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上了那條讓我開始的路,卻不見了老人孤寂的背影。我決定自己去見老人,帶上那本書。我知道我必須自己去見他,但是我不知道能否有膽量開啟那扇曾經邁出的門。我不知道他還在不在那扇門的後面,在不在他自己的家中等待。
蕭索的背影,孤寂的老人,他是否還在他的家?
乾燥的土路已經開始龜裂,像是渴望溼潤已久的雙脣,破敗不堪。囂張的太陽也許是想將一切都就此枯萎,老辣的噴灑著灼熱的陽光。熱浪在劇烈的翻滾,生命在艱苦的最後掙扎。塵土暴起矮矮的濁霧,似黃色的淺溪沒過荒草和我的膝頭。
每一次腳步的挪動就會捲起一個淡淡的漩渦,似乎是要吞沒我的身軀,裙角已經在那平靜的溪流中開始變色。
兩腿越發的沉重,腳步越來越遲緩,我試圖拖住時間,卻清楚的知道只能失望,終究被時間的漩渦無情的吞沒。時間還在湧動,我在靠近那個已經離去的家——我的起點。
每次當腳步帶起的漩渦開始平靜,腦中就開始關於老人的回憶。每一寸的靠近都會帶起一陣思念漩渦,讓我徘徊在那個蕭索的老人身邊。
我似乎開始了欺騙,欺騙自己有個家。那裡有他,有我的溫暖,有家一樣的味道。
路終究是要走完的,終點永遠是要被抵達,我見到了那扇他曾為我推開的門。我想起他在那扇門後的身影,有我在他身邊卻依然蕭索的身影。他是有家的,他曾是有家的,讓他幸福的家。
我未曾嚐到家的滋味,但是我看到過有家的人曾有的幸福。那是在他的眼中的曾有過的幸福,只是短短的一瞬,卻讓我羨慕,讓我向往。
但是他現在是黯然的,黯然的讓人心酸。他曾擁有的幸福讓他在失去之後更加孤單。他曾是有過愛的吧,沒有的人羨慕他,有的人不忍去看他。
而我,我知道我在嫉妒,嫉妒一個蕭索、孤單的老人。他曾想再次擁有,也許這就是他的謊言,我想我能猜到他曾覺得值得。
那扇門靜靜的關著,我知道他曾想在那扇門後不再孤單,有我在那扇門後他也許不再黯然。可是,我離開了,我不知道是我自己選擇了離開,還是他不得不讓我離開。或許我知道答案,只是不願去想起。
我不關心答案,可我卻在向它一步步的靠近,像是在欺騙。我不知道,不想再思考,卻不敢結束它,因為一旦結束,就會看到那扇門的身後。
像是著了魔,我的手落到了那扇冰冷的門上,它是默然的,靜靜看著我在這邊,在家的門外。眼淚好像要流出,雙腿有些發軟。身體在質問我什麼,而我卻聽不見,它的呢喃未能打斷我的思念。
醫生曾想要靜靜的從我心中消失,也許我也曾想過就這樣靜靜的走過老人的身邊,像是亡魂,連氣味都留下,只給自己一個記憶,卻讓他又一次走進孤單。
也許他已習慣了孤單,我苦笑,嘲笑自己的殘忍,諷刺我的血腥。淚水試圖模糊的雙眼,我卻將它生生的吞回。耳邊響起了沉悶的敲門聲,我還是做了,驅散了刺骨的寒冷。
靜靜的等待,等候門那邊的腳步聲,我後悔了,已經開始悔恨自己的情,我敲響了那扇門,結束了一段能夠給予幸福的謊言。
我就要知道答案了,我會看到他吧,但也許不會看到,可不管怎樣,我終究會得到一個痛苦的答案。我的心開始陣痛,像是有一隻手在隨著我的心跳重重的一鬆一緊。我感覺我的呼吸都在顫抖和我的雙腿一起,淚水再次湧來,它呼嘯著淹沒我的雙眼。我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我想抬起自己的雙腳,結束這將要讓我失去的答案。
我什麼都沒能做到,心還在痛,我靜靜的任淚水溪流般落下。呼吸還在顫抖,我想發出聲音,卻不知道如何語言。那扇冰冷的門就那樣靜靜的看著我,像是落寞的死神,輕悄悄的目睹著時間的旋轉。
躊躇而遲疑的腳步在那扇門後響起
,我打算逃離,卻抹去了淚水,瞪大了雙眼。我在期盼,那張熟悉的臉。
他在畏懼,他在門前靜靜的立著。那扇冰冷的門靜靜的把我們隔開,我不願就此開啟,卻期待見面,他呢?在衝出自己的謊言,還是正在編制另一個欺騙,我們都在等待。
也許他像我一樣,想要再次祈求時間就此停止。我知道他在那,他知道我就在他的身邊,也許這就已經夠了。
我曾給他幸福,他曾想給我一個家,我們在門的兩邊思念、期待。我們都有一段可以回憶的往事,都有了要思念的人。
那扇門終究還是緩慢的打開了,我感覺我的心在被一點點的撕裂。不想再流出淚水,他的臉馬上就要出現在我的眼前,我不想只留下模糊的記憶。
他用淚水迎接了我,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那是他曾想給我的家。
他在不斷的絮叨,而我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想將他完整的印在我乾涸的記憶當中——他蕭索的影子。我們的時間必定是不多的,不能再讓淚水模糊我的雙眼,我不想讓他就此離去。
他的慌亂讓他更顯蒼老,花白的頭髮被汗水弄的散亂,他的脣邊因為說的太多而起了白色的泡沫。喃喃的聲音讓我更加不捨,我期待他執住我的手,告訴我他就是我的親人,這裡就是我的家,沒有什麼答案,一切都是一場夢。但是他沒有,只是在絮叨,述說一段又一段的謊言。
他給我泡了茶,淡淡的茶香飄進肺裡,讓我痛苦,讓我痛苦難耐。他已經知道時間所剩無幾,在那扇門開啟的時候,我們的時間所剩無幾。
我取出了那本書,將它悄悄的放到桌上。他裝作看不見,還在繼續他的謊言。我們應該享受這最後的時光,我明白,安靜的享受著他的聲音。
我的眼落到他的眸中,我看到了我自己,看到了他眼中的她。那應該是個還算乖巧的孩子,有時淘氣,卻從未讓他氣憤,他曾將所有的愛傾注在她的身上,但是現在她只是像個陌生人一樣靜靜的觀望著他。
他的心在痛,比我更痛,但是他不能,不能讓我看見,他不想在我的眼中,我乾涸的記憶中出現他心碎的樣子。他是個體貼的人,他曾那樣幸福,卻在這一刻因為他的愛痛苦難耐。我想同情他,卻聽到了我的心。它在靜靜的碎裂,像是被碾碎的玻璃,一塊塊的,在散落,落在我冰冷的胸膛,卻無法拾起。
夜晚,我躺在那張熟悉的**,靜靜的躺在熟悉的黑暗中,我沒有看到草原,因為他就在我的身邊。他像以前一樣緊緊的握著我冰冷的手,卻沒有了歌聲。我們沉默中靜靜的思念著對方。
“你會教我那首歌對嗎?”
“會,但是還沒到時候。”
“要等到我的孩子聽我唱的時候,對嗎?”
“對,那時的你才能學它?”
“我是什麼樣的?”
“是個好孩子,很聽話。”
“為什麼要哭?還不到時候吧。”
“不知道,人老了淚水就不那麼值錢了。”
“你為什麼要愛我?”
“你是我的親人,親人之間必定是要愛的。”
“我是愛你的嗎?”
“我不知道,應該問你自己吧。”
“我不想問,那樣會痛。”
“我知道,我知道什麼是痛,我知道。”
“愛一個人要怎麼做?”
“不知道,也許會把它留在身邊。”
“你這樣做過嗎?”
“是做過的,但是沒能做到。”
“你累嗎?”
“累。”
“為什麼?”
“不知道,也許只是老了,身體不中用了。”
“你是什麼樣的?”
“一個老人。”
“以前也是嗎?”
“曾經不是,但是現在是了。”
“為什麼要做老人?”
“不知道,也許我也不想,只是老的久了也就習慣了。”
“我也會老,對嗎?”
“也許會吧,這得問你自己。”
“人老了就會有家人嗎?”
“……”
“你的親人是從哪來的?”
“……,你不怕黑了嗎?”
“不知道,我想是的,也許現在是……你後悔嗎?”
“應該不後悔吧,我曾快樂過。”
“快樂是什麼味道的?”
“是你應該嚐到的味道。”
“……”
“……”
終究還是開始了,又是一個夜,那本書靜靜的躺在一張小小的鏤空檀木几上,羞澀的攤開著。我立在老人的身後,光著腳。老人虔誠的跪在書前,雙手合十,像是在淒涼的禱告。月光慘白的落在書上,我看到了那上面悽清的文字。我知道那是某一個帳篷中某一張臉的幸福或者苦難,它在月光下呼喊著自己的孤單。
淚水湧出,模糊了他的身影,我怨恨,卻無法停止。夜晚的寒冷刺痛我的雙足,但是我的心正在被自己緩慢的割裂,那把刀像是很享受切割的快感,一分一毫的細細割著,我聽得到血肉被鋒利的刀刃割開時的撕裂聲。
老人閉上了眼睛,將一隻手放到攤開的書頁上,他的淚開始慢慢的滑落,他的脣開始顫抖。我明白這將是旅程再次開始的徵兆,但是我想要多留些時間,給他和我,讓我可以在夜的黑暗中握住他的手。
老人開始了那段熟悉的吟唱,但是多了許多的悲涼,聲音帶著淚水的鹹苦。像是落入了深不見底的海洋,鹹腥的海水沁的我的傷口越發的灼痛。我知道那是老人的苦海,他也在其中,和我一起被悲傷灼痛。
悠悠的鼓聲從書中傳來,出征隊伍再次邁開腳步,他們是孤單的,在狹窄的山谷中沉默的前行。那支隊伍依然傷痕累累,哀傷如影隨形。老人的手開始顫抖,我知道那不是鼓聲驚嚇,而是更令他恐怖的東西——即將到來的離別。而我的心在被利刃狂亂的削砍,鮮血在噴湧,淹沒我眼前的他,讓我不想失去。
老人的歌聲還在繼續,月光下那慘淡的隊伍緩慢前行。老人的手慢慢的加大了力量,書上的字跡開始漸漸的扭曲。他的歌聲也跟著開始嘹亮,他的淚水落盡了他的脣。他在用他的聲音結束一段給他愛的謊言,而我在用自己我的無情消抹一段家的記憶。我的腳在抽搐,像是哭泣的孩子。淚水無法收住,他的身影在一點點消失在淚水的迷霧中。我的心在胸膛中散落,粘稠的血液讓我的胸膛跟著憋悶。
鼓聲沒有因為歌聲的高亢而改變,那隻痛苦的隊伍還在緩慢的前行,悲慼的穿行在幽暗的峽谷之中。
老人的汗水和淚水混在了一起,一同沿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又在圓潤的下巴上凝成一枚透明的珠,不捨的離開老人。歌聲開始變得淒厲,他似乎在憤怒的嘶吼,他在控訴,我知道他在向誰哀求,但是我知道他是在為我傾盡蒼老的生命。汗水溼透了他的衣衫,心在這一刻破碎殆盡,像是將要熄滅的火焰,我的心在最後的掙扎。
老人突然用力的咬破自己的食指將渾濁的鮮血滴到攤開的書頁上,我知道他在做最後一搏,因為那隻隊伍還在峽谷中徘徊,無法從黑暗中走出。他的血落在那些斑駁的字跡上,卻不能進入,像是被拒之門外的婦人,蕭索的聚在一起,凝成一枚血的珍珠。
老人癱倒在我的腳邊,肺裡空氣被擠得已經徹底,我抱住他的頭放到我膝上。他在淚水中笑,我將臉頰貼到他的額上。我們終於又有了一段時間,他手還在流血,我想將它止住,但是他阻止了我,用另一手撫著我的髮絲,唱起了那首古老的歌。輕輕地,柔柔的,我將頭靠在他的胸膛,聽他蒼老的心跳。我們在那一刻都在感激,然而我們都知道,故事的結尾終究只能是分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