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小牛沒有了工作。
確切的說,他已經厭倦了那一份工作。每天穿著藍色的工作服,在車間裡忙碌,油膩的衣服,手與心情,還有無盡的鐵在面對冰冷的鏽跡。這是多麼不像當初所描畫的生活,他就下了這個決心。
每一天,小牛站在窗前,看著路上許多的人們匆匆忙忙地往老闆的工廠裡去,滿身勞苦,他心裡覺得有一種解脫。好像他要結束這種折磨人的生活,一定有什麼意外的結果出現,他的生命便不煩膩孤寂。
小瓶蓋去鄉下,阿五去另外一座城市謀生。小牛還是呆在這個城市,只不過換了一個出租屋。他有點想起筷子哥,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真的就出現了很多的意外了。小牛銀行卡上的數字,不斷的變短,再到化成了一個小小的圓點,那串詭異的阿拉伯數字就要離開他了。接著,菸灰缸、冰箱,還有整個房間都是空空的。樓下的賣東西的老頭子,從進他的超市那刻起,他就用他那勢利的小眼睛看著小牛,不耐煩地等他拿出皺巴巴的小錢。還有,那女房東把小牛堵在門口,惡狠狠地說:
“他媽的,你再不交房租,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她吃力地挽起的衣袖,肥肉被擠住了。指著人來人往的街上,沒有了往日的一點人性的眼神。
“抱歉,抱歉……”
小牛的臉上一陣陣發紅,心裡卻想:有本事你變成男人啊!
“抱歉頂個屁用。”
她的眼睛卻賊賊地盯著小牛。
他趕緊跑開了。
今天,小牛想讓時間變得特別。不想和周圍的人們交集到一處,走向相反的方向。他上了車,找到最後一排坐下。這裡沒有一個人認識他,不需要刻意去製造微笑和難堪。任由表情如何暴露,都不用擔心自己成了四周弄做的笑談。他一直到終點才肯下車。來到陌生的環境,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車牌,陌生的小吃店……甚至,他也是陌生的自己。
其實,應該說是新鮮的。
倒是那些坐在街頭閒聊的人,把時光拉得很長,半個鐘頭的功夫,一杯淡茶才喝去大半。又來了一批談論人生與理想的顧客,老闆忙得樂呵呵的。擺地攤的人,一邊整理攤上的貨物,一邊瞄著路旁的行人。希望遇見下一個客人的光顧,卻又羨慕小吃店的生意紅火。喇叭的刺耳聲音充斥這個空蕩的下午,車與人都是疲於趕路,唯有無法走動的高樓長久擋住光照。
小牛不再去想是與非,只是夜幕一片片落下,那煩膩和孤寂又如影子伴隨著。他想起筷子哥,想起小肉。
“喂,我失業啦!”
“親,沒事的,我會養你的。”
“呵呵,那我多沒有面子啊!”
“你說,我聽著。”
小牛嘩啦啦地說了半個小時,好像把他的全身心都掏空了。他覺得有點舒服了,心想,有什麼不好意思呢?
“說完了嗎?”
“說完了。”
“活該……”
她咯咯地笑起來,就掛了電話。小牛一下子傻眼了,只聽見那嘟嘟地響聲。
小牛沒有去處,只好回到出租屋裡。
夜裡小牛的房門細細地響,他以為聽錯了。待那聲音像拍打的響動時,他過來開門,看見一個頭伸出來。原來是女房東,她也不等小牛的邀請,側身就走進來。她懷裡抱了一大包東西,全都是吃和喝的。滿臉的笑容,還有點不好意思地擺擺手。
“你什麼進來了?”
“這是我的屋子。”
“有什麼事?”
“拿點東西過來給你吃。你看,剛從地裡摘回來的草莓,剛從鍋裡燉好的豬蹄。喏,你最喜歡的三花酒。你每一次喝完酒,酒瓶都是亂丟。被我撿到了,我就知道你喜歡這種帶有鄉愁的白酒。”
小牛也不客氣,抓起豬蹄就啃起來。好久沒有大口的吃肉了,那種感覺就像掉進乳酪罐裡的老鼠,不幸之中萬幸緊緊鼓動著心窩。悶聲的喝了一大口三花酒,舒服多了。他的手發抖起來,落魄的味道一下從心底升起,淚水哇哇的從心裡流到眼角。記得那年小主姐去偷村裡的木瓜,那是掛在樹上已經成熟的木瓜 ,金黃金黃的,誘人的香味。她拿一根竹竿狠狠地捅,幾個木瓜無情的落在傻乎乎的小主姐頭上,起了幾個肉包。她抱起第一個木瓜的時候,那隻看門的狗已經從睡夢中醒過了,它看到它的院子裡多了一個陌生的少女,便狂吠起來。小主姐又抱了一個木瓜,雖然她已經害怕得發抖,但是她仍是抱起第三個。她拔腿就跑,那狗在小主姐逃跑後,它血液裡原始的獵殺天性被無意中喚醒,死死地追著小主姐,小主姐本來就怕狗。在逃跑中她跌進山谷裡,滿頭都是血,手裡還死死抱著那三個瓜。那是準備拿來做晚餐的木瓜,小牛在小主姐的屍體旁整整哭了一個下午,最後他發抖地吃完了那三個瓜。
“姐,你還好嗎?”
“姐在這,你好好吃。”
女房東把塑膠袋裡的食物全部拿開,讓小牛知道還有,慢慢吃吧。小牛大口喝了一口酒,突然發瘋似的把所有的食物丟開,發起神經來。一遍遍的喊,為什麼老天爺要奪走他的小主姐,他那善良的傻乎乎的小主姐;為什麼老天爺不把他也帶走,讓他獨自在世上忍受那種孤寂的折磨。女房東跑過來,死死的抱住小牛,希望他平靜下來。兩個人就在那裡折騰了好久,小牛累了,癱在地上,女房東用手幫他擦去臉上委屈的淚水。她的手溫柔的,像風吹過髮梢。他希望眼前的是小肉在安慰她的心傷,他捧住女房東的臉,盡情地吻起來。兩個人互相撕裂對方的衣服,互相嘴對嘴的吻起來,明滅的火已經燃燒,在打滾著,在瘋狂著。
“我們會被世人唾棄的。”
“出門在外,沒有女人在身邊的男人就是鰥夫!”
“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
“我們彼此無法拒絕,而且彼此需要,又何必在乎世人的閒語。”
女房東依偎在小牛的懷裡,紅著臉,像一個少女一樣。小牛整理著她散亂的秀髮,撫摸著她溫暖的胸口。
“你叫啥名?”
“小花。”
“是鄉下那些拔了蘿蔔還帶土的名字嗎?”
“是,豔花。”
“你男人什麼死的?”
“我男人是出來混的那種,他弄得很多錢,也得罪了很多人。在一個有夜光的晚上,他在酒樓裡喝完酒後就獨自開車回家。在他下車要進家門的時候,突然跑出幾個拿刀的傢伙,把他架在車邊,一刀一刀的把他捅死了。我以前老咒他早點死,但是他死時,我多麼想他能再活一次,和我過著不用擔心受怕的日子。我多麼希望他能走進家門,來看我最後一眼再走也好……那晚白色的月光,被染成了血色的花絮,一片片落在地上。”
“你可以再嫁。”
“沒那麼簡單。”
也許是看過太多的陰暗,小花依舊獨自一個人帶著她的女兒晴雪,在走著她們兩個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