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來訪者站在房間中央,脫下的黑色斗篷搭在胳膊彎裡。他看了看圍繞在圓桌四周的木凳子,那七張凳子一模一樣,根本分辨不出哪個是大主教的御座。來訪者猶豫了片刻,打定主意還是不要輕舉妄動,免得做出任何有違禮數的行為。
他聽見門軸嘎吱作響,於是很快地把身體的正面轉向門口,進來的年輕人還是像過去相見時那樣一襲黑袍,繫著白色腰帶。來訪者帶著自然而然的尊敬彎腰行禮,暗自揣度:“他恢復得多麼快啊!誰能想到幾個月前他還是一副將死的模樣呢?”
康拉德忘了答禮,他只是怔怔地望著對方。記憶的迷霧間現出某種輪廓、某個場景,然而他卻苦於難以把握住那種空洞的熟悉感。
“也許您已經不記得我了,法座,我們在克龍堡見過面的。”
“噢,是的,布勒神父!很抱歉我一時沒想起來。”
康拉德恍然大悟地展顏微笑,隨即便被另一種的疑惑困擾了。“這太出乎我的意料,怎麼會是您?恕我直言,我以為親王會派一位地位更高的人來。”
布勒神父笑了,他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大主教這種就事論事的口氣,直接果斷地要求回答,絕不迴避實際情況,即便可能引起反感。
多麼熟悉的方式啊。
“如果這世上還有誰可能使國王和親王間達成諒解的話,”布勒神父說,“那個人只有我。”
神父停了好長時間,康拉德等他作出解釋。
“我是卡爾?古斯塔夫陛下的私人教師,從他12歲開始。並且在他參加聖戰的頭兩年,我是他的懺悔神父。”
康拉德想自己臉上的表情一定發生了某種可怖的劇變,因為布勒神父促然退縮一步,呆住了。
“我冒犯您了嗎?”神父輕聲問。
“不,不,我只是……暫時沒辦法把您和他聯絡起來。”
他隨便挑了張凳子坐下,仔細端詳著這位中年神父。他想問什麼,但後來只是輕輕搖搖頭。
“我不能相信。”他低語道。
“是的,法座。我明白,”布勒神父嘆息著,看上去有些悲傷。他不再說話,似乎是不知道該怎樣引出自己話題。康拉德等了一會兒,想到自己也許應該幫幫他。
“艾力克親王派您來,這意味他準備接受失敗並求得國王陛下的寬恕嗎?”
“不,事實上是我要求親王這麼做的。他曾經把卡爾陛下交託給我,然而我卻……我想我應該對他們擔負一部分責任的。”
“那麼你為什麼不在開戰時就出來阻止呢?”
神父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大主教,終於確定他的話裡沒有任何譴責的意思。
“因為我從未想到他們會走到這般地步。那時我以為……無論他們間有怎麼的怨恨,只要見了面,一切都會化解的。——要知道他們過去就像父子一樣,甚至比那更親密。””
“以陛下的性格,我覺得你過於樂觀了。他對那些冒犯過他的人……”康拉德沉默了一會兒,考慮是不是該對這位遠道而來的使者說這番話,“我的兩位前任就是最好的例子。”
這回輪到布勒神父迷惑不解了,他晃動著腦袋,很明顯是不以為然的神情。“那件事……您有任何證據嗎?”
“你在質問我,神父?你認為我冤枉了他嗎?”
雖然大主教的聲調十分平靜,連最輕微的波動也聽不出來,但神父馬上抬起雙手,臉色惶恐。
“不,不。當然,他會有些過激的言詞,他以前就是個容易衝動的孩子。——但是,也許有人將他的戲言誤以為真了呢?畢竟,如果他刻意犯下了那樣的罪行,那麼您……”他很謹慎地看了看大主教,生怕再說出什麼失禮的話來,“您還是能夠這樣接近他啊!”
這完全是一種庇護的口氣。康拉德記得很久以前,他曾經為了那本異教史詩而偷偷配了一把圖書館的鑰匙,當他胳膊下夾著《伊利亞特》的希臘文手抄本試圖翻過佛羅拉薩的聖馬爾科修道院的圍牆而被值班修士逮個正著後,英諾森大主教就是用這種口氣請求院長不要將這個“可憐的無知的孩子”開除。
只不過卡爾?古斯塔夫並不是個光著腳的淘氣孩子,而是個工於心機的成年男人,是個洞悉人性弱點和陰暗面而且深諳運用之道的掌權者。
“你希望我做些什麼嗎?”康拉德最後只好這麼問,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到其他的話。
“是的,法座。”布勒神父精神一振,“當他們簽訂和約的時候,您能否做個見證呢?如果加上您的簽名,那份檔案對雙方的約束力一定更強。尤其是對陛下——我知道您甚至能夠說服他送走了哈萊爾德和瑞基。”
康拉德無言以對。
他回憶起他們在克龍堡城樓上那場短暫的交談,他懷著凡人的痛苦和迷茫質問他、祈求他,他卻只能強硬地把他打發走。那種無法給予任何慰藉的挫折感至今仍歷歷在目。
“我很榮幸,神父,”康拉德儘量露出微笑,彷彿對自己接受的義務充滿信心,“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將盡力使雙方和平相處。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