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遙白身上傷勢漸有起色,伊尹公子卻依然愁眉不展。
離魔君雲中所定七日之約越來越近,伊尹心中亦越加沉重,忐忑難安。淺眠之中仍然不安的皺著眉心,稍有動靜便猛然躍起,驚慌失措,有如驚弓之鳥。
那即將失去,又無計可施的感覺,讓他彷彿正在一步步走入深淵。濃墨般的暗色浸染重錦袍袖,比黑暗更暗的無底深淵,自此獨行。
天意殘忍,連他掌中唯一僅有的螢火微光,都要撲滅。
獻遙白於魔君,則戰火消散天下得安。
很好,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
這是場能將心頭血肉磨成芥粉的戰爭,沒有兵馬硝煙,以簡單的相聚與分離將自己殘忍剖開,平靜的鈍痛卻彷彿能貫穿一生。
所謂決擇,其實只是個很短暫的路程。
痛不能言,哀不能視,伊尹度日如年,面容越加冰寒,幾無人氣。
他卻沒有想到,在這殘忍以極的世間,最先恢復過來的,卻是武不能護體、文難成謀略、被眾人定位為廢柴一棵的遙白公子。
夜闌人靜,細雨纏綿。
夜間重獲人形的遙白小公子披了薄薄單衣,趴在錦被之中,對著本泛黃古書皺眉思索。偶爾抬手比劃兩下,似乎仍然困惑難解,便習慣性的手撫頭頂,去摸那白日才會存在的茸茸虎耳。
若以遙公子以前的疲散性子,能夠這般研習的,也就是類似於金瓶梅十八摸之流的,集教育娛樂性於一體的有色書籍。
可是今日卻一反常態,尋了本上古武籍來學。
頸間傷處未好,遙公子梗著脖子,一手捧頭,一手來牽伊尹長袖。
將銀髮冰顏的小公子拉到榻邊坐了,他便移身過來,一屁股坐到人家腿上,團手團腳乖巧無比,彷彿還是日間小虎的模樣。
見伊尹面色蒼白,甚至用頭頂蹭了蹭人家面頰。
由此可見,習慣確是人間最偉大又最不可抵抗的力量,潛移默化,倒比烙印更加難以磨滅。
伊尹眉心一展,緩緩輕笑,俊目半闔,心底卻是有些酸楚與悲哀,難以明狀。
整日被護在絕祕暗室,並不知外界早己風雨交加天地欲裂,遙白公子哪知這些細膩心思,伸手將黃頁古籍取來,弱弱發問,頗有些苦惱。
“這個…體有逸氣,束於高閣。離天台而入瞑海,成胸中森森矛戟。…氣隨意行,層瀾壯兮緬以沒,重巖轉兮超以忽。雲垂而鵬飛,海翻則鯨現…”
斷斷續續唸了一段,遙白同學翻個白眼,似是有些消化不良。
吞吞口水,可憐兮兮的扯扯伊尹襟口,哀聲問“這文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氣隨意行,然後呢?超忽到哪裡去了?怎麼就鵬飛鯨現了?!!”
異世文盲遙公子古文無能,徹底陷入了困惑,伊尹公子卻吃了一驚。
這冊古書分明是隉陵氏前代異人所著《馭妖列傳》。本名為《馭妖》,但筆意隨性不知所云,能讀通的皆是些散亂遊記。族中眾人百思不解,也便放棄,將其更名為列傳,至此鮮少有人研習其法。
這等故紙舊物,小白又是從哪裡得來的呢?
“在某個牆角啊~~”小白同學繼續凌空搔頭,下意識伸手撥弄耳朵,怨念道“這玩意誰寫的,殘害本少爺!”
伊尹公子無聲淺笑,耐心的溫言解釋“此書為前代隉陵君順帝謀師隱淪所作。少年時曾遊歷天下,見聞廣博,生性闊達,交友滿天下。”
“傳聞於雲煙洞頂,無師自通悟得馭獸大法。行功時身形如仙,萬獸來朝,竟然不限海天,實乃大神通。可惜,轉年因事獲罪,最後死於牢中。”
伊尹掬起少年長髮,只覺掌中柔潤,心中亦有微瀾。“隱淪牢中作得此書,其中所論道法亦常艱深,且言語無序實難理解…”
“遙白若想讀來解悶,還是另選別冊吧。”
並不是為了解悶…
遙白默然聽完,伸手將書冊取回,抱入懷中,微微昂頭脣有淺笑。他直視著伊尹的眼,雖然這個面容清霍的華服少年並不能看到他。
“遙白苦思幾日,己有自知。之所以擦肩而過不能相聚,不怪天意殘忍,而是要怪我自己無能。”
“若我有阿晉半分功力,若水之中便能護得輕藍,縱是死,也能守在一處。若我有阿晉半分功力,前日涇水相逢,一根小小鐵鏈又能奈我何?”
窗外雨聲細碎,彷彿有仕女盛裝而舞,細碎腳步和了音韻,其聲悽迷。
白衣少年微微挺背,白衣略散,露出對於少年來說過於嬌嫩的肌膚,有如白玉蘭瓣。其上卻是青紫傷痕縱橫,越加觸目驚心,有種殘酷的美感。
“更何況,一個大男人,總要旁人來救,娘裡娘氣的有失男子氣概,以後還怎麼抬的起頭來!”遙同學扯了嘴角自嘲,脣角上揚弧度優美,眼底卻有冷光明明滅滅“什麼前世今生夢境現實,有什麼區別?”
“小爺拼了,我倒要看看阿晉那傢伙還能跑到哪兒去!”
伊尹還在微笑著,笑容僵在臉上,彷彿有一個輪迴那麼漫長。
世人總說傷心難描,原來也不過就是這個樣子。他所在乎的、追尋的、渴望的、令他改變的,並不是我。
原來,真的不是,連一絲可能都沒有。
窗外彷彿雨勢漸大,深秋涼意漫浸而來。
困守於無邊黑暗之中,伊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如常,並沒有預想中的顫抖“三日之後,魔主雲中君便會來日深山,那時你們必然可以見面。”
“…伊尹…自會安排。”
若生命只剩一天,我們應該做些什麼?若分別只餘三日,我們又該做些什麼?
你我的緣分只有這樣短,在這彷彿晝夜交錯的時段,我又能做些什麼?
哭泣、祈禱、還是無言?
其實我願意背棄天下留住你,但是,你卻並沒有給我這樣的機會。
在我整個生命裡,最不可以、也最不應該遺失的重要存在,往往將我先行拋棄。比如,母親、眼睛,現在還有你…
這便是命運安排,天意為之?笑話。
伊尹公子將几案上堆積如山的公文戰報一把推到地上,硯臺翻倒,墨色蜿蜒,在繡金地毯上漸漸浸出零亂的纏枝紋路。
褐衣侍童垂首立於牆角,專心致志盯了自己腳尖,卻不敢上前規勸。
公子雖然性子淡漠,心腸卻是極好的。識理有矩,即是不悅也只是抿抿脣,冷言幾句。如此大發脾氣,倒是從未有過。
隔壁內室,遙白公子興致勃勃收拾好行囊,又趴在几案上研習古文版馭妖天書。一心一意想著奔向有阿晉在的美好明天,其神經粗大後知後覺,甚至無知無覺的模樣,令人分外牙癢。
此人雖然以散漫疲懶著稱,卻十分聰明悟力極強;雖然本身靈力不高,如今半人半獸實力更是驟降,但勝在控制力超群,靈力運用之法極為細膩。是以,一但認真起來,修習此書道法,倒是十分合適。
初生牛犢不怕虎,膽大心細不怕死的遙白同志才研究了一天,就大馬金刀的進入了實驗階段。
於是…室內場面很是精彩,引的天上諸神都垂目下觀,阿彌陀佛。
所謂馭妖,究其本質,其實就是種類似魔獸召喚的法門。
遙白公子奸笑:這個本公子在行。雖然不是天妒英才也不是將門虎子,但是本公子玉樹臨風,勝在人緣夠好,引的天下無數英雄競折腰!幾隻妖獸算得了什麼?!
這是自信,並不算自大。大家勿要忘記,多年之前,他是如何勾引了命運多舛的金瞳白虎觥玄同志。
於是,隱遁多年的馴獸師經過理論深造強化訓練之後,在小小斗室之中擺開陣法,重出江湖。
後果是災難性的。
怪只怪遙白小受本身氣場過於BT,學藝不精又急於求成,只習了召喚之陣,卻沒看通控制之法,成了自作孽不可活的典型示範。
遙小受趴倒在地,一臉窘相,鼻頭上還蹭了塊灰,與玉樹臨風哪還有半點關係?他攪盡腦汁拼命回憶:這該死的召喚法陣怎麼關來著?只能啟不能滅?那本公子安有命在?!!
過於老實的小受缺乏活力,沒有**,攻君不喜。
所以,遙小受身上騎乘著的數只馬臉猴子焦灼了。齊齊伸出猴爪,四下**,雖然毫無章法,但重點部位倒也沒有落下。
遙小受自然大驚失色。他雖然少廉寡恥,但也不至於混到人獸的地步。
於是,我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獸見獸姦…的遙白小受理所當然劇烈掙扎,毛毛蟲一般。形像一事,早己拋至九霄雲外。
鬱悶之事人皆有之,但是輪到亮閃閃的鑽石小強,上天諸神總是格外眷顧。
所以,幾隻馬猴成不了大氣候,召喚法陣中銀光又起,其中黑影晃動模糊不清,似是又有攻君即將出場。而且只怕肌肉強健,更加銷魂。
遙小受欲哭無淚,詛天咒地。
怪只怪遙白公子身份特殊,為免暴露,內室結界做的極好,以異寶為持。伊尹公子就在隔壁愁腸百結,卻也不知內室這邊己然兵荒馬亂。
誰也沒有想到,救遙公子於水火的,竟然是突然出現的梨子姑娘。
梨子姑娘獸身為塵堰獸,地行術是看家本事。
她慌慌張張從伊尹公子居殿門邊的花池裡鑽出來,汗流浹背,髮釵散亂,直著眼睛便往裡闖。
見過瘋婦,卻沒見過這麼大膽的瘋婦。門邊侍童愕然,彷彿看到了靈異事件。下意識抬手阻攔,卻被梨子姑娘粉袖一揮拍去一邊,氣勢之強大,倒像得了黑熊將軍的真傳。
伊尹公子獨坐殿中,閉了雙目,正自凝思。忽覺殿門大開,一陣強風洶湧澎湃,有女聲慘叫,驚天震地“不得了啦~~~~公子,要出人命!~~~”
梨子姑娘啟地行術,遁地而來,正好誤打誤撞衝散了遙白房中陣法聚來的地氣,救場格外及時。
法陣即滅,諸位攻君也便含淚退場,雖然確是有些心有不甘。
遙小受身上一輕,頓覺全身痠軟。他趴在地上,聽隔壁慘叫,倒是清清楚楚“公子~~~~要出人命~~~~”
聲音尖利,餘音繞樑,極為耳熟。是…梨子姑娘?!
昨天小牛家來了好多親戚....媽媽說,乃再玩電腦就拖出去拍死!!!
..所以..俺就瑟瑟了....
俺就麼更新了....繼續瑟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