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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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八年九月初，景熙舅舅因郭羅瑪法生前之罪，被降為鎮國公，嶽樂一脈再度被置於風口浪尖之上，備受爭議。於是我即將被逐出宮這件事，繼去年的失寵傳言之後成為了紫禁城裡最熱門的八卦之一，供人們茶餘飯後消遣。
“什麼？五萬兩？！”我半是吃驚半是為難的看向胤禟：“表哥同我開什麼玩笑？我在宮裡，雖然每月安王府都有銀子送進來，可宮裡到處是填不滿的無底洞，難道表哥是不知道的？皇上和各宮娘娘倒也賞下了些東西，表哥若是急用的話，拿去便是了。”
胤禟的臉已經完全褪去少年的稚氣，如畫的眉眼，即使已經看了這麼久還是會有驚豔的感覺。他慢條斯理的品著茶，絲毫不在意我一臉的為難：“真正的稀罕物兒都是登記在冊的，我便拿了又有什麼用？至於那些小物件兒……你若不拿出宮換銀子，我平日裡也就算白贊你聰明瞭。”
我聽他這麼說，笑道：“誰不知道表哥立志要做咱大清第一商王，我便是真換了些銀子，表哥難道會放進眼裡？”
胤禟聽到這裡，一雙桃花眼早已笑彎了：“你少同我弄鬼，溫僖貴妃半輩子的體己，幾個五萬兩能到頭兒？你們比親母女還要親的，只怕她病中早已將那些給你和老十平分了罷？還打量我不知道呢？”
正說著，初六已經捧了一個錦盒走了進來。待她到了跟前，我將盒子接過來塞進胤禟手裡，笑著瞪他一眼：“拿去拿去，連自己親妹子的嫁妝也要算計！”他接過去，也不開啟，只是笑著看我：“不過是要再開新鋪子，賬上缺些銀子週轉，妹妹放心，到了年底，絕對連本帶利送回來給你！”
看著他志得意滿的樣子，我笑道：“我要你的利錢做什麼，我只有八萬兩，全都在那盒子裡了，表哥不用還我，賺了呢，每年留一分紅利給我也就是了；若是賠了，算咱們兄妹運氣不好，我再為表哥籌銀子去便是。”
胤禟眼睛一亮：“我就說過，凝妹妹果然是有見識的！人人將經商看成極低賤的事情，我就偏要做出個樣兒來給他們看看！”
去養心殿見康熙的路上，沿途規規矩矩請安的太監宮女，在我經過之後三五成群的竊竊私語，每當我不甚在意的回頭看過去，又會噤若寒蟬的四下散去。我同往常一樣，去見康熙時從不用南枝等人跟隨，此時心裡不快，也只得強忍了。
遠處又有幾個人影進入視線時，我更是連最後一絲笑容也無法維持了。
雨寧帶了兩個宮女，遠遠走過來，原本要往絳雪軒的方向走的，只是她朝這邊看了看，硬生生轉了方向。我乾脆停了下來，看著她一步一步的走近，臉上的嘲弄越發的明顯。
“冶凝妹妹在延禧宮忙些什麼？好幾日沒見了。”她笑盈盈的走過來，我微微點頭算是和她打招呼：“也沒忙什麼，正要去養心殿給皇上請安，雨姐姐沒什麼事的話可以一起去。”雨寧嗤笑著瞥了我一眼：“難得冶凝妹妹還能平心靜氣，若是我，只怕被流言臊的連房門也不肯出了呢。”
我突然發現手指上蹭了些胭脂，抽出帕子來輕輕擦掉，髒了的帕子被我隨手扔到地上，踩了過去：“我又不是無知婦孺、心智不健全的窩囊廢，難道會因為幾句流言就不出門麼？”說著冷笑著繼續向前走去，身後雨寧的聲音卻突然尖利起來：“郭絡羅尼楚赫！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跟我這麼猖狂？！”
我聞言回過頭去，雨寧幾步走過來，指著我罵道：“親生爹孃都不要的小狼崽子，還有臉逞威風？除了扮狐媚子勾引我弟弟，你還會做什麼？”她突然又笑起來，說不出的扭曲，“如今安王府也要倒了，你此時若跪在我腳下磕幾個頭，我或許會考慮在皇阿瑪面前為你求求情，饒了你這條賤命！”
我一臉平靜的聽著她罵完，迎上她的視線，嘴角揚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沒人比我更清楚你在打什麼主意了。”她一怔，還要再開口，我抬手阻止道：“現在人人都說我會被趕出宮去，可卻也一直沒動靜，你怕是急了罷。所以你以為你故意激怒我，只要我忍不住動了手，我就死定了？”
雨寧怨毒的目光如刀般扎向我，我又走近她兩步，笑道：“既然這是雨姐姐所想，妹妹定然不敢怠慢。”說著手上使足了力氣一個巴掌狠狠扇到了她臉上，“啪”的一聲響，我還不待她反應過來，又一個巴掌打下去，她被我打得踉蹌著後退幾步，兩個跟著她的小宮女慌忙扶住她：“公主！”
“你敢打我？！”雨寧幾乎被我打懵了，稍微清醒一些之後面目的猙獰的要撲過來。我伸手死死鉗住她揚起的手，一把將她推倒在地上：“現在可是適合告狀的時候，雨姐姐還要耽擱麼？！”說著我輕輕笑起來，“前幾年想學些拳腳，卻又沒學好，手上力道沒控制好的話還望雨姐姐別見怪——說起來，胤禎其實是個很負責的師傅，只是我這個徒弟沒爭氣罷了。”
說完，我看向一旁驚得目瞪口呆的小太監：“不是要去養心殿麼，你不前面帶路，還發什麼呆？”
說是讓他在前面帶路，我卻不緊不慢的走著，繞了一個大彎子，用了比平時多半個小時左右的時間，才到了養心殿，果然還未進門，便聽見裡面傳出來雨寧嚶嚶哭泣的聲音。
我面無表情的走進去，在康熙同樣面無表情的目視下，跪下行禮：“凝兒給皇上請安。”康熙任由我跪在地上，聲音中不辨喜怒：“今兒到底怎麼回事，一句一句給朕講清楚！”
我看了眼跪在康熙身邊仍不住哭泣的雨寧，重又看著康熙：“路上遇見雨姐姐，或許雨姐姐今兒正心情不好，又或許是在別處受了什麼委屈，罵了凝兒幾句，凝兒作為妹妹本該忍耐，但雨姐姐越罵越難聽，凝兒實在忍不住了，便打了雨姐姐兩下。皇上要打要罰，凝兒都毫無怨言。”
康熙眼神毫無波動：“她都罵了些什麼？”
雨寧的哭聲終於低了下去。現在的情景，只怕和雨寧的預期相差甚遠吧？她以為她也算康熙比較喜歡的女兒，我如今又逢家中失勢，她帶著傷來找康熙哭訴，康熙應該勃然大怒，連我的解釋哀求都不會聽就立時發落了我才對。我心裡冷冷的笑了起來，德妃那麼聰明的人，兩個兒子都深不可測，可偏偏養的女兒簡直愚不可及，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物極必反麼？
“市井髒話，凝兒不敢在皇上面前複述。”
康熙的眉頭略略蹙起，卻也並沒有責備雨寧一句：“臉上的傷讓太醫仔細瞧瞧，你先退下罷。”
雨寧走之後，康熙並沒有再對我說些什麼，可也並沒有讓我起身。我自然也不敢造次，一動不動的跪在原地。
時間一點點過去，我的膝蓋又酸又疼，針扎的一般。即使回想著剛才雨寧經過我身邊時腫起來的臉頰和哭紅的眼睛，也依然沒辦法讓我開心到忘記膝上的疼。我不時悄悄抬頭看康熙，可他彷彿忘了還有我這麼一個人，整個東暖閣除了他翻書時發出的聲響之外，什麼聲音都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我的身子有些微微的搖晃，幾乎咬著牙堅持的時候，康熙終於開了金口：“你知道朕為什麼要罰你？”
我低著頭老老實實的答道：“凝兒不懂得讓步，不懂得隱忍，讓皇上失望了。”
康熙冷哼一聲：“你即便知道，也仍是改不了！朕往日就是太縱著你了，才讓你到如今越發的驕縱！”他的聲音裡有了絲怒氣，我的膝蓋卻是越來越疼，想要稍微挪動一下，卻又險些向前倒過去。努力的跪直了身子，我抬起頭：“皇上時時教導凝兒戒急用忍，可忍耐的結果呢？凝兒既然不用忍耐也可以達到自己的目的，那為什麼還要忍？”
我話剛說完，康熙的手中的書下一秒就砸到了我身上：“如果打倒雨寧就是你的目的，你現在就給朕滾出去！”
書打到了我的額角，幸虧不是很厚，僅僅有一點點的疼，康熙滿面怒氣，所以我並不敢抬手去揉，只是有些抱歉的衝康熙笑：“凝兒是朽木，有負皇上這些年的教導。”
康熙凝視我半晌，終於嘆了口氣：“你若想出宮轉轉，朕並不攔你。可是若果真不想讓朕失望，就別再存其他什麼心思了。”
我沉默片刻，終於緩緩磕下頭去：“是。”
梁九功扶我出了東暖閣，我的腿活動了一會兒，走路時仍是有些疼，謝絕了梁九功要送我回宮的好意，揮退了另外兩個要扶著我的女官，獨自出了養心殿。
一路上我的心思千迴百轉，慢慢的走著，看到在遠處竊竊私語的太監宮女，心裡也只剩了無奈和苦澀。他們怎麼可能會知道，如果可能，我才是最希望流言成真的那個人。
我剛走到一處宮牆的拐角處時，突然衝出來一個小孩子，由於“剎車”不及一下子撞到我腿上，我膝蓋一軟，撲通一下跌坐在地上。
還來不及站起來，同樣跌倒在我懷裡的孩子已經癟著嘴哭了起來。眼看他粉粉嫩嫩的小臉兒上淚珠不停的滾落下來，我忙手足無措的幫他擦著眼淚：“乖……別哭了……”說著將他摟在懷裡輕輕拍了起來。
從來沒有哄孩子的經驗，我只能這麼胡亂的安撫著他，好在，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我胸前掛著的吉祥鎖吸引，抓著便不撒手，連哭也忘記了。
“你叫什麼名字？”我有些吃力的抱起他，他聽見我問話，仰起頭，白裡透紅的臉蛋上，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我，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兒，臉上卻已經笑開了：“胤禮。”
胤禮？！我驚呼一聲，揪著他的臉左看右看，終於忍不住笑起來：“乖，叫姐姐。”他歪著頭看我，樣子極為可愛：“你是誰？”我揪著他紅撲撲的小臉兒不放：“你管我是誰。”他微微嘟起嘴，也捏住我的臉：“你是誰？”我的心情一下子好起來，笑了好一會兒才不得不柔聲哄道：“姐姐腿疼，抱不動你了，放你下來和姐姐一起走好不好？”他聽了忙不迭的鑽進我懷裡，巴著我死活不鬆開：“不要！你抱我回宮！”
“十七阿哥！”我正有些哭笑不得，遠處兩個宮女邊喊邊匆匆跑了過來。她們到了跟前，看見這情景慌忙跪到了我面前：“奴婢給格格請安。”我的笑容一時之間消失無蹤：“你們就是這麼伺候小阿哥的？！他還這麼小，有什麼閃失你們擔待的起麼？！”兩個小宮女嚇得哭著連連磕頭：“奴婢該死！”我輕輕拍著胤禮，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人：“朝我磕頭有什麼用？！抱十七阿哥回去，該怎麼責罰是你們主子的事情！”
說完，我要將胤禮放到地上，他卻用力的抱住我怎麼也不肯離開。我正萬分頭疼的時候，剛站起身的兩個小宮女又跪了下去：“奴婢給四貝勒請安。”
我有些吃力的轉過身，胤禛帶著一個小太監正走過來。“四哥！”我看到救星一般把胤禮往他懷裡塞，胤禛一言不發的接過胤禮，誰知胤禮人雖到了胤禛懷裡，手卻仍抓著我的吉祥鎖不肯撒開，他用力的扯著，鏈子勒著我的脖子，我不由得驚呼一聲：“快鬆手！”
胤禮卻是鐵了心要和我作對，兩隻手都抓了上去，對這個最新發現的玩具傾注了所有的精力。我已是苦不堪言，又不敢用力扯，只能也湊到胤禛跟前，輕輕拍著胤禮的手：“胤禮乖，快鬆開，姐姐送好吃的給你好不好？”
胤禛亦輕聲哄道：“小十七，聽話，手鬆開。”胤禮小嘴兒撅起來：“不要！我要這個！”我翻翻白眼：“死小鬼！”
胤禛低頭看著不得不貼在胤禮身旁的我，嘴角的笑意越發的明顯，我被他看好戲的眼神氣得要抓狂，再也沒耐心哄那個死小鬼，瞪著他凶道：“快鬆手！不然我打你了哦！”說著我作勢舉起手，胤禮卻似乎吃準了我是隻紙老虎，對我的話置若罔聞。
鬧了半天，我實在沒有辦法，回身對身旁那兩個想笑又不敢笑的小宮女沒好氣的說道：“算了算了，幫我把吉祥鎖摘下來，送給你們這個小祖宗罷！”胤禛卻阻道：“吉祥鎖要在大婚之時才能摘下來拿回孃家，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十七弟還小，難道凝妹妹也不懂事？”
我脖子也疼，腿也疼，心裡更是煩躁的想要撞牆：“那我偉大的、最懂規矩的四哥，你倒說說，現在到底怎麼辦？！”
不知道是因為我的諷刺，還是因為胤禮的任性，胤禛的臉上彷彿結了一層冰霜，聲音裡的寒意也越發的凜冽起來：“胤禮，放開！”
胤禮被他低沉的聲音嚇得一個哆嗦，有些茫然的看看我，又看看一臉嚴肅的胤禛，呆愣愣的好一會兒，“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一旁的小宮女連忙上前將嚎啕大哭的胤禮抱開，輕聲安撫起來。我低頭看看胸前的吉祥鎖，又抬頭看著仍面無表情的胤禛，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日後再有小孩子不聽話，看來也不必哄不必罵，只需喊一聲四貝勒來了，自然也就好了！”我正一邊忍笑一邊調侃著，身後已經有人笑道：“遠遠就聽見這邊又是哭又是笑，好生熱鬧！”
我和胤禛幾乎同時看過去，阿聖和胤祥不知何時到了跟前，我還沒來得及打招呼，胤祥已經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笑嘆道：“從遠處看，還以為是四哥四嫂抱著弘暉，一家三口盡享天倫呢！沒想到竟是凝妹妹！”
胤祥半真半假的一句玩笑，聽的我心內倏然一沉，面上強忍著不快笑道：“你編排我也就罷了，怎麼連四哥四嫂也編排呢！”阿聖不待胤祥再開口，忙笑道：“剛才我還同胤祥說有事要找四哥商量，可巧就在這兒碰上了！”
原本一言不發的胤禛聽了阿聖這麼說，才點了點頭，我笑道：“那你們聊，我先回去了。”剛走沒幾步，阿聖便叫住了我：“你的腿怎麼了？”我邊走邊下意識的低頭看自己的步子，走路同往常並沒有什麼區別，有些疑惑的抬頭看阿聖：“這不是好好的麼？”
阿聖拉住我不讓我走：“好好的？我怎麼覺得你走路有些不對勁兒？”
我心裡所有的煩躁、委屈和氣悶，突然就褪了個乾乾淨淨：“就是有點兒疼。”阿蹙了眉無奈的盯了我一會兒，回頭衝胤禛有些抱歉的笑道：“我先送她回去，晚上再去找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