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瞎子見柳辰珠進來了,就讓別人都出去。熊瞎子看看柳辰珠,擺了擺手示意讓她坐下,柳辰珠就坐下來。她覺得婆婆的樣子怪怪的,象是不好的兆頭,柳辰珠的心裡就砰砰直跳,眼淚就流出來了:“媽,你覺得咋樣?” 熊瞎子搖搖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不要哭,我有話和你說。你往前點兒。”
柳辰珠點點頭,往前湊了湊。兩眼盯盯地看著婆婆。熊瞎子望著柳辰珠,儘量清晰地說道:“有件事我要告訴你,你要聽好了。”這話一出口,熊瞎子沒有說下去,她靜靜地望著柳辰珠。柳辰珠聽了婆婆的這句話,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緒,她不知道婆婆要和自己說些什麼,也猜不出婆婆有什麼事情要說,把其他人還都打發出去。
柳辰珠,別看她一個大字不識,但她可是腦袋聰明伶俐,反應也迅速。柳辰珠意識到,婆婆病入膏肓,不久於人世,有事要交待,這可不是一般的小事,一定很重大。婆婆又把其他人打發出去,可見這事一定是祕密不得外傳。柳辰珠的心也凝固了,不隨便地亂想,也不亂動。
柳辰珠抓住熊瞎子的一隻手,輕輕地說:“媽,你說吧,我聽著呢。”熊瞎子眨了一下眼睛:“你還記得我讓你們替我背一千塊錢的饑荒,我說是因為你們結婚花了四千塊錢的事兒嗎?”柳辰珠聽了感到很奇怪,她不曾想到婆婆會提起這件事,這件事已經過去十幾年了,婆婆為什麼還要舊事重提?難道這裡頭有什麼貓膩?
柳辰珠不動聲色,平靜地問:“媽,你都這樣了,咋還提起這件事?我還記得呀,你說這個幹啥?”熊瞎子繼續說:“我不騙你。我真的花了那麼些錢,我不是買啥東西,那錢給了你姨了。我讓你替我背一千塊錢的饑荒時,你不是問我咋花那麼些錢,我不是說讓你去問你姨嗎?” 柳辰珠聽了,吃了一驚:“媽,你為啥給她?”熊瞎子望著柳辰珠的眼睛,慢慢地說:“你姨把你賣給我們老黃家了。”柳辰珠驚得睜大了眼睛:“你說啥?把我賣了?” 柳辰珠做夢都不曾想到這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呢?熊瞎子動了動被柳辰珠拽住的手說:“孩子,你聽我跟你說,我說實話,說真話,你就明白了。我那個二兒子,從小就唬,天生的就有生理缺陷,不能生育,這種情況,你姨他們早就知道,我們兩家是對面屋住了幾十年,我想瞞,瞞住誰也瞞不住你姨家呀,你姨你姐都是猴奸拉怪的。”
熊瞎子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她有點兒吃力,想苟延殘喘,歇歇再說。
柳辰珠心裡卻打了鼓,大姨和表姐說不知道黃福貴有病,看來是欺騙自己,撒了彌天大謊,而婆婆說她們知道,才合乎事理呀。嗯,先別問,聽聽婆婆怎麼說下邊的情況。柳辰珠見婆婆很費力,就勸道:“媽,您歇一會兒再說,別累著哇。”熊瞎子歇歇,閉了一會兒眼睛,長長地喘了口氣。熊瞎子睜開眼睛,慢慢地說:“等到福貴長大了,我就愁壞了,上哪給他找媳婦哇,誰家能把姑娘嫁給一個又唬又有缺陷的人?後來,你來了,也漸漸長大了,我就相中了你,你長的倒不算好,可你人挺好,勤快能幹,不愛穿戴,是個過日子的人。又沒爹沒媽的,一個人跑到關外,無牽無掛的,你又是個那得起放得下的人,聰明伶俐,真是太合我心了。”
熊瞎子說到這兒,又停下來,歇了歇。柳辰珠就正好插言:“你咋知道我姨會答應呢?” 熊瞎子又看著柳辰珠,清晰地說:“哎,我和你姨他們住了那麼多年的鄰居,對他們是太瞭解了,你姨家的事兒主要的是你姨和你姐說了算。這娘倆呀,心可黑哪。也可自私啦,為了自己,啥事兒都幹得出來,她們娘倆都愛財如命見錢眼開,一個比一個摳。”柳辰珠聽婆婆這麼說大姨和表姐,心裡很贊同,憑著自己來到關外這些年對大姨和表姐的觀察,婆婆說的一點兒都不差,大姨和表姐就是這樣的人!
熊瞎子說的話比較多一點兒了,她有點兒累,可是,她要說出來,還要說清楚,她是用生命的最後的力氣來揭祕!熊瞎子歇了口氣,又繼續道:“那時,他們家也不富,還得娶三個兒媳婦。老大剛娶了媳婦,哪有錢再娶倆個?我都把她們家的情況摸清了,我就上她們家去了。就著她們家要娶兒媳婦沒有錢的情況下,提出了我想娶你做我的二兒媳婦,我想是太有可能的了。”
柳辰珠怕婆婆太累,就插言道:“媽,你再停下歇歇吧。”熊瞎子也確實有點兒累,說幾句就需要停下歇歇,她到了彌留之際了。柳辰珠看看婆婆,她現在是瘦骨嶙峋,軟不可支,想她那沒病時,也是一個精明的人啊,婆婆把大姨和表姐摸得清清楚楚,然後才出擊!
柳辰珠給婆婆倒了水,扶著婆婆的頭,讓她喝了下去,熊瞎子覺得舒服一些。熊瞎子又說:“我開始說的時候她們娘倆還說點兒人話,不同意,可是後來說來說去的,就說到錢上了,她們就動心了,後來,她們就加大了錢數,開始我給兩千,她們不同意,你姨就要四千,把我都嚇了一跳,這錢數也太大了,我上哪兒弄去?”熊瞎子又停了下來,閉目休息。
柳辰珠心裡很不是滋味,這大姨和表姐竟然把自己當成貨物去賣,還要了那麼高的價錢,真是太不像話了!熊瞎子略微休息一下,就開口了:“可是我想來想去,為了我兒子,沒有辦法,還是答應了,我想盡一切辦法,向人家抬錢,高利貸的,總算湊夠了四千塊給了你姨。你姨就用這四千塊錢輕輕鬆鬆地娶了倆個兒媳婦,還花不了哪。” 熊瞎子說了這些話已經是很累了,柳辰珠看了看熊瞎子,熊瞎子已是汗流滿面了。柳辰珠拿毛巾一邊給熊瞎子擦汗一邊問:“媽,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熊瞎子急了:“我都是個要死的人了,我和你撒啥謊?這個祕密一直藏在我心裡,我對誰都沒有提過。我是感念你伺候我這麼好,我覺得你真是個好人,好媳婦,我才告訴你的,你還有啥不信的?”柳辰珠的心裡已經是翻江倒海,動盪起伏。熊瞎子不再說話了,她閉上了眼睛,喘著粗氣,但她的心裡卻很輕鬆,她把自己多年藏在心底的祕密終於說出來了,心裡很是痛快,這件事一直彷彿像一塊大石頭似的壓在她的心裡十幾年,現在,一吐為快。而且,這件事和二兒媳婦密切相關,自己病重,她悉心地伺候自己一回,自己別無報答,把這多年的祕密揭穿了,告訴了受害人,沒有遺憾,別無掛牽,即使是死了,也死得瞑目了!
熊瞎子的景況越發不好了,她象是又想起什麼,吃力地說:“對了,還,還有,我聽福貴說,你姨和你姐,特別是你姐,和他說了你不少壞話,好象你們倆打架和這有關係。” 柳辰珠聽了這句話,心裡咚咚地直跳,她心裡說:原來是大姨和表姐挑唆的黃福貴,到這裡,我才明白過來了,那黃福貴為啥時好時壞?熊瞎子看柳辰珠喘粗氣了,明白兒媳婦激動了,但她還有話說,趁著自己閉上眼睛死去之前,把心裡惦記的事兒,都說出來呀。熊瞎子用乾瘦的手拍拍柳辰珠,費力地說道:“珠子,你先不激動,我,我還有話對你說。”柳辰珠聽了,趕緊收心,說:“啊,媽,我聽你的,你就說下去吧。”
熊瞎子說:“我兒子是個殘廢,不能生育。”熊瞎子說到這兒,就停下了,她要看看柳辰珠的反應,可柳辰珠沒有別的表情,臉上非常地平和。熊瞎子心裡暗暗地點頭,她說:“咱們娘倆很快地就要分別了,我和你說的都是心裡話,也都是真的,一句假話也沒有,我可拿你當成親閨女了。”
柳辰珠聽了,眼淚都流了出來,熊瞎子說:“你先別哭,我說話很費勁,咱們著重要的,你說,那孩子是不是你姐夫的?”柳辰珠沒想到婆婆會這麼直截了當地問她,她想了想,回答道:“是的,媽。”熊瞎子笑了,說:“你真好,說實話。你姐夫真是個好人,那孩子也真好,像他,我嘛,不生氣,我能接受,這就好,是完整的家呀。”柳辰珠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說什麼好。
熊瞎子說:“我就一事相托,你,你一定不要和福貴離婚,我就把他交給你了,你答應我。”柳辰珠點點頭說:“這個嘛,你老放心吧,我會的。”熊瞎子點頭了,她也長長地舒了口氣,笑了。
熊瞎子已是氣喘噓噓,閉上了眼睛,好象是不行了。柳辰珠見了,心裡跳得很厲害。她俯下身來叫道:“媽,媽媽,你覺得咋樣?”屋外的黃家人聽到柳辰珠的喊叫聲,知道不好,就都闖進來了,他們都圍在熊瞎子的周圍。
熊瞎子睜開了眼睛,她看看自己的親人,他們在叫,他們在哭。
一滴淚從熊瞎子的眼角下掉了出來,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熊瞎子的目光已有些擴散了,但她在人群裡搜尋,最後停在了黃福貴身上。老大黃福力就把黃福貴推到前面,熊瞎子的手顫抖著,她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把黃福貴的手放在柳辰珠的手上,想說什麼,但是沒有說出來,就閉上了眼睛吐出了最後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