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由肖華、肖霞和肖香講述劉志斌生命最後一年半的狀況。劉志斌的日子很平常,沒有大風大浪,既算不上幸福也算不上痛苦。
一九七八年,劉志斌已經是六十六歲的老人了,她和老兒子就住在肖霞、佟文成蓋的小房子裡。這個小房子,也是土坯房,但是,它是起脊的,屋頂上鋪著茅草。屋子不大,但住娘倆還是很寬敞的,屋裡的牆上刷了白灰,顯得屋裡很亮堂。一鋪小炕,屋裡的地面是鋪的紅磚。
雖然沒有什麼擺設,喔,有兩隻從清原帶來的花木箱,安放在炕梢,地上還有兩個凳子,一張靠邊站,這都是佟文成打造的,他會木匠活,在劉志斌他們來牡丹江前打造的。屋裡還是很乾淨利索,劉志斌不能幹什麼家務活,都是肖華一人承包,肖華也不用母親幹活。即使是肖華後來有工作上班了,也是如此。
這個小房,雖然不太大,但比起那租房卻是條件好多了,煙囪、炕都好燒,肖華也不用天天地燎煙囪。炕一燒就熱,屋裡冬天生爐子也熱乎,劉志斌感覺舒服多了。
在肖華沒有工作之前,劉志斌和肖華的生活費都是兒女們提供。兒女們掙的工資也不太多,還都有家庭,所以,提供的錢數也不能太多。劉志斌還不能大手大腳,她自己年老多病,得吃飽穿暖,看病買藥。她還有一個小兒子還沒有成家立業。
劉志斌她出身富裕家庭,嫁人之後,幾十年過著愁吃愁穿的日子,她就習慣了節儉。到了牡丹江後,雖然家裡的錢都由肖華掌管,但劉志斌她是告誡兒子不能亂花錢,況且那肖華也是個節儉之人。劉志斌的衣服之類的就不買了,還有點兒衣服,也老了,也就將就著穿戴,有時,肖香、肖霞給她買幾件衣服。
穿的是這樣,吃的呢,也不買什麼好吃的,十五班昭的買點兒肉,但都買的不多,就娘倆,也不總買,放在菜裡,解解饞。夏天,就隨著季節,蔬菜上市,天天就買了蔬菜,家家不都是這樣的嘛。冬天,就吃窖裡的土豆白菜,佟文成家裡有窖,秋末了,肖霞買土豆白菜,就多買點兒,給母親和弟弟帶出來。
除此之外,還有秋天醃的酸菜,也是肖霞給準備的。飯呢,就是平常的飯,有大米、白麵和各種粗糧。劉志斌過的也就是這樣的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肖華是很孝順的,他經常給母親買點兒蘋果、梨之類的水果,也買點兒餅乾、點心之類的食品。
母親畢竟是年歲大了,身體又不好,怎麼地也得給她營養點兒呀。肖香也常給母親買這類食品,肖霞不能這樣,她生活很困難啊。肖香除了這些食品外,有時也給母親買點兒生活用品。肖香也是不寬裕,家裡人口多,孩子們逐漸長大上學,況且家裡的客人不斷,沒有太大的能力貼補母親。劉志斌的物資生活,就是這樣。
她還有一項花銷,就是她常年有病。她的肺心病是多少年了,那因強兒出疹子著急上火挨累而得的迷糊病,也時好時壞。劉志斌一年四季不斷藥,就靠著這藥維繫著她的生命。劉志斌的肺心病,夏天似乎輕一些,但也是存在,咳嗽是輕點兒,而她的心衰是常年都有的。
到了冬季,她的咳嗽犯得很厲害,而且一年比一年重。她總是吃藥,常年吃天津力生製藥廠出產的“複方氨茶鹼片”,就是一種頂葯,根本不去根兒,不吃還不行,咳嗽就相當嚴重,吃了能輕一些。那時的藥還不貴,不像現在,那葯可是貴的很。
劉志斌一般的都不打針,她捨不得花那麼多的錢。她更沒住過醫院,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她捨不得多花錢,另外的原因,是她有種認識,她認為住院,就是病很重,離死不遠了,就是到死,她都沒有住過院。
劉志斌她的心裡,總是想,自己已經六十多歲了,即使死了,也夠本了,況且自己的肺心病多少年了,也沒有好辦法,還花多錢去治啥?哪天死,哪天算,就用藥頂著吧。儘量多省點兒錢,好留著老兒子用,他還得成家立業呀。老兒子將來用錢的地方多了,他是房無一間,地無一壟,什麼財產都沒有,錢也沒幾吊,將來,要是結婚,哪有錢?娶了媳婦,上哪兒住?結了婚,以後不得有孩子嗎?養孩子,不得有錢嗎?這些,不都是愁事嗎?劉志斌的心裡一刻也不曾忘記這些難心的事兒!
所以呀,她要省錢,能省多少,就省多少。她也要攢錢,能攢多少就攢多少!不怕多,就怕少!雖說是肖華掌管著家裡的錢,但也都是放在箱子裡,劉志斌也是經常檢視,有多少,她做到心中有數。劉志斌就是完全沒有自己,想的都是兒女,她是個多麼慈愛的母親哪!
肖春陽過世了,劉志斌和他的孽緣徹底地結束了,遠離了陳忠孝,遠離了齊霸歪,劉志斌沒有了煩惱和痛苦,她的精神境界結束了噩夢!但她也比較寂寞,雖然肖華和她一塊兒生活,鄰屋就是肖霞家,肖霞還有個孩子,但劉志斌是希望她的五個兒女及其後代都能在她的身邊日日相伴,這就是她的不寂寞,這就是她的夢想,在她的有生之年終究沒有實現。
劉志斌到牡丹江後,本市裡有她的大女兒、小女兒、小兒子,還有大女婿李鴻森,四個外孫女外孫李玲、李霜、李妍、李青;還有小女婿佟文成,還有小外孫佟邈,但這並不能天天在一起,也並不能天天見面。在她的身邊,倒是有個小小的外孫子佟邈,這孩子,在劉志斌的眼裡,也是很可愛的,她越看這個佟邈,越像自己的小女兒,就是比小女兒黑了點兒,劉志斌看著這個外孫子,心裡也好高興的,但她總覺得這個外孫子的感覺,與那紅豔和強兒有些區別,至於究竟是什麼,她也說不清楚。
劉志斌看了佟邈不久,佟邈漸漸地大了,分量家加碼了,劉志斌就抱不動了,肖霞就僱人來看孩子,自己需要出去掙錢呢。肖霞時常地把孩子抱回來給母親看,以免母親寂寞,肖霞總是儘量地使母親不寂寞的。
更何況,千里之外的家鄉,有她的大兒子、大媳婦,孫女肖紅豔,孫子肖洪越;還有二女兒、二女婿,外孫陳志強,這遠方的子孫,更是相見難!
劉志斌時時刻刻都在想念他們,盼望著和他們見面,渴望著他們來到自己的身邊!劉志斌唯獨忘記自己的病痛,不曾一刻忘記兒孫,她又是一個多麼偉大的母親啊!有時,肖華到市內姐家辦事,一去就是一天。
肖霞有時不便來,屋裡就剩下劉志斌一人。劉志斌就冷冷清清的,劉志斌唯一的一個嘮嗑的同伴,就是佟文成的繼母,這個山東老太太,也比較愛說話的,她在這個院子裡,也只有劉志斌這個唯一的同伴,她有時候,就來到劉志斌的房子裡,她們一起嘮嗑,那就可以減少一些單人獨處的寂寞。但這也是有限的,這個山東老太太不能總會過來,那邊的老伴也需要她陪伴。
肖蘭不知母親她是怎麼過的,她只能憑空想象,母親會感到遺憾和寂寞的。肖香他們也去,但總是匆匆忙忙的。劉志斌曾對肖蘭說過:“你姐姐來的時間還不如去老家的時間多,那時一年能呆一個月,這一年才來幾次啊,每次來都是忙三疊四的。”到老了,最怕的是孤獨和冷清,而且劉志斌一輩子也就只有兒女最親了,她太渴望所有的兒女子孫後代都在身邊啦。
平時還好過一點兒,但到了逢年過節或是假日,劉志斌的心就極不平靜。
肖蘭的暑假期,劉志斌就坐在窗下,向遠處眺望,企盼肖蘭的身影,強兒的飛奔,心裡明明知道肖蘭不會去,但還是不停的遠望,直到假期沒了。她就自我寬慰道:“困難哪,真來不了哇,不是這樣的話,不會不來的。我好想強兒,真是老天不隨人願哪,梅豔芳法子啊,唉。”
肖蘭那時還不能深切地領悟母親渴望自己去的極致,也沒有真正意識到自己將見不到活生生的老母親。不然的話,肖蘭將不顧一切,也將衝破一切,帶著孩子去看母親,滿足她的心願,也就使自己不會抱恨終生了!當時,陳忠孝是竭力地阻撓肖蘭在第二年的暑假來牡丹江探望母親,肖蘭和他還理論。
她本想就硬是去的,肖還勸她說,春節大家一起去牡丹江的,大家一起陪著母親過春節,那不是更好嗎,肖蘭也覺得是個好事,也就沒有堅持暑假來。但誰會想到,劉志斌沒有等到春節就去世了!
母親去世的那年━━一九七九年的七、八月暑假肖蘭沒有去,這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錯誤,她覺得太對不住母親了!她常常自語:這是我的罪過,我一生都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