祕書腿長,諸航幾乎是一路小跑地追著。
卓明的車就停在大門口,祕書替諸航開啟後座的車門,然後把傘又接了回來,上了副駕駛座。
卓明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諸航挺歡喜地叫了聲:“大首長好!”
卓明不出聲。
諸航訕訕地抓抓頭:“大首長,謝謝您讓我搭便車哦!”
卓明重重地哼了聲,眼神凜冽:“我承受不起你喊一聲‘爸爸’嗎?”
諸航倏地坐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恭恭敬敬叫道:“爸爸,現在我們去哪兒?”
卓明笑了:“回家!”
哦哦,回的當然是大首長的家,高高的院牆古樸的大門!
一院的奼紫嫣紅,各種美麗,都被這場風雨給摧殘了。零落成泥輾作塵,唯有香如故。蓬勃的是院牆邊的兩缸荷,荷葉碧綠清新,雨珠如珍珠,在荷葉中滾來滾去。含苞的粉紅花蕾,似揚著長頸的天鵝,自信地展示著自己的美。
有一陣不來大首長家,院中的變化也挺大,這荷花也是新栽的?只有歐燦的那隻白貓一如從前的嬌氣、忘性大,見了諸航喵喵直叫,尾巴繃著,還是當陌生人。
卓明交代祕書,給卓紹華打個電話,諸航留在這裡吃晚飯。
阿姨泡了壺普洱,回甘悠長。泡個五六遍,茶湯依然紅豔。“去油脂的,我也不愛喝,沒辦法。阿姨,你給航航做碗冰鎮蓮子湯。”
“不要啦,我陪爸爸喝普洱,同甘共苦。”諸航說道。
卓明窩心得直樂:“紹華就沒航航半點體貼。來,我們去書房練字。”
諸航勤快地鋪紙、磨墨。卓明臨摹的是顏真卿的《多寶塔碑帖》,字型樸直剛健,很合卓明的個性。外面雷聲隆隆、大雨傾盆,室內空調溫度調得適宜,阿姨又點了炷檀香去溼,倒是非常安靜。
一張紙寫畢,卓明額上泌出細密的汗珠。他擱下筆,端起茶杯,問諸航:“這字怎樣?”
“看得挺清楚,不潦草。”
卓明眼角直抽:“就這樣?”
諸航坦白道:“其他我也不懂呀!我要是亂誇,不在點上,您聽著也不是滋味。”
“哈哈,確實是這樣,不要學世故圓滑、八面玲瓏,誠誠實實做人。那誠實地告訴爸爸,今天心情是不是有點不好?”
諸航沉吟半響,老老實實回答:“我不知該怎麼說。”有些事,像零亂的碎片散了一地,你一旦找出規律,慢慢拼起來,一切就明朗了。
卓明嘆了口氣,坐了下來。“佳汐的老家在杭州,沐教授早年出來求學,後來在北京工作就定居了下來。他有個堂弟是跑水運的,一次運輸中,碰上錢塘江怪潮,船翻了,他溺水而亡。當時,他的妻子正要臨盆。是個女孩,就是佳暉。佳暉的母親一直沒有改嫁,以種藕為生。沐家人敬重她,對佳暉特別照顧。佳暉的學費一直以來是沐教授負擔的。佳汐
和紹華結婚後,這事就被佳汐接管了過去。佳暉出國留學,是紹華負責接洽的。她學成回國,她母親找沐教授問工作怎麼辦。沐教授已與我們斷絕了往來,他不準佳暉母親和我們聯絡,他說他來想辦法。不知為什麼,佳暉的工作就是沒有著落。佳暉母親偷偷打了通電話給歐燦,歐燦就找了紹華。紹華考慮了下,向孟教授推薦了佳暉,那也是佳暉的意願。佳暉母親為了表示感激,千里迢迢送了幾缸荷過來。”
說到這兒,卓明又嘆了口氣:“航航,聽爸爸的話,心放寬點,不要斤斤計較這些小事。”
“爸爸,你錯了。”諸航深呼吸,自嘲地笑:“應該是她們計較我呀,我把首長搶走啦!”
“被搶是他的福氣。你媽媽今晚去參加一個字畫拍賣會,募一筆捐款拯救北京的四合院和老胡同。家裡就我們爺倆,你告訴爸爸,你當初是怎麼搶紹華的?”
諸航像堅守祕密的地下黨,鏗鏘有力地回道:“這個是專屬我和首長的隱私,不與別人分享。”
卓明挺失落:“原來我是個別人呀!不說也罷,航航,你看雨停了,雲散了,心情該好了吧?”
諸航的心情本來就不算壞。她的原則是:想不通的事,就束之高閣。其實也沒什麼想不通,如果首長對沐佳暉置之不理,她才會覺得奇怪呢!
佳汐香消玉殞,她留下的責任和義務,應該首長一肩扛起。
晚餐,阿姨用了心,做了兩份完全不同的。卓明那份少油少鹽,很清淡。諸航的,不沾一點醬油。阿姨說臉晒成這樣,吃了醬油,會留下斑的。
卓明也語重心長,航航,要懂得珍愛自己,帆帆可不要一個醜媽媽。
諸航唯唯諾諾。是的,她現在的形象關係到好多人的面子問題。
阿姨收碗時,卓紹華來了,自己開的車。卓明拿出棋盤,要諸航陪自己下盤棋再回去。諸航暗暗朝卓紹華使眼色,她下棋的水平臭不堪言,幾招之內,大首長就能將她殺得片甲不流,那太沒趣味。
卓紹華會意,拍拍諸航的肩:“剛吃完出去轉兩圈,消化消化。”
諸航聽話地轉身就出去了,那隻窩在沙發裡的白貓,驚得喵了一聲。
卓明靜靜地看著卓紹華擺棋:“紹華,航航不是孩子,她已經長大了。”
卓紹華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一顆卒啪地掉了下來。
“男人是需要學會說善意的謊言,比如妻子問最近有沒有長胖,你不管什麼時候,都要清醒而又篤定地回答,不,沒有,你比以前還顯清瘦了點。但有些地方,我以一個結婚近四十年男人的經驗來講,還是需要坦誠、尊重。幸福的家庭,靠一個人是建不起來的。相濡以沫,相親相愛。彼此分享喜悅、煩惱、憂鬱、糾結。在這世界上,還有誰比妻子更值得你信任呢?我記得,當航航的身世被戳穿後,你瞞著我們帶她去溫泉散心,那時,你想的是好好保護她,把她的傷
害降到最低。可是,在你遇到事時,為什麼要將航航拒之門外?你自己好好想想。”
卓紹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唯有稍稍加重的呼吸,能讓人感覺到他心情的起伏。
“你和航航的相識、相愛,像個謎,我靜下來時,也會反反覆覆地推敲。但後來,我釋然了。我們這個家終於不再像個政府機關,像個標本樣本,航航和帆帆讓我嚐到了許久沒有的家常快樂,就像小時候放學,在山坡上,看到家中煙囪裡飄出來的炊煙,你不由得就加快了腳步。紹華,一切來之不易。”
“爸,我們是下棋還是繼續聊?”卓紹華還是不太習慣父親這樣家常的談話方式,讓他耳朵燙得通紅。
“下棋!”
卓紹華笑笑,冷靜地把棋子一顆顆擺好,冷然地和卓明下了盤棋,最後贏了。
諸航向卓明道別時,卓明還在對著棋局研究呢,他究竟在哪個環節輕敵了?
雨後的空氣清新透明,夜空也比平時潔淨,稀疏的星辰三三兩兩散落著,北京盛夏的夜晚,罕見地令人感到幾絲涼爽。
車向左拐,諸航正詫異回家的路和平常有點不同,就聽到首長說道:“我們下來走走!”
嗯,放風時間到!諸航點頭。
一個城市無論多麼擁擠嘈雜,總會有幾條僻靜的小街,可心可意,或者說令人心曠神怡。
諸航和卓紹華就拐進了這樣的一條小街,人很少,沒有沿街的店鋪,卻有樹蔭。安安靜靜的,甚至是憂憂鬱鬱的,很適合走路,兩個人一起。擦肩而過的,都是老頭老太,步履緩慢,像一部老舊的黑白影片。
諸航低著頭走路,她和首長十指緊扣的樣,有穿幫的嫌疑。卓紹華一路沉默,彷彿為走而走,就是步速放慢了些,那是為了配合諸航。
小街的盡頭,是一條河,沿河的綠化很不錯,草坪、灌木,還有各種開花的樹,散發出讓人愉悅的氣息。有一座橋下,拉了個燈,有個老人在拉胡琴,身邊圍了一群聽眾,跟著琴聲唱著古老的戲文。
時光在這裡被雕刻了,古色古香。
橋的對岸,是左岸咖啡。“不符合實際,明明是在右岸。”諸航嘀咕了一句。
卓紹華看看她:“我們去喝點東西吧!”
諸航沒有異議。
咖啡館裡的音樂永遠是低柔的,像竊竊私語,燈光是暗的,恰到好處地遮掩住一切情緒,於是,男人都是高雅紳士,女人都成了窈窕淑女。
諸航要了碗刨冰,卓紹華什麼都不點。侍應生問了兩遍,才不太甘心地走開。
刨冰可能是咖啡館應季節而出的附屬產品,不太正宗,冰多,水果少,諸航吃了兩勺,就投降了。
首長在看窗外的夜景,鼻樑英挺,俊眉朗目,輪廓剛毅。
“首長……”諸航覺得需要說點什麼,不然氣氛有繼續緘默下去的趨勢。這種緘默,讓她煩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