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在法國下了飛機,馬不停蹄的去了醫院。
“吉利先生?”病房外坐著的老頭,正在跟何佳佳說什麼,遠遠的看見,幾個人立即走了過去。
老頭站起來,困惑的看著他們,用很蹩腳的中文問:“你們是?”
“何澤何和何夕何簡。”何佳佳很簡短的介紹。
“哦哦。”老頭點頭,依然一臉的困惑。
“這段時間辛苦你照料家母了。”何夕說,“謝謝您。”
“不用謝。”老頭笑了笑,挺著大大的肚子走到病房視窗,看進去,眼神變得溫柔而不捨,“這是我應該做的。”
幾個男人都從窗子看進去,昔日美麗的何梅躺在**,安靜地睡著。頭頂上依稀還留著幾根白髮,雙手好像雞抓子一樣蜷曲著,呼吸微弱的好像永遠也不會醒過來一樣。
何澤捂住了嘴,眼淚已經開始積蓄。何和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了下來,握緊了拳頭,把何澤抱住。何夕的心開始抽痛,擔憂焦急了。
“她的情況怎麼樣?”
老頭搖搖頭,“醫生說叫我們要有心理準備。”
何夕點點頭,看著病**的母親,有些失神:“我們等她醒過來吧……”
幾個人都異常沉默的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何簡坐在何夕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頭,何簡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笑容。
他勉強笑了一下。
“不要難過……”吉利先生說,“生老病死是人生中最普通的自然規律,現在的情況對她是一種折磨,離去反而是一種幸福。”
“謝謝您安慰我。”何夕說,“我依然很傷心,媽媽為什麼不告訴我們?也許現在說這個太遲了,可是、可是我們都是她的孩子……”何簡抓住了他的手,手心的溫度,頓時溫暖了他的手掌,突然有一種落淚的衝動,慶幸撿撿陪在自己身邊。
“因為她沒有告訴你們,所以覺得被傷害了?”
“是人都會這麼想吧?”何和有些惡狠狠的說,“那個女人到底當我們是團肉還是什麼啊?”
“她當你們是她的親人!”吉利先生很嚴肅地說,“她愛你們。”
“可惜我無法感覺到。”何佳佳回答,“她從來沒有關心過我們。”
“也許她的做法有些偏激,可是她愛你們。因為愛你們,所以不想讓你們擔心。”
“可是——”
“你們愛她嗎?”吉利先生打斷爭論的話,問。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深深地說:“愛……”
然後,有人默默留下了眼淚。既然愛著一個,就會全力去的愛,用溫柔的心去愛,無私的愛,又怎麼會去計較自己的得失。既然愛著自己的母親,又怎麼會計較她多年音訊全無,計較她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也不願意告訴自己的孩子們,計較她那麼的不負責而風流?
第二天清晨,何梅醒過來的時候,就看見自己的四個孩子站在面前。
“媽!”何澤第一個撲了過去,跪在床邊,孩子一樣的哭著,“媽媽……”
“何……澤?”她虛弱地承受著何澤的重量,“你……快給我起來。”
“媽。嗚嗚嗚……”
“哭什麼哭!我……還沒死呢……留著到時候哭吧。”何梅無奈地說,抬頭,左右看了看,“何佳佳……”
“媽。”何佳佳趕快走過去,抓住了母親已經無力的手。
“你胖了。”
何佳佳勉強笑了笑,“國家富裕了啊……”
“何和!”何梅又喊了一聲。
何和看了她一眼,扭扭捏捏的抓住她另外一隻手:“快死了就快死了,搞什麼煽情?”
“何夕。”何梅搖頭,轉頭去叫何夕。他走過去,輕輕叫了一聲,“媽。”
“好好……”何梅似乎完全放下了一切般地笑了起來,然後看到了何簡,“這個是誰?”
“哦,是何簡。小名撿撿。八四年那時候我撿的娃娃。您還記得嗎?快叫外婆。”
“外、外婆。”何簡連忙喊了一聲。
“外婆?”何梅皺眉頭,“你叫我外婆?”
“對啊。”何夕還以為她年老耳背聽不到,“撿撿,再叫一次。”
“外婆!”何簡又大聲叫了一次。
“外婆?外婆?”何梅若有所思。
“媽,你不是病昏了吧?”何澤小心翼翼的問。
“……”何梅自言自語,“我記得我沒有外孫啊。”
“……”一群人都是黑線。
“是我撿的啊。”何夕說。
“可是我是沒外孫啊。”
“媽……”
“我記得當初在他戶口本上,父母欄裡,填的是我的姓名啊。”
“什麼?!”一群人目瞪口呆,盯著何梅看了半天,她繼續說:“何夕的年紀太小,無法領養這個孩子,所以我是他的法定監護人。”
一群人不約而同的又去看何夕。
何夕一臉窘色:“我……忘記了……”
“這種事情怎麼可以忘記?”何簡一臉黑線,“你有沒有搞錯!關係到我的父母問題啊!”
“……我還不是你爸爸……”
“胡說,法律上你是我哥哥!你你你,竟然討了我這麼多年的便宜???”何簡越想越不對味,“你你你……”
“喂,你們兩個,一會兒再說。”
“哦。”何簡狠狠瞪著何夕。看我下來不收拾你。
何夕尷尬的痴呆笑了一下。
心裡突然想到什麼。
不是父子了,不是了。
暗暗鬆了口氣。
那天晚上,何梅的精神好了一點,她看了看窗外他鄉異國的風景,對著正在削蘋果的何夕說:“何夕。”
“在。”
“這些年辛苦你了。”
“怎麼回。看你說的。”
“……”何梅沉默了一下,“這些年一直都是你在操勞,還是個孩子就在支援整個家庭。我虧欠你最多。包括你的父親,都好像給你安排得太隨便了。”
“沒呢。父親能我說了誰就是誰嗎?”
何梅也笑了一下:“吉利是個好人,我覺得你的性格和他特別像。從四十多年前我就開始追求所謂的愛情,要浪漫,要刺激,要曲折,要隨心所欲。直到遇見他,才知道愛情的真諦。其實平凡的愛情,平靜的生活才是最美的東西。何夕啊……”她拍拍他的手,“平凡是福。”
“嗯。是啊。”何夕笑了,“所以這麼多兄弟中,我是最幸福的。”
何梅也笑了起來:“你幫我叫護士過來一下吧。”
“好。”何夕站起來,走到服務區,叫了護士回來。
“媽,護士叫來了。”
何梅閉著眼睛,嘴角還帶著微笑。似乎睡著了。
“媽?”然而胸口卻不再起伏,“媽!”
護士把他推開,按了緊急鈴,鈴聲刺耳的響了起來。
他推後幾步,站在門口,看著病**滿足微笑的母親。“何夕。”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他回頭去看,是吉利先生。
“這是她的解脫。”吉利先生說,“她很安心。”
“我知道……”他想笑一下,眼前卻是一片水霧。
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也知道死亡是人生必須經歷的過程,就好像洗禮一樣,沒有死亡的人生不是完整的人生。卻依然那麼悲哀,親人的死去,就再也無法見到她的笑容,再也聽不到她的話語,他寧願她在遙遠的國度活著,也不願意她死去。
死亡是無法不讓他恐懼的東西,比起死亡來,別的又算什麼?
被單緩緩的蓋上了何梅的臉,接著被推了出來,何夕站在一邊,混混僵僵的看著,咬著牙。失去了,一個親人,永遠無法挽回。
“爸……”何簡聞訊趕過來,看到站在大門邊失魂落魄的何夕,剛叫出一聲就住了口,這個男人不是他爸。
“撿撿……”何夕抬頭,看到擔心地看著他的撿撿,心酥軟了,這麼多年了,一直在身邊的,愛著自己的,被自己寵溺的撿撿,自己的寶貝,不願意送給別人的寶貝,比起死亡來,世俗的目光又算什麼?
“撿撿。”他抱著他,聞到他身體上和自己相似的氣息,就好像當年第一次抱起這個孩子那時的無奈和心動,“撿撿。”
“……爸……”何簡憋了半天,又習慣性的叫了他一句。
何夕一下子哭了出來,“撿撿,是我的撿撿。是不是?”
“是啊,是啊,爸,你別哭啊。”何簡慌了手腳。
“那你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什、什麼話?”
“你是我撿的娃娃,就是註定要愛我的。算不算數?”
“算!當然算!”何簡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點頭,還以為自己做夢呢。
“那你不要叫我爸了。”
“啊?”
“叫我何夕。”
“何何何何……”何簡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夢,而且這個夢不要醒。
“你是我撿的娃娃。我註定要愛你。你說對不對?”何夕問他。
沒人回答。
怎麼了?
何簡徹底的幸福的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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