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六月,臨安城這座充滿寧靜古樸的小鎮也陷入了無比的鬱悶之中。白日裡的街道市集鮮少見人走動,唯有太陽下山之後,方能看見三兩人群出來露面。
可是蘇歡,就連太陽下山後,地面上沒了白日裡的灼熱,她也不願從自己的窩裡出來,因為她怕醜。
自從體力靈力耗損,無法保持人形之後,她就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雖然不知道為何會醒來就出現在公子身邊,雖然不知道,公子為何會收留一隻豬仔,不知道公子為何會讓一隻豬仔住進自己的房間,並且平日裡基本上是寸步不離,衣食住行,照料的十分周到。但如此也省了她再度去找公子的麻煩,只不過,她現在是以原型跟在公子身邊,那人形的蘇歡呢?
那日楚毅跟公子說的話,蘇歡其實都聽進去了。她比較鬱悶的是,他們以為自己還在東洛,還在劉邵雲手中,可是看公子每日閒散度日,似乎並不將此事放在心上。心底雖然高興公子無恙的蘇歡,又有些莫名的難過。
哎……趴在小窩的邊緣上,蘇歡伸著腦袋,鬱悶的嘆口氣。伸出爪子看看,哎……好醜!就算公子給她佈置的小窩離公子的床近在咫尺,就算她的小窩看起來十分的精緻華麗,就算,每日裡的吃食豐富的與往日裡在蘇宅不分上下,可蘇歡還是鬱悶,無比的鬱悶。她還要保持這個形狀到什麼時候呀!
“花花今日又沒怎麼進食嗎?”
門外有說話聲傳來,蘇歡搭了搭眼皮,心情沉重。忘記說了,公子給她取得新名字,花花,一個非常符合寵物豬的名字……
小蓮端著從屋裡拿出來的餐盒,對著她娘搖了搖頭。自從上次她無意將花花抱入廚房,公子那大變的臉色讓她嚇得幾日都沒心思幹活。就是因為這事,宅子裡的所有下人都知道了,這個小豬仔花花,是誰都碰不得的,是公子從東洛帶來的寶貝。
小蓮的孃親,宅子裡的人都喚她一身張媽,張媽上了年紀,可是手腳卻很麻利,是楚毅特意尋來給蘇言明操持內院的。
張媽看了眼她手裡捧的吃食,半分未動。看來,這天一熱,就是花花,也沒了食慾呢。
“哎,等公子回來看見這定是要惱怒的,你沒瞧見昨個兒花花沒用午膳,公子那臉色,真真是能沉的滴出水來。”
小蓮四處看了看,這處只有她們母女二人,她便壯著膽子,向她娘問出了心裡的疑問:“娘,這個花花到底是什麼來頭,為何會讓公子如此在意?”她怎麼想都想不通,便是在高貴的品種,它到頭來也僅是一頭豬啊。
張媽一愣,倒是沒想女兒會問出這樣的話來,她想了想,慈祥的臉上有了幾許糾結:“我也不知道,公子入住這間院子的時候,就抱著花花來的。那時候我早被安排進了宅子裡收拾,等到主人來了我便去相迎,第一眼看見公子,只有一個念頭,世上怎麼會有這般英俊之人,不過,在細看去,就被公子的臉色嚇到了……他蹙著眉,低頭看向懷裡的花花時,十分的擔憂。那個時候,花花還在昏睡著,一點動靜都沒,我都以為……”
“娘,你說,這隻花花,是不是公子特別的人送給他的,不然,為何會如此在意呢?我真是想不到,那樣一個看起來清貴無雙的人,會每日都要知道花花的一舉一動,就連花花吃了什麼睡了多久有沒有掀被子都要過問,……你說,這未來的公子夫人,得多吃醋呀?”
張媽擺了擺手,停住了話頭,更囑咐女兒:“你同我說說這些就算了,在外面可千萬不能說。這要是被別人聽見了,指不定你我都要滾蛋。”
“女兒明白的,反正我是看明白了,咱們只要伺候好花花,公子就不會對我們如何的。”
哎,沒想到啊,他們這些為奴為婢的,竟然有朝一日要看著伺候一直豬仔來安身立命。
蘇歡在房中聽見了這樣一番對話,小腦袋轉了又轉,還是沒想明白是何緣由。難道,公子突然性情大變,改了興趣愛好,對待養一隻寵物豬十分熱衷了?不過,說來公子也是豬肉鋪的老闆,對豬有些感情她也能理解,可是不能理解的是,人形的蘇歡呢?說好喜歡她的公子,怎麼就對人形的她,不管不顧了?
許是因為這茬,傍晚蘇言明回來的時候第一時間抱蘇歡去廳中用餐,可是心中不平的蘇歡撅著嘴對他愛答不理。對於平日裡一被蘇言明抱上就恨不得鑽入他胸膛裡的蘇歡,不免讓蘇言明感到幾分不適。怎麼就不和他親近了,難道是身體不舒服?
蘇言明眼神一暗,側頭就問起了一邊候著的張媽。
“花花今日怎麼了?”
“啊?沒啊,都好好的呢。”
好好的嗎?好好的,怎麼就對他撅著屁股,看都不看他一眼了?
張媽眼見公子眉頭皺起,心中一驚,慌忙解釋著:“想必,想必是天氣太熱了的緣故,花花有些沒精神吧。等我飯後給它準備晚冰鎮酸梅湯,解解暑。”
蘇言明點點頭,大掌府上蘇歡的腦袋,坐在椅子上時將蘇歡擺在自己的腿上,硬生生的將她背朝著自己的姿勢給掰了回來。
蘇歡老大不情願的哼哧著,見公子伸手去夾菜,她還小心眼的張開嘴去肯那隻白皙修長的手腕。
她從來都知道公子是愛潔的,正是因為如此,以往就算是她,也不敢輕易給公子抹髒了。可是現在,她身為一隻豬仔,任性的張口去啃自己的主人,很難想象,蘇言明會不會一個甩手就將她給扔了。
好在蘇言明並未將她給扔了,只是動了動手,蘇歡不敢在造次乖乖的鬆口放了他。不過,那手腕上閃亮亮的一圈水漬看的蘇歡很不好意思。雖然沒敢用力,那白皙的手腕上也沒有留下牙印,可是那口水,倒是極為豐富,都將蘇言明的衣袖給打溼了。
惹了麻煩的蘇歡這下倒是安分了,乖乖的坐在公子腿上,垂下眼眸,不敢看公子的臉色。
倒是蘇言明一點都不在意般,隨意擦了下就罷,還將蘇歡往自己身上擁了擁,清冷的嗓音裡帶了絲誘哄,語氣瞬間就柔和了下來:“不許調皮,乖。”
蘇歡怔怔的呆在公子懷裡,被公子的話說的訝然。在她還是人形的時候,公子就慣常這樣說她,同樣的話語,同樣的口吻,不一樣的是,以前是對著人,現在,是對著一隻豬……
張媽每日給她做的吃食都是人吃的,一點都不含糊。可是天氣炎熱,加上蘇歡心思鬱結,每天都吃不到幾口。現在看著公子一下一下的進食,那脆溜溜的胡蘿蔔被他一口一口咬進嘴裡,蘇歡看著看著,也餓了。
說不出話來,她只好抬頭去拱公子的胸膛,見公子的眼神望下來,她張了張嘴,示意公子給她餵食。
白玉的筷子尖遞到蘇歡嘴邊,上面夾了一塊誘人的胡蘿蔔,蘇歡想也沒想的張口咬下,嗷嗚嗷嗚的吃起來。可是嚼著嚼著,卻聽見周圍一陣陣的吸氣聲,這是怎麼了?
蘇歡不知為何,可是張媽等一眾下人卻是看的清楚。公子拿自己的筷子給花花餵食那也就算了,可是喂完後竟然還自己又接著用那筷子吃起來,這,一般人怕是受不了吧?那花花在乾淨,在被公子喜歡,可她,也是隻豬呀?公子平日裡就算是被別人碰了下衣襬都要即刻換身衣裳的人,對這隻豬仔,竟然如此的不嫌棄嗎?
用過晚膳,蘇歡又被公子給抱到院子裡散步。星光璀璨,院子中被月色灑下來的銀光照的幾分透亮,不用點燈籠也能看清周圍景緻。蘇歡好不容易被公子給放下地,她撒開丫子四處竄著,這裡嗅嗅,那裡拱拱。從她化為人形到現在,她都快要忘記了從前作為豬的日子,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看見什麼都想上去拱拱,已表示她的歡喜之意。
沒想到,在變成豬的時候,她除了短暫的不適,竟然還挺樂在其中的,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本性難移?
可是,如果她一直這樣下去,蘇歡怎麼辦?公子看上去好像一點都不擔心蘇歡,也不知道為何,在臨安這麼久了,她在公子口中一次都沒聽他說起過蘇歡。不管是對別人,還是對自己。
難道,公子以往同她說的喜歡,那樣淺,那樣,不值得記怪?蘇歡不知道心中是個什麼滋味,但是她還是大度的想,公子是做大事的人,不被一個女子所羈絆,也是好的。至於蘇歡,就讓她消逝在東洛,讓她,死了那股想要與公子廝守一生的念想吧。
撅著屁股,朝著花枝拱著,作為花花的蘇歡這樣告誡自己,如今在這幅樣貌想回妖界是不可能的,她趁著公子如今對她還有幾分喜歡的時候,好生吃喝,想法子恢復靈力,想法子,變回人形,想法子,回到阿婆身邊去。
至於報恩,她心底都難受極了,還管什麼報不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