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
嬉笑過後，東方殊突然斂起輕佻之色，看似漫不經心地伸手，將偶然飄至面前的枯葉捻住，問道：“漸魅，你為何如此偏愛蘇縱吟？”
蘇漸魅鳳眼一斜：“我高興。”
東方殊平日裡總是一副風流倜儻的瀟灑貴公子模樣，但在他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之後，有著一股讓人不自覺地去信任他，對他坦白的謙和氣質。這氣質於蘇漸魅……似是不甚有效：“難道你真的喜歡上他了？”
蘇漸魅斂眉，密而長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片陰影，有著蠱惑人心的魅力，卻是看不出絲毫情緒，只能見著那勾起的脣角，顯現一抹溫柔的弧度：“是又如何？”
“你來真的？”東方殊指尖翻動，將枯葉納入掌心，稍一收緊，再張開時，枯葉已碎成粉末，細細飄散於風中：“待他知道真相後，仍能同你如現在這般？”
蘇漸魅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而後淺笑道：“我不知道，但我願意賭一賭。”
“即使賭注是你的所有？”
“對。”
東方殊翻了個白眼：“你完了。”
蘇漸魅輕笑出聲，低轉流魅而灑脫不馴：“人生在世，不過短短几十年，那麼認真做什麼？就算我會因此而死，也是我自己的選擇，不過一次輪迴至盡而已。”
東方殊驚諤，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他：“我從不知道你是這麼想的。如此輕生……你對得起我們，對得起流魅閣的所有人麼？”
他凝眸，盡現優雅與沉靜，卻是隱著不可覺察的……寂滅：“你若是我，也必會厭世。我不需要對得起你們，我只要對得起我自己，就夠了。”
“那蘇縱吟呢？”
“他？”蘇漸魅展開一個微笑，溫柔至極，傾盡天下的美麗：“若他可以屏棄前塵，我自然會陪他走下去，若不可以……那他便是恨我的，我不論是生是死，都會令他痛苦，倒不如讓我解脫，也給他一個解脫……”
東方殊有些憤怒，拳頭捏緊：“你到這時候還在為他打算？論出身地位，他還不如少漠和逆溯！”
蘇漸魅好笑道：“這麼扯上這個了？你不是一向都很喜歡縱吟的麼？”
“那不同，事情牽扯到你，別的都先忽略！”
“呵呵，殊，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啊。”
這句話如同導火索，徹底點燃了東方殊的憤怒，撕破了平靜的外表，暴露出謙和之下的烈焰：“對！我是和以前一樣！江浸月，皇瀲塵，我們都和以前一樣，只有你！蘇漸魅！你自己看看，自從十二年前的事發生後，你成了什麼樣子！”
東方殊的怒火併沒有波及到蘇漸魅，甚至連一絲情緒的變化都沒有，傾世的面上依舊是溫潤柔和的微笑，具有顛倒眾生的極端魅力：“不，殊，我沒有變，只是你看待我的心變了。”
蘇漸魅的溫柔與東方殊的暴怒形成鮮明對比，就如同黑與白那樣強烈而不容忽視：“殊，你捫心自問，這麼些年，你們於我的，到底是同情，是憐憫，還是其他什麼？”
“十二年前的那件事，所有人都閉口不提，但這不代表它沒發生過。它始終是哽在你們喉頭的一根刺，取不得，又咽不下。”
“你這些年來還知道來流魅閣看我，浸月呢？瀲塵呢？在我最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在哪？現在‘他’找回來了，你便要求我放棄我九年來一直珍視的東西麼？”
“你究竟……還把不把我當朋友？”
蘇漸魅問出最後一句話時，眉眼間已經透出深刻的怠倦，沉澱著自蘇縱吟出現以來就被隱匿的情緒。
“我們數十年的感情，竟比不上‘他’的一句話麼？”
“…………”東方殊沉默了，怒火來得那樣快，同時也是那樣迅速得消失：“漸魅，我們……”
“浸月和瀲塵，我從來都沒怨過他們……”蘇漸魅放下手中的茶盞，斂目溫和地道：“但是縱吟，我是絕對不會放手的。”
話說到如此地步，東方殊也不好再多言語，只是道：“漸魅，過去的事，就……過去吧。蘇縱吟再怎麼，總比‘他’好，站在任何一方面考慮，我都不會阻攔你，但是，你……”
“沒有但是。”蘇漸魅極少有地開口打斷別人的話：“殊，縱吟……是我的劫難，也是我今生唯一有所眷戀的人。現在這事，最好在他出關前辦好。”
東方殊眉頭蹙了蹙，卻是沒再繼續先前的那個話題：“縱吟出關大概要多久？”
“最多兩年半時間。”
“兩年……”東方殊已經收斂好自己今日過分衝動的情緒，靜下心來冷靜分析道：“只有兩年時間，我看危險……”
蘇漸魅挑起桌上一方白色繡帕之中的幽藍色細針，回首側目一笑，傾盡天下：“我以我之所有為注，佈下這與竟豪奢賭，‘他’若不來，豈不是太對不起我了？”
“漸魅……”東方殊含糊幾句：“漸魅，別忘了，‘他’身邊還有姒袂啊……”
蘇漸魅的眸子猛然閃爍一下，隨即如龍出淺郊，飛騰若垂天之雲，一時間卻又黯然不見，帶著悵然與嘆息般，低魅的聲音擺脫懶散，清冷，又似有著無比懷念：“姒袂姒袂……袂兒啊……”
縱盡他東方殊畢生之能，也不知道在這尷尬的時候能說些什麼，蘇漸魅的的確確是有著別人所羨慕的一切，可他經歷的事，同樣也是任何人都不願承受哪怕百分之一的。
於是東方殊默了……
就在氣氛逐漸冷卻之時，蘇漸魅突然笑了。
這是不同於以往的笑，雖仍舊帶著文雅溫柔，但在東方殊看來，卻比哭還令人揪心。
“漸魅？”
“袂兒……姒袂。我們，很快就要見面了——我唯一的妹妹。”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我是請了個假回來上課，所以順便把這章給補全了……
- -錯字等我下個星期五回來再全方位修改……乃們最好幫我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