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風魅影(補全) (3) 唯美純愛
古斯塔夫從牆邊走開,走在康拉德的前面,自始至終沒有回頭。他領著他爬上臺階,拐進一個沒有火把的長廊。巨大的雕像和裝飾物從康拉德的視野邊緣滑過,光影交錯中像有生命的物體那樣運動著。康拉德模糊感到自己正隨著古斯塔夫在絕對的黑暗中摸索前行,何時、怎樣能達到出口他卻茫然不知。
這時古斯塔夫停了下來,開啟兩扇上了鎖的銅門,這是間又高又深的屋子。他高舉起蠟燭,讓康拉德看見了遠處空空的壁爐。
“會自己生火嗎?”他問,“還是要我給你找個僕人來。”
康拉德伸手按了按堆在牆角落裡的柴火,木柴是新劈的,很乾燥,大小也適合。
“不必了,我會照顧自己。”他在壁爐邊蹲下。當輕煙從木柴底部向上飄,點點火星噼裡啪啦地竄起來的時候,他聽見古斯塔夫挪動腳步,然後就是銅門上鎖的聲音。
房間很乾淨,瀰漫著長久沒有人活動的沉悶的氣息。康拉德拿著蠟燭向床邊走去,跳躍的光線照過牆壁上的柏木鑲板,那些色彩閃爍的玻璃裝飾拉出變了形的影子,越來越長,最後融化進一片漆黑中去。他鑽進厚厚的毛毯,發現身下墊著的居然是柔軟而昂貴的貂皮,他把被褥拉到下巴上,聞到了灰塵的味道。壁爐裡熊熊火焰並不能及時溫暖這偌大的空間,他蜷起身躺了好一會兒,還是冷得睡不著。他閉上眼睛,極力想要回憶一些美好的東西。
他想起了奧蘭多。想起他們倆在天使報喜節前的守夜,想起奧蘭多展開斗篷,就像天使的羽翼一樣罩住他,發出獨特的柔和的氣息。他們輕聲唱起了讚美詩。奧蘭多環擁著他,嘴脣貼在他的鬢角喃喃細語。他仰起頭,看見祭壇上聖母愛撫著基督,眉眼間飄著甜蜜的微笑……
康拉德睜開眼睛,他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地醒悟過來。奧蘭多的笑顏還在他的眼底晃動,然而撫摩著自己的手指卻不屬於他。烈酒和玫瑰花露的香氣停留在那指尖上,非常熟悉的男性的體味從他背後傳來,堅挺的肉體就頂著他的大腿。但這一切都不屬於奧蘭多。
屋子裡一絲聲響都沒有,富有魅力的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止了,他腳下的廳堂裡也早就夜闌人散。窗子敞開著,乳白色的月光灑滿他**的身體。他不假思索地抬起上半身要去放下床頭的絲緞帳幕,手在空中被古斯塔夫握住了。
他徐緩地進入他,因為缺少溼潤而有些滯澀,這種異樣的感覺使康拉德不由得緊縮,他和古斯塔夫都發出沉沉的低吟。他在半夢半醒間說了什麼,於是古斯塔夫那隻原本漫不經心遊走的手突然變得專注起來,橫壓著他的胸膛的胳膊在某一刻瞬間勒緊,窒息帶來的**令康拉德徹底清醒了。
他的呼吸著,上氣不接下氣,周身的汗水迅速變冷,一直到他打起寒戰了,古斯塔夫才從他的身體裡退出來。
他背對著他坐在床沿邊,全身上下只穿著一雙鹿皮靴子,壁爐的暖融融的火光襯托著他的身影,他的輪廓瑩瑩閃亮。他轉過頭,一道光輝映在他的臉頰邊緣。他們的目光相遇了,這一次,誰也沒有迴避。
這種靜默的注視幾乎令康拉德刺痛,他立刻開口說話。
“您決定迎娶特奧法諾公主了嗎?”
“到目前為止我至少有三位候選人,從畫像上看個個高貴美麗,而且都許諾了我最想要的東西,說實話我已經眼花繚亂了。”古斯塔夫拿起擱在地板上的酒杯,淺飲了一口,“您有什麼建議嗎?您認為我該選誰才能既符合您的要求又保證我的利益呢?”
“為什麼不親自去見見她們?你們要終身相伴的,如果不能相互喜愛,對您或她來說都是一種折磨。”
古斯塔夫不以為然地笑起來:“我自然可以結束這場婚姻——一旦她無法滿足我。”
“您是在將您降格到我的地步嗎?”康拉德看了他一眼,“婚姻是上帝賜予人間的最神聖的關係,您必須為您的決定承擔責任。”
古斯塔夫眨了眨眼睛,他把燭臺舉到紫紅色的天蓬床帷中,端詳著康拉德的表情。
“很難相信這句話是出自您這樣的私生子之口。”
康拉德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火苗離他很近,他的臉被烤得發熱。他不想與他爭辯,不是在順服的**後這樣裸裎相對的時候,然而他有最後的底線,如果古斯塔夫打算跨過這條底線,他決心反擊。
“與您相比我既卑賤又可恥,是的,您蔑視我,還有我的父母,就因為他們沒有給我個被世俗認同的地位。”他的呼吸震滅了近在咫尺的蠟燭,驟然間他看不見了古斯塔夫的面龐,他沒有停頓,而是快速地接下去:“您的父母是以最尊貴的方式結合在一起的,您的出生自然、安全、合法,所以我想您不能瞭解,兩個人要相愛到什麼樣的地步,才願意共同擁有一個孩子。有那麼多的婦人為了保持名譽而墮胎,即使我僥倖出生也會被棄於街頭,淪落成乞丐或者奴隸。但我敢肯定我得到的愛和保護並不會比您少,不比這世上任何一位婚生子少。您大可以繼續打擊我,羞辱我,但我一生都感激他們,為了她給我生命的勇氣,和他扶養我成人的耐心。”
他聽見古斯塔夫深吸了一口氣,他一直在背光的陰影裡注視他,好長時間沒有說什麼。康拉德慢慢向後倚,他的臉更熱了,他覺得很尷尬。
“但我仍然被剝奪了許多東西,”他說,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口氣聽起來像在道歉,“很長一段時間我被限制在修道院裡,我永遠不能去愛任何女人。您卻處於一個更幸運的位置,上帝給予您的機會比給我的多得多。不知道您體會到沒有?”
古斯塔夫靜靜沉思了片刻,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神情,彷彿他不同意康拉德所說的,卻又懶得深究,最後他只是不露齒地笑起來。他披上厚毛緞袍子,下了床。朝房間的另一頭走去,隨手點亮了經過的所有蠟燭。康拉德這才發現在壁龕和雕花傢俱上擺著那麼多捲曲的枝形燈架,火焰這一簇那一簇地跳躍,照亮了他身處的這間高敞寂寥的屋子。
康拉德重新滑入溫暖的毛毯和貂皮中,毯子製作得非常精細,即使直接貼著肌膚也光滑柔順。他翻了個身,內心漸趨平靜。他的目光流連在鑲滿彩色玻璃的牆壁上,那顯然不是耶穌和他的使徒的事蹟,但那些人物如此絢爛斑斕,肢體中顯露出無比的生機和張力。康拉德感到目眩神迷,竟忘了譴責這種明目張膽的的偶像崇拜。
“那是海神約德爾。”古斯塔夫告訴他,他看了看康拉德變了神色的臉,粲然一笑。
“‘我為何在這群山環抱的
為何不把自己交給大海,和過去一樣?’
奪走我的睡意,令我不得休息。
傷害喜愛波濤的靈魂……”
他用清晰而古老的尼龍文吟頌著,深沉巨集亮的調子在高聳的天花板下盪漾。詩篇和美酒令他神采奕奕,那些閃耀的玻璃神祗與他剎那間迸發出的**相比簡直死氣沉沉。
“您從來不屑於讀讀那些異教神話是嗎?您一定害怕被灼傷了眼睛吧?”
他面對一堵牆站住了,被氣流吹動的蠟燭火苗穩定下來,當光線擴充套件開時,康拉德看清了他的手正在一排排裝訂精美的皮革書脊上掠過。他抽出一本,坐進壁爐邊的大圈手椅。康拉德把一側的臉埋進亞麻枕頭裡,他的耳畔還回響著古斯塔夫詩句。他準備睡了,然而一副蒙著灰塵的畫像映入他的眼簾,它就懸在古斯塔夫頭頂背後黑黢黢的牆上,畫中的少年凝視著他,金髮碧眼和衣服上華麗的裝飾品都因為歲月流逝而失去了光彩,他的笑容清爽端莊,但也像隔著面紗一樣模糊不清。
康拉德輕輕地喘了口氣,他扭過頭,終於明白了自己正躺在艾立克·古斯塔夫的臥房裡。
古斯塔夫盯著手裡的書,他則盯著月光。時間過去了,他卻沒有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
“他會蒙主召寵嗎?”古斯塔夫突然問。
“不,”康拉德很快地回答,“自殺者的靈魂沒有進天堂的機會,除了在世間遊蕩,它沒有其他歸宿。”
“你相信這個?”
“他相信。”
古斯塔夫猛然揚起頭,康拉德被他潮溼的視線狠狠刺了一下。
“至少,只要還有活人憎恨他,他的靈魂就得不到安息。”
“啊,”古斯塔夫向後一靠,他笑著並點點頭,“瞧您說的多麼輕鬆,如果有人請您把我的靈魂送上天堂,您會答應嗎?”
“如果您死了,”康拉德小聲說,輕得就像在夢囈,“我會試著不再恨您。至於您的靈魂能不能得救,那完全要看上帝的意志了。”
他隔著燭火的紅暈凝視著古斯塔夫不露聲色的臉,那雙藍眼睛裡閃著微弱的光,在康拉德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情況下,他向他發問了。
“如果他是全能的,為什麼要創造出不免一死的生命?”他說這話的同時一隻手握成了拳頭,輕輕敲打著自己的胸膛,彷彿那裡面就裝著他所指的東西,“為什麼還要讓這種生命中有痛苦和折磨?”
康拉德不知道什麼更令他震驚,是古斯塔夫前所未有的深思狀,還是他竟然再一次聽到這個當他站在蒙塞居爾山巔、嗅著刺鼻的焦屍的味道時反覆問自己的問題。這是考驗,那時他回答,進入天堂大門的考驗,就像上帝對約拿的考驗一樣。但他知道如此單薄的答案根本無法使古斯塔夫滿意,現在他捫心自問,發現甚至連他本人都未曾真正滿意過。
“你知道上帝從未垂憐,卻視而不見。你知道沒有人會質疑你的權威,你的力量,和你為他們指出的方向。但如果你告訴他們真相,所有的真相,他們還會追隨你嗎?”
他專注地望著他,斜倚著扶手的姿勢和他叔叔在那個空而冷的屋子裡準備去死時的姿勢一模一樣。康拉德不得不把臉轉開,他感到無論如何必須睡了。他沒有熄滅蠟燭,只是放下了朝著古斯塔夫這邊的天蓬床幕。
古斯塔夫合上書,動作非常緩慢,他兩手交疊地擱在柔軟的封面上,手指有些僵硬。
這屋子裡有股濃烈的氣氛,時隔八年依然淹沒了他。就是在這裡,他第一次向他提出要求,他嚇壞了,但他說:“我需要你,勝過一切,我只需要你。”於是他徹底地沉醉於其中,願意為他做任何事。然而他從來沒有在這裡過夜,他必須回去,他必須——現在想起來他就會大笑,笑得喘不過氣來——他必須懺悔,直到十字軍出發的前夜他還在懺悔,為了那些佔據了他全部身心而他卻不能與人分享的愛和慾望。
卡爾·古斯塔夫,瑞典年輕的國王,縮起腳擱到椅子上,他的手扣住腳踝,像一個被丟棄的孩子坐在那兒。回憶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他把額頭靠在膝蓋上,重新抬起時,臉上已淚跡斑斑。
多年前的某個晴朗的秋夜裡,一群斯特倫奈斯的男孩子在自家晒穀場上玩著球,球飛到農舍的茅草屋頂上,於是他們就拿著蠟燭爬上去尋找。人們老遠就望見嫋嫋的白色煙柱升起,但他們還以為那是燒炭工在上窯生火。片刻間山谷中便濃煙瀰漫,整片整片的秋黑麥田燃燒起來,火焰吞噬了山崗上易燃的針葉林,人們束手無策,眼睜睜地看著大火將梅倫拉湖畔最美麗的參天古樹變成焦炭。土壤被高溫烘烤成乾燥的砂礫,隨風飛散,兩年不到地面就露出了嶙峋的岩石。
當年少的古斯塔夫站在湖堤上眺望這片觸目驚心的火場時,他幾乎哭了出來。攝政王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撫慰著他。
“大火會淨化,”他說,“一切都會重生。”
現在,山那頭沒有遭受火災的森林邊緣上,石楠和苔蘚這類蔓藤植物又長了出來,已經爬到了半山腰,它們後面不遠的地方,灌木也開起了小小的白花,涼風拂面,隱隱約約還能聞到松枝的清香。
大自然在頑強地修補人為的創傷。但十年過去了,火場中心依然**著,只有石塊的縫隙間還殘存著灰色的泥土。
不,古斯塔夫想,你錯了,有些是再也無法重生的。
他坐在堤岸邊,兩隻腳垂在石壁上鬆鬆地晃盪著,斜照的夕陽溫暖了他的臉,他緩緩地呼吸,然後抬起頭,看見康拉德從淡淡的暮靄中出現,走到他面前。
“我騎馬走了二十多哩,並且在又冷又硬的地面上睡了一個晚上,而您還不願意告訴我有什麼值得我非這樣幹不可?”
“並非我不願意,只是在等到最恰當的時刻。”康拉德用指尖輕輕觸碰古斯塔夫的肩膀,“現在跟我來吧,我給您看。”
他們下了長堤,沿湖岸走了一段路,湖水冷峻深邃,散發出微寒的芬芳。他們來到一片開闊荒涼的平地上,康拉德站定了,朝古斯塔夫轉過身,夕陽在他背後閃耀,他的輪廓彷彿溶進了金色的光輝中。
“我想為您加冕,”他說,“您將成為統御瑞典的第一位基督教國王,北歐的顯貴們,您所有的庭臣,都會聚集在這裡,等著您為他們開啟嶄新的大門。這是一個將延續幾世紀不滅的傳奇,您的傳奇。”
古斯塔夫注視著康拉德,“這裡是哪裡?”他尖銳地問。
“就是這裡,您的王室聖禮教堂。”康拉德向四野舒展開雙臂,——看哪,天堂和人間的主降臨了,——“聖·米歇爾大教堂。”
康拉德繼續往前走,法衣的下襬輕輕地從鞋面上掃過,他做出優雅而從容的手勢,手指牽動了四周閃亮的空氣。
“這就是您邁向王冠之路,10尺寬的甬道,鋪滿了深藍色的大理石。”他停住腳步,手臂直直地升起,古斯塔夫順著那個方向望去,滿眼金色和紫色的暮靄。“那是北歐最大的穹頂,完美的十六瓣分割,每瓣都繪著圖案,不是用顏料,而是金銀和玻璃製成的馬賽克。穹頂下有三十二扇向天空敞開的彩色玻璃窗,那些星辰、聖徒,還有天使的畫像就像懸在彩霞上一樣。”
“當王冠被放在您頭上的時候,”康拉德的聲音低沉下來,卻更增添了那種蠱惑般的夢幻的韻味,他真真切切地看見了他所描述的一切,並且他相信古斯塔夫也看見了,“所有的光線,天窗裡落下的陽光,地板和牆壁射出五彩的光芒,都映著您,您就像站在最精緻最神祕的水晶的中心。您的頭髮、您的眼睛,會照得其他一切都黯然失色。”
一時間曠野上出奇地安靜,蒼鷹在秋日的霞光中盤旋,發出淒厲的叫聲,而他們誰也沒有注意。
古斯塔夫轉身向著山坡上漫步而去,他感到康拉德的視線從背後投在他身上,像柔韌的銀色蛛絲牢牢纏住他的四肢。他遙望這塊山水間幾近荒涼的土地,想象著在溢滿藍光的梅拉倫湖畔,亂石環繞中一座潔白如新雪的大教堂拔地而起。那些疲憊不堪的旅行商隊穿過陰鬱沉悶、危機重重的黑森林後,第一眼望見的就是它那如晚霞和晨星般輝煌的華美穹頂。他們會熱淚盈眶讚美上帝,用佈滿傷痛的膝蓋和乾裂的嘴脣觸碰著地面。
轉眼間他意識到,他所站立的地方正是從卡耳馬到厄斯特松德的最關鍵的隘口,綢緞、珠寶和香料從這裡流向北方,而木材和金銀礦石則沿著同樣的路線運往南部港口。
“所以這是您的聖殿,”古斯塔夫笑了笑說,“當您站在主教會議上告訴他們,您已經讓狂妄傲慢的卡爾國王謙卑地獻上了他的土地和金子,相信到時候即使最嚴厲的反對者也會啞口無言。”
“不,”康拉德搖了搖頭,“這是您的。”他伸手指給古斯塔夫看,“穹頂下的門楣將刻著您的名字,您放下第一塊基石的時刻,您的加冕典禮,您向上帝的祈禱和上帝對您的祝福,”他的指尖流暢地劃過,彷彿正在把他的話寫在漸趨於暗紅的天幕上,“環繞在教堂上空,全都是您。講壇上的主教代代更替,但是您,您是惟一的,惟一能隨著這座聖殿永恆不朽的君王。”
自他開口說話以來,他首次正視古斯塔夫。他的臉如同晚風一樣端莊,他的法袍,他那絲絲飄舞的頭髮,彷彿從來沒有汙穢過。那些他對於他的讚美,他說的每一個字,幾乎發自肺腑。古斯塔夫凝視著他,如果他不是曾經那樣深入他的內心,洞悉他所有的弱點和凡人的脆弱、恐懼以及憎恨,此時此地他一定會被他賦予語言的那種極致的魔力迷惑,完完全全拜倒在他的腳下。
“我沒錢。”古斯塔夫平靜地回答,“要資助您的教堂,我就會成為四十年來第一位加稅的國王,您想刺激我的臣民造反嗎?”
他看得出這句話在大主教身上產生的作用,他眼裡那種先知般的熾熱的**和想象開始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對世俗事務的深思熟慮。
“我知道您的國庫到了什麼樣的地步,”康拉德再做了一次努力,“但並非所有人都清楚這一點,如果您真的要在那座又陰暗又狹小的教堂里加冕,不就等於在炫耀您的貧窮?”
他們肩並肩漫步在尖銳的礫石上,權衡著各自的利弊,沒有繼續對話,就這樣翻過了矮矮的山丘。再往前就是乾燥平坦的開闊地,士兵們正忙著剷平地面上的蔓藤和灌木,趕在天黑前拉起帳篷。
“如果我改宗的話您怎麼看?”古斯塔夫突然漫不經心地問。
沉默。然後康拉德說:“我會看不起您。”
古斯塔夫瞥了他一眼,笑出了聲:“難道您現在不是嗎?”
“隨隨便便地改宗,無論對於您過去信仰的還是將要信仰的都是一種侮辱。”康拉德慢慢地繼續,“既然您已經做出了選擇,就應該堅守。”
“首先,”古斯塔夫在他的眼前晃動著右手食指,“如果我的選擇是錯誤的呢?為什麼我不能有第二次機會?其次,”現在他的左手也加了進來,“您覺得信仰至高無上是不是?但在我看來,那不過是標籤,就像蓋在牛肉、綢緞和麵包上的印章而已,人們靠它來分類,決定你的等級,你能賣出什麼樣的價錢。而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康拉德馬上反駁,“您選擇東正教,是因為相信它的教義,還是因為您要與基輔和君士坦丁堡做生意?您總是羞辱我,所以我以為您至少會高尚些,但其實您為了利益甚至連天堂都願意出賣。”
他一說完就後悔了,話裡沒有一絲誠懇的味道,反而過分的刻薄和嚴厲連他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刺耳。康拉德急忙舉起手,掌心向下似乎想壓住自己說的話,但已經遲了。
“我為了天堂,為了見一眼天堂的景象所失去的東西超過你能夠想象的。”古斯塔夫厲聲說道,“當你縮在修道院的壁爐邊讀著那些發黃的紙片時,我已經在生死邊緣奮戰,把您那偉大父親的號召當作天命一樣。我們在安條克城外的沙漠裡幾乎要渴死了,您知道您父親是怎麼鼓勵我們的嗎?‘把你的一切都獻給主吧,因為和他將給予的相比,你所付出的簡直微不足道。’我帶著七百名瑞典最年青的騎士離開君士坦丁堡,只有兩百人活著進入安條克,而現在您卻在這兒和我談論天堂?”
康拉德沉默了,他面對著湖面上吹來的晚風靜靜地站了好一會兒。暮色漸濃,山坡另一頭的松林在黃昏殘照中拖著悠長的影子,正落在古斯塔夫的身上,康拉德知道要看清他的表情就必須和他一起進入黑暗中。
值得嗎?他問自己,你能夠控制嗎?你會失去什麼,又能得到什麼呢?
他轉過身,望向古斯塔夫。
“我瞭解您的觀點,和為什麼您會這樣看待世界。那根源不在於我,不在於教皇,而是更久以前。您一直沒辦法原諒他,這才是您憤怒的原因。”他看見古斯塔夫猛然間倒抽了一口氣,用一個大幅度的手勢想要揮開他,——他已經跨出最道難以逾越的那一步,只要古斯塔夫不逃走他就能接近他。“您傷害過我的,陛下,您自己心裡也清楚那是什麼,但我還是願意……我還是盡我所能不再恨您……”
“您是在建議我效仿您嗎?寬大,仁慈,假裝一切都沒發生過?”古斯塔夫的語氣冷冷淡淡的,因為某種情緒而壓低了嗓門,“我告訴您,大主教,您能這樣輕而易舉地原諒是因為您從沒有真正愛過。”
康拉德覺得措手不及,他絕對沒有料到古斯塔夫會說出這樣的話,他發現自己走得太遠了。他想要恢復冷靜自持,想著要擺脫出來,然而他的回答卻出乎他的預計。
“我愛過的,陛下。”康拉德說,“只是在與你無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