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一場屠殺
民*國14年農曆臘月初四,湘西龍山縣上空細雨迷濛,淡霧如紗。
連下了這些時日的雨,城南門外的路被踩的稀爛,走過去就粘了滿腳的泥濘。
高高的門洞裡黑色的城門緊閉,青石條修築的炮樓子經過無數風雨的洗禮,越發黑的幽暗。
密密的雨已經打溼了景卿的頭髮,洇著臉龐盡是溼氣,臉上除了眉睫是漆黑的以為別處都是近乎透明的蒼白,淒厲的蒼白。
浩浩蕩蕩的隊伍終於出發了,在山路間宛如一條長蛇。
“不行,不能走,還有景卿,還有這麼多人我不能走。”
團結的力量是巨大的,在數萬人齊心合力的頂撞之下,城門已經搖搖欲墜。此時特派員充分發揮了他老黨員工作精明熟練的作用,招呼各個領導幫著歸置隊伍,從新讓大家有序的排列起來,然後黨員和帶頭的排在前面,吶喊著衝破最後一道藩籬,走向他們認為的曙光。
那個一頭白髮的大娘,不,不,她不是大娘,她才只有三十幾歲,她十二歲的女兒在六月罌粟花開的時候去打豬草,卻被下鄉賞花的縣長大公子看到了,也不知是花開的太美,還是罌粟把人給迷惑的太美,大公子把小女孩按在花叢裡整整襁堅了四個小時,最後還把只剩一口氣的孩子賞給了早已經磨槍擦掌的四個狗奴才,等小女孩的媽媽找到她時,她的下身已經給撕爛了,小小的胸脯上全是野獸一樣的抓痕,孩子的娘哭天搶地卻找不到一個說理的地方,一夜之間就白了頭髮。
特派員最近對翔飛的保守做法一直持有保留態度,“這有什麼不好,勞苦大眾都響應黨的號召,越是這樣的群體越能體現我們請願的普及性,大眾性。”
老虎凳、皮鞭沾鹽水大牢裡所有像樣的刑具都給被捕的人們招呼個遍,大牢裡慘呼一片,景卿剛被抓到就有人認出了他,因為他身份地位的特殊,所以就得到格外關照,只捱了幾十皮鞭,比比這些人真是好得多。
這天下午龍山久違的太陽掛在了天邊。
“龍景卿你這個傻*逼兒玩意兒,跑,快跑。”是刀銘,刀銘衝在翔飛身邊,一把握住了刺過來的刀,一手抬槍,給那個士兵爆了頭。
刀銘的眼都冒出火來了,昨晚連夜有人到寨裡送信,說龍大少出了事,刀銘怕他出意外天沒亮就下山來,還沒進城就遇到了這麼一場大戰。
景卿攥起拳頭,眼睜睜看著機槍的火舌從洞開的大門裡噴射而去,毫無防備的人們成了活動的靶子,前面的人瞬間打亂,倒下的,退後的,四處躲藏的,後面的人卻不知道怎麼回事繼續湧上來,隊伍亂了,槍彈橫掃,人們相互踩踏,哭聲、喊聲、槍聲交織在一起,是不似人間的尖銳慘嚎。一顆子彈打在翔飛的肩胛處,巨大的疼痛和衝力讓他一下子跪在地上,沾著地上的鮮血,翔飛使勁撐起自己身體,踉蹌著站起來,可沒等站穩又狠狠倒在地上,在倒下的一霎那,他看到了混在人群裡的景卿,他嘶聲喊著:“快走!”景卿,快走!“
緊閉的大門阻止了他們前進的腳步,心中熱火燃燒正旺的隊伍怎麼肯就此被阻擋,年輕力壯的男人們開始撞門,開始用各種農具在大門上敲打,那樣的氣勢和力量開始讓大地也隨著顫動。
“翔飛。”景卿終於發現了他,急的大喊,可是翔飛什麼也聽不見,他眼裡只看到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屍體,濺到牆上,流淌在地上黏稠的血跡。
外青條踩。當遊行的人群到了城門口,看見了緊閉的大門,他們積攢了世世代代的怨怒,不平、悲苦一下子迸發出來,如海潮一般像四周激盪,他們高喊著“還我土地、減賦免稅,懲治貪官”的口號,他們揮動瘦弱的手臂,他們第一次敢這樣站出來向自己被奴役的生活提出質疑和挑戰,他們要尋求公平的真理。
翔飛皺了皺眉,他覺得有些不妥,他對特派員說:“怎麼有這麼多婦女老人孩子,這恐怕不好?”
他的喊叫引起近前一個兵頭的注意,看翔飛趴在地上兀自掙扎,他舉起槍上的刺刀,對著翔飛的後背刺進去。
這些人裡面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孩子。他們手裡拿著木棒、鋤頭等各種農具,一律伸著繃著青筋的脖子,瞪著充滿飢渴和仇恨的眼睛,骨頭裡狂熱的鮮血在躁動,他們以為跨過這道城門就會是一個嶄新的世界,一個光明溫暖沒有飢寒的天堂。
“我*抄你媽的傻*逼,不是為了龍景卿老子懶的理你,走。”說著刀銘一手刀劈在翔飛後頸上,夾在腋下隨著混亂的人群而去。
看,那個包著青色纏頭的大叔,他因為交不起鴉片稅,被保甲逼著用兒媳婦抵,婦人抵死不從,被一巴掌推在石磨上撞破了頭,紅色的血和白色的腦漿淌了一地,就因為才八個月的嬰兒一直哭,哭的保甲心裡煩踩到了狗屎,他就讓人把孩子活活釘死在牆上。
“完了,這下子真要出事了。”景卿在北大時參加過不少的學生運動,就算和警察軍隊發生最激烈的衝突時,他們也只敢揮警棍,從來都沒有荷槍實彈過,可在這個荒僻的邊城,這些統治者竟然對著老百姓架起了槍,這是要……屠殺!
翔飛只得回頭不知第幾次和這些人強調:“進城後只揮旗喊口號,不能隨便搶店鋪裡的東西,不能隨便的打砸,更不能傷害縣城的百姓。”
城南門好安靜,安靜的像一座千年古剎,若不是城門上觸目的黑紫血跡,若不是地上鮮血橫流,若不是城牆上像吊死鬼一樣掛著的一排排屍體,誰又會想到在不久前這裡發生了一場大屠殺。
景卿出不了城了,四個城門都緊緊鎖住,景卿看見了城樓裡架起了機槍。
翔飛因為再次在人群裡強調紀律沒有趕在前頭,當他聽到槍聲回頭時,正看見特派員被機槍把胸膛打成了篩子,他來不及驚呼就看見一層層的人們倒下,沒有鋪墊沒有過渡,死亡的那樣霸道決斷。
城門外的山路上從四鄉八寨趕來的農民大約有萬人,正如水滴匯聚成大海喧囂著四處流淌。翔飛和特派員以及四十多個協會成員及青年學生在規矩這些海浪,以防止他們發生混亂。
憤怒、恐懼、悲傷各種因素在翔飛的心裡燃燒,他撥開身前橫衝亂撞的人們大步向前,迎著子彈一秒不停的向前。
景卿的腦殼嗡的一炸,下意識的喊了一聲“翔飛”就僵在原地,渾然不覺周圍靠近的拿槍的身影。
他們是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因為被迫種植鴉片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土地,糧錢稅、火耗稅、鴉片稅、人頭稅這種稅那種稅從出不窮,他們屋不遮風雨,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掙扎在統治者的各種摧殘之下,現在已經有人把他們的潘多拉魔盒全數開啟,那些憤怒的火焰勢必將燃起一場熊熊大火,將這個萬惡社會的舊制度焚燒殆盡。
刀銘迅速的把眼下的情形在腦殼裡過了一遍,計算著他和景卿之間的距離,計算著救他的可行性,最後他牙一咬,提著翔飛未受傷的一隻手臂“走。”
三天後五十六具屍體全給運到山裡餵了狼,龍山的縣長陳遠橋倒是為百姓做了件大好事,起碼他餵飽了山裡的狼,不用他們在大冬天出來覓食騷擾周邊的村民。
昏黃的陽光無力的照著這座邊城,照在城門上一個個被刺刀釘住的人慘白的臉上。
南門城樓上計程車兵已經看見了接近的隊伍,他們的手扣在了扳機上。
這一場殺戮,共死了五十六人,傷百餘人,被捕十三人,所有人的屍體被釘在城門上掛了三天,引得烏鴉一個勁兒的來盤旋,引得山裡的狼一見天黑就在不遠處嚎叫。
景卿見翔飛沒事,長吁一口氣身子軟下來,卻發現自己已經被十幾杆槍圍在了中間。
看著刀銘已經把翔飛從地上拉起,景卿對他們慘然一笑,嘴脣動了動:“快走。”
城門裡面四周早就圍上了士兵,他們在巨大的震撼裡更緊的抓住手中的槍。景卿根本就無法靠近城門,那麼冷的冬天,急出一身汗。zVX。
日頭還沒有完全落下來,三姨太就到了陳縣長的府邸,送上一張五萬大洋的銀票外帶一副宋徽宗的丹青水墨畫,還有一個半老徐娘風韻猶存的湖南前名妓。龍山死了五十六條善良無辜的生命,龍山抓了一個大少爺龍景卿,卻讓陳縣長一邊在女人身上馳騁,一邊做著升官發財的美夢,這次他可是賺大發了。
三姨太花這麼多錢無非就是要買景卿的一條命,原來在陳縣長眼裡,景卿是值這個價兒的。
景卿坐在黑黑的陰冷的充滿腐臭味道的大牢裡,身上火燒的一樣疼,卻忍不住笑了:“石黑虎,看來我要先走一步了。我對不起你,看來這次真的是要拋下你一個人,你一定恨死我了。”笑著笑著,熱淚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