻上來,顧曉樓半是羞澀半是期待的閉上眼睛,那個吻卻遲遲沒有落下。她詫異地睜開眼睛,卻看見他眼神裡清楚的複雜和猶豫。
顧曉樓的心頓時就溫柔的一塌糊塗,看來對於那個夜晚,他比她更難釋懷。她伸手輕輕抱住他,眉目柔靜的與他相對。她看著他很久,輕輕地嘆息,踮起腳緩緩吻上了他冰冷的脣。
秦淺的身子好像僵硬了一下,竟然遲遲沒有迴應。直到收到顧曉樓訝異含羞的視線,他才不敢相信地凝視著她,努力了半天才抓著她的手啞著嗓子問出口,“曉……曉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顧曉樓垂頭,半晌才微微點點,聲音極小地道,“我已經答應求婚了。”
秦淺心裡的重負在此刻終於分崩離析,許久不曾好好喘過一口氣的他甚至有仰天長嘆拜謝過往神靈的衝動。他百感交集地望著眼前羞澀的女孩子,終於緩緩地靠近,極輕極柔地吻上了她的脣,感覺到她的身體還是不安地輕顫了一下,秦淺的吻流連到了她瑩白的耳畔,輕柔地哄她,“不要緊張,我不會再傷害你了。”
他極致的溫柔讓顧曉樓微微僵硬地身體一點一點地放鬆。被他輕輕放在**的時候,她朦朧地睜開眼,接著外面的燈光,她依稀能看到他正在一點點地解開除去她和他的衣服。她在模糊的意識裡遊走了很久,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全然依附於他萬種的柔情。心裡有一點害怕,但直到他與她終於交融在一起,記憶裡的那種劇痛還是沒有到來。俯身看著她眉頭微皺的樣子,秦淺遲疑地停止了原本就極緩慢的動作,俯身靠近她的臉,不確定地柔聲問,“我弄疼你了嗎?”
顧曉樓搖搖頭,看清他眼神中仍未全然消散的懼意,她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拉下他緩緩地親吻。秦淺因她的動作心潮起伏,百轉千回地只能更加溫柔地待她。
窗外繁星滿天,月亮也含羞地躲進了雲層中。這樣美好的夜,才真正擁有了它所應有的甜美與寧靜。
………………
早晨醒來的時候,顧曉樓一睜眼就看到秦淺正側著頭凝視著她一動不動,昨晚的記憶一下子就重現在腦海裡。臉一下就紅透了,她立刻卷著被子轉過身去背對他。誰知他卻靠了過來,因為剛睡醒的緣故,所以嗓音裡也帶著一絲慵懶和笑意,“害羞了?”
顧曉樓更羞了,想起昨晚的事,還算是她半主動的呢!早知道不那樣了,為他消除心結到了還得受他嘲笑,嗚嗚。秦淺看她真的害羞了就收起了笑意,抱著她過了半晌卻想起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曉樓,這兩天你先好好休息下,等你身體舒服些,我們就一起去你家見見你爸媽,然後再去我家好不好?我父母早就要我帶你回去了。”
曉樓一愣,旋即明白他的意思,呆怔了一會兒,卻一直不語。秦淺見她沉默,不由得又緊張起來,難道她還是心有芥蒂,難道她還是不願意原諒他?
顧曉樓沉默了很久,這是最好的時機,這會兒跟他說是最好的,於是她把身子轉回來,正對著他焦急的眼。“我以前讀過席慕容的一段話,很喜歡,我讀給你聽好嗎?”曉樓用脣輕輕碰了碰他的,不著痕跡地軟化掉他眼裡的害怕和焦急,一邊眼神悠遠地念出句子。
“我喜歡出發,喜歡離開,喜歡一生中都能有新的夢想。千山萬水,隨意行去,不管星辰指引的是什麼方向。我喜歡停留,喜歡長久,喜歡在園裡種下千棵果樹,靜待冬雷夏雨,春華秋實。喜歡生命裡只有單純的盼望,只有一種安定和緩慢的成長。我喜歡歲月漂洗過後的顏色,喜歡那沒有唱出來的歌。”
顧曉樓溫柔寧靜地望著秦淺,“你就是我喜歡的停留,以後的歲月,我一定會在這個園子裡,與你一起種下千棵果樹,靜待春華秋實。可是在那之前,你能否多給我幾年時間,讓我去經歷我一直嚮往的那些出發,那些離別,那些生命中新的驚喜與理想呢?”
望著他如悲如喜的神色,顧曉樓的顏色更加地溫柔,“人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是個讀書的女孩,我從前一直很迷茫找不到方向,不知道自己真正要去哪裡,最終又歸於何方。但是現在我清楚了,不管我走到天涯還是海角,途徑過怎樣的日出和夕陽,我始終會回到這裡,回到你身邊。你心所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所以,給我一段時間,讓我一個人出去歷練行走,讓我一個人變得堅強,好嗎?”
秦淺靜靜地注視著她,一言不發,隔了很久很久才伸出手臂將她收緊在懷裡,將臉埋入她散發著清香的髮際,喃喃道,“如果是半年前你跟我說,我一定不會同意,我不放心你,也不會允許你離開我身邊。可是現在……”他沒有說下去,只是起身下床,從床邊的抽屜裡取出一張褶皺的紙遞給她。顧曉樓接過一看,竟是她當時放棄的出國交換的申請書。紙頁最上端還有她寫下的一行小字,“我不想走,有你,就夠了。”
秦淺靜靜地看著她的眉眼,“我看到這張申請書的時候,你正和陳緣在漫遊江南。我當時後悔極了,原來一直以來,都是我自己再杞人憂天。原來,你竟愛我到了這種地步。我很後悔,後悔自己對你做過的所有傷害你的事。我當時很想立刻就去找你,但我害怕,怕你不會再給我機會了。”幾個月來的焦灼和折磨都走遠了,秦淺此時只覺得重生一般的安心,“現在你重新回到我身邊,對我而言就已經是莫大的恩賜了,我不會再患得患失了,只要你不是要離開我,你的所有決定我都會支援。你說出去就出去,你要我等我就等。你只要記得一點,無論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都會在這裡,永遠在這裡,等著你。”
顧曉樓開心地點頭笑了,可是笑著笑著就流下眼淚來。她靜靜地伏上他的胸前,聽他柔和堅定的心跳,心裡一片安然。
千里之外,秦川已經漸漸要入秋了。秦川不比南國的炎熱,入秋後就漸漸有了涼意。天台山的陵園裡,黑色風衣的男子幾乎每日都會在清早沿著石階徒步走上山去,進入陵園一待就是一整天。
墓碑上少女的照片早已不見了,只是碑上的字還清晰可辨。陳緣靜靜坐在旁邊的石階上,有時會和沉睡的女孩子說說話,但有時就只是靜坐,什麼也不說沉默不語。
山間的歲月是寂靜的,離開的人們在這樣的靜謐中享受著他們香甜的睡眠。日月迴轉,草木榮枯,該去的總是會去,該來的,也總是會來。
也是在這樣一個靜寂的午後,山間獨坐的男子胸前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就震動了一下。陳緣伸手取出來,低頭緩緩點開,很長的一句話。
“我終於明白了,真正的愛請並不是因為一個人對我有多好,而是即使他曾做過讓我再傷再痛的事,我卻仍然忍不住,去握她的手。謝謝你,教我明白了太多的事。再過幾天我就要離開臨風出去遊走了,很期待這場新的旅途帶給我的驚喜,更期待我回來的時候,能看到屬於你的幸福。”
山上風很大,男子的衣袂被山風揚起。冷俊的黑色眼眸遠遠地望向山間飄渺迷幻似有似無的流嵐,淺淺地揚起了薄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