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夜色已濃,傅懷川終於起身,束好發正準備離開,聽到李若飛微弱卻堅決的聲音:“傅懷川,今日之恥,李若飛永世不忘。
傅懷川眼中光芒閃過,笑道:“我正是要你不敢忘記。”
推開門,新月如鉤,傅懷川的心蒼冷若冰雪。
李曈的心卻更冷。
沒想到這麼突然,這麼快。
牛油大燭熱烈的火光下,北院王的頭顱血淋淋的放在面前。
被自己視若子侄的顏衝羽目中血色浸染。
李明月一身甲冑,英氣不遜於男子。
李明月叛,李觀海叛,顏衝羽叛,華黎將軍叛。
李曈長嘆一口氣,落下淚來:“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天潢貴胄,壽年不永——果真最是無情帝王家。”
李明月單膝跪下:“只求父皇禪位,永安殿中詩書萬冊,宮女百人,供父皇頤養天年。”
顏衝羽領著眾人亦跪,姿態卻是盡在掌握的野心勃勃。
李曈一眼都懶得看他們,轉向李觀海:“你是為什麼原因反我?”
李觀海抬頭,鬢邊已有白髮,眼神卻依然強悍如鷹:“皇兄,你可知道朗國現在的實力前所未有,我們不需要一個縱情詩畫的皇帝,我們要的是,鐵騎南下,盡取中原。”頓了頓:“那份二十年的合約必須撕毀,你必須退位,請皇兄成全朗國!”
李曈笑,擲下了玉璽,轉身出殿。
李明月遲疑的喚道:“父親……”
李曈回頭,面容在明滅不定的燭光下模糊了輪廓,僅剩了溫情:“明月,我不是個好皇帝。以後朗國就是你的,不必對得起我,對得起萬千子民就好。”
是年七月,朗國內亂。
皇儲李明月、南院王顏衝羽密謀奪位,與北院王兀闊、大將軍巴拉等舊貴族於開羯城外對峙。
武定王李觀海,大將軍華黎、顏崖攼等軍方勢力迅速介入,與李明月會盟。
僅僅三天,北院王兀闊、大將軍巴拉等戰敗被殺,城中舊貴族勢力被一舉擊潰,朗國徹底為軍方所控。寧國軍隊雖集聚邊關,卻來不及作任何反應,朗國內亂已然平定,無奈撤退。
李曈禪位於李明月。
李明月登基,號孝武帝。
顏衝羽為攝政王,掌軍權,協理政務。
提拔諸多年輕將領,木奇麟、鐵穆侖、吉雅賽、白音、牧少布等均掌一支軍隊,升任萬夫長大將軍。
收攏舊貴族勢力,將他們的牧場田園分給民眾,宮殿花園拆毀改為草場田地。
令所有貴族子弟必須進軍中效力,沒有軍功則不得世襲爵位。
鼓勵生產,家有三子者,賞羊十頭,馬一匹;普通民眾家有子參軍,則賞賜黃金五兩。
凡有外人來投,均分與草場牛羊,視同為本國居民。
設軍方三王,武定王李觀海、北院王華黎,以及南院王李若飛。朗國最強的火雷軍團由李若飛統帥,木奇麟以副帥暫理。
大局初定。
從此,顏衝羽有資格掀起血雨腥風屍骨如山。
朗國將以傾國之力,成就一支最可怕的軍隊,而在戰爭中,朗國將會更加強盛,變得富足。
以果斷決策雷霆手段瞬間更迭帝位的攝政王,在頒佈推行完一系列政令後,突有一天,策馬回府時捂著胸口,噴出心頭一口熱血,一頭栽倒在地。
病來如山倒。這一病凶險沉重,一拖就是月餘。
顏衝羽未建新府,仍居住南院王府。
病情稍好,神志清楚後,就在府中料理軍政事務。
這天尉遲香走近榻前,側身坐下,勸道:“才剛好了些,還是歇歇吧。”
見兒子瘦骨憔悴,忍不住眼圈微紅。
顏衝羽放下手中卷冊,笑道:“我沒事,娘不用擔心。”
尉遲香摸著他的臉,勉強笑道:“還說沒事!都這麼瘦了……你那次從邊關回來,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你當娘不知道嗎?”
這場政變看似順利,尉遲香卻隱約知道顏衝羽費了多少心思,遭遇了多大阻力,一路明槍暗箭血火殺伐,真是不死都脫一層皮的磨練。現在雖然一切風過無痕,但這份極致尊榮只與屍骨無存相隔一線。
但無論顏衝羽如何決斷,她都沒有任何阻攔,只放任他去做,即便擔心流淚,也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顏衝羽與北院王等在城外對壘時,她只靜靜在菩薩座前焚起一爐香。
從看到顏衝羽自夏州歸來那日的眼神起,她就知道,事情的發展已無可挽回,除非顏衝羽死。
於是尉遲香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但比說了做了什麼都智慧,她是個最懂得兒子的好母親。她的愛正如草原,無聲無息中已無邊無際的蔓延開來。
顏衝羽凝視著她的眼睛,心中暖意融融,忍不住啞聲道:“娘,我沒能接回若飛。”
這句話他憋了近兩個月,此時脫口而出,痛得幾乎窒息過去,指甲掐入掌心,卻有自虐般的贖罪感,繼續道:“寧國的四野王奸險詭詐,若飛那種個性,再落入他手中,我簡直不敢想……”
尉遲香輕柔的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道:“那就不要想……反正啊,我的若飛定能回來,我知道,他脾氣雖倔,卻打小就聰明堅忍,”不著意的轉開話題:“娘這輩子還沒出過草原,只看到書上說,寧國中原土地豐腴,江南景色如畫,也不知能不能親眼看到……”
顏衝羽微微一笑,順著她的話道:“以後我和若飛帶著爹孃一起去看看。”
尉遲香笑了,多年如一日的溫婉嬌俏。
閒聊片刻,顏衝羽吩咐下人讓傅晚晚過來。
尉遲香心中奇怪,也不多問,只道:“我去看看藥煎好了沒。”想了想不放心,回頭道:“晚晚近來為你的病一直憂心,眼睛都腫著呢。就算她是那個四野王的妹妹,也別太為難了人家,畢竟一個女孩子,千里迢迢的孤身遠嫁,可憐得狠。”
顏衝羽正色道:“我怎會是那種人?她一個弱女子,我不會遷怒於她。”
尉遲香輕聲嘆道:“我知道你從小傲氣得很,從不欺凌弱小,只是怕你現在權勢大了,心又急,性子也跟著變。”
一時傅晚晚已經過來,尉遲香衝她溫和的笑了笑,自行出門。
傅晚晚靜靜站在床邊,道:“王爺好些了嗎?”聲音裡藏不住關切之意。
顏衝羽拍拍床沿,道:“坐著罷。”
傅晚晚依言坐下,看見顏衝羽的長髮順著雙肩垂落,漆黑中泛著青色的光,輪廓瘦削剛毅的側臉在髮絲襯托下略顯柔和,但微微逼人的氣勢卻益發強烈的存在。
呼吸著他的男子氣息,想起他對自己的不冷不熱,心中又是迷戀又是委屈,忍不住低聲哭起來。
顏衝羽見她一張俏臉上淚珠瑩然,嬌美無暇,不禁笑了笑,幫她拭去淚水,柔聲道:“哭什麼,我這不好了嗎?還是想家了?”
傅晚晚伏在他懷中,哭道:“你總是這樣忙,對我這般冷淡……”
顏衝羽不落痕跡的扶住她柔軟的肩,笑道:“好罷,為了向你賠罪,我送你回靖豐省親好不好?”
傅晚晚一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眼看去,卻見顏衝羽不似玩笑,喃喃道:“當真?”
“自然當真,三天後,我讓木奇麟陪你回去。”淡淡一笑,目光冰冷:“以攝政王妃的身份,替我問候你的四哥。”
傅刑簡走進鳴泉苑時, 湖中蓮子已是碧青如水,菱角嫩紅如脂。
李若飛正端坐在視窗書桌前,靜靜的寫字。
傅懷川收走了他身邊所有可能的武器,連茶杯都改為木製。
傅刑簡進屋,李若飛只回頭漠然看他一眼。
傅刑簡不以為忤,笑著走近前去,拉過一把木椅,坐在他側面,仔細端詳。
李若飛瘦得厲害,一張臉少了華麗的俊美,卻添了純粹的清絕。眼神中的鋒銳冷靜卻分毫未損,反而在素淡的容色中,越顯分明濃烈。
看到他領口衣袖間□的肌膚上新鮮的累累傷痕,傅刑簡的目光中似多出了一根針,笑道:“聽說你到現在還敢惹四弟?”
李若飛冷冷道:“只要他不動我,我絕不會惹他。”
傅刑簡好笑道:“又不是一次兩次了,何苦來?這種事情,習慣了也就無所謂。”
李若飛不說話,眼中羞恥憤恨之色一閃而逝。
傅刑簡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伸手撫摸他腕上連著的鐵鏈,神色古怪,喟嘆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七尺男兒當世名將,不該受這等折辱?”目光空茫黯淡:“沒什麼該不該,你越是驕傲,越是高貴,他們越是想摧折你,踐踏你……直到你知道,自己只不過是個被男人壓在身下的男寵,然後你就會學著去當一個男寵,這樣你就可以活下來,活得沒那麼痛……”
“你就是這樣做的?”李若飛提起筆來,手腕上雖有鐵鐐,筆卻垂如懸針穩定無比,淡淡說道:“或者你希望我這樣?”
傅刑簡眼皮一跳,青筋在額上閃過:“李若飛,你可知道,我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砸碎硬骨頭。”輕輕把手放到桌上,手指纖細晶瑩,在烏木桌面上如美玉雕成:“趙孟旭當年在我手上只三個月,就乖得和狗沒有區別。也不用多麻煩,十個壯漢,整整三天三夜的輪著上,再硬的骨頭,也跟浸了醋一樣。”表情不受控制的猙獰:“若還敢倔,就乾脆一根根拆他的骨頭……府裡**具藥物多的是,足夠把他的一身骨頭都熬成渣子。你應該慶幸,四弟沒有這樣對你。”
“所以你覺得難受?”李若飛毫不掩飾眼中的譏誚厭惡之意。
傅刑簡深吸一口氣,十指交握,笑道:“我本不必跟你說這些,我今天來,是想幫你。”
李若飛慢慢擱下筆,不動聲色。
“我可以助你回朗國。”
“李曈退位了?顏衝羽贏了?”
“你猜對了。”傅刑簡面露憂色:“顏衝羽掌控了軍政大權,受封攝政王。新皇登基,只怕那份二十年的合約很快就要撕毀。”
“放我走有什麼條件?”
“你現在是南院王,軍中三王之一,我的條件不苛刻,只求你答應五年不進犯我寧國。”
李若飛沉吟半響:“不可能。”
雙手微動,鐵鏈輕響,卻笑得嗜血:“開羯內亂時,你們尚且知道屯兵邊關;五年內寧國定會爆發奪位之爭蕭牆之亂,正是我們舉兵南下的大好時機,我身為朗國南院王,怎會答應如此荒謬的要求?”
看傅刑簡目光閃動,道:“你不用打我的主意。顏衝羽不會為了我放棄這場戰爭。到時候中原千里沃土為朗國所有,我就算埋骨在此,也沒什麼遺憾。”
傅刑簡凝視著他,半響轉目看去,只見李若飛方才一直在寫的原是一句詞: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字跡銀勾鐵劃、勁拔犀利,在詞句的旖旎情致中平添恣意張揚,竟有奇特的協調感。
傅刑簡看罷,說道:“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自然是美的,戰火一起,就只剩下屍山血海了。”幽幽一嘆:“我此生最恨的就是戰爭。戰禍一起,無論勝敗,最苦的都是百姓。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城池百戰後,耆舊幾家殘。”
目中是全然的痛苦之色:“而我一生所有的尊嚴志向,都毀在了我父皇的野心殺伐中。剛到西州時,我總是想,只願世上再無征戰,從此太平,各安其所。再沒有和親的公主,交換的質子,白骨焦土化作耕田,刀槍箭矢變作農具,豈不是好?”
提起桌上狼毫,蘸墨寫道:安得壯士挽天河,盡洗甲兵長不用。墨跡酣暢淋漓,顯是動情之作。
傅刑簡擱筆,一雙灰眸像藏著一個至深的夢境,問道:“李若飛,你看呢?”
李若飛道:“五十多年前,你們趁草原各部落分崩離析,入侵燕支雲朔,殺了我的五萬族人,搶走牛羊上百萬頭。至今草原上還流傳著那支悲歌:失我雲朔山,使我六畜不得安,失我燕支關,使我婦女無歡顏。”
目光越過鳴泉苑,遠遠看向天外:“草原雖大卻貧瘠,無力養活我的眾多族人。現在是我們最繁盛的時代,有天下最強大的軍隊,我們的族人終於有了到中原來繁衍生息的機會。”
看著傅刑簡寫的挽天河一句,笑了一笑,鋒芒不可逼視:“待我朗國鐵騎盡取三江雪浪,洗淨征塵萬里,不必挽天河。”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點題了!
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