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潮溼的濃霧,蠕動著,迎面撲來,像有生命的東西似的纏著他。
他冷汗淋淋地跳了起來,渾身發抖,急促地喘著氣,好久以後才發現自己並不是在那個黑暗的囚室裡。
身下的羊皮毯子,墊著厚厚的乾草和麥殼絮。窗上掛著貴重的天鵝絨簾子,燈半掩著,日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
他下了床,赤腳走到桌邊。地毯又厚又柔軟,像一片新鮮的草地。桌子上擺著一罐清水,一盤燕麥煎餅,和一杯加了蜂蜜的野果汁。他捧起罐子來喝了幾口,水質清涼爽口,還有絲絲的甜味。
結束了,都結束了,不會再有了。
但是,還要過多久,他才不會突然從夢中驚醒,堵住嘴不讓別人聽見自己的尖叫?
門的另一邊有人在低語,用剋制住的聲調交談著。接著傳來彬彬有禮的敲門聲和布勒神父謙卑的語調:
“大人,都到齊了。”
教皇使節,塞蘭斯帝安?康拉德主教,熄滅了燈,用力拉開窗簾,整個屋子立刻傾瀉滿了朝陽。窗外,清亮的海灣邊上,緩緩展開一片長滿山毛櫸的樹林,滿眼的紅色和綠色。微風送來了車葉草的新鮮香氣。站在這初夏的陽光裡,康拉德感覺到四肢正慢慢地暖和起來。
他用穩定而清晰的聲音,回答著:“進來吧,埃克。”
門就立刻就被推開了。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修士,大步走了進來。他和康拉德一樣,也留著齊肩的長髮,髮型卻蓬蓬鬆鬆的。他不比康拉德高,也不會比他更結實,但是動作的幅度和速度卻大大超過他,一眨眼,就到了康拉德的面前,他哈哈大笑,伸出手,很自然地摟住他的肩膀。
康拉德猝然往後退了一步,某種類似厭惡,卻比厭惡更深刻的表情在他臉上一掠而過。黑衣修士大吃一驚,失聲叫道:“康拉德!”
康拉德卻似乎更震驚。他恍惚了一下,立刻拉住修士的手。“抱歉,埃克。我……給我點時間,我必須克服它。”
“他已經是主教了,埃克。你也該注意自己的身份吧?”
悠揚而冷淡的聲音在埃克身後響起來。另一個同樣裝束的年輕修士懶散地靠在門框上。黑色的衣服襯得他的面板更加潔白、潤澤,一頭濃密的金紅色短髮,絲絲地覆在額前和臉頰旁,看上去像美少年似的俊朗,豔麗。
“倫瑟爾!”康拉德驚喜地朝他走過去,“我不知道你也來了。”
“我應該吻您哪裡?手還是衣角,主教大人?”倫瑟爾面無表情地欠了一下身,擦過康拉德,找了張椅子坐下。把一疊信卷擺在膝蓋上。“可以開始了嗎?大人?”
“倫瑟爾!他還沒吃東西呢!”
“沒有關係。”康拉德衝埃克揮了揮手。“說吧,究竟什麼事這麼急,讓我們從羅馬一路趕過來?”
從纖長的睫毛底下,倫瑟爾用冷冰冰的眼神瞥了他們一眼,隨即抽出了一張紙,遞向康拉德。
“首先,恭喜您,大人。教皇已擢升您為大主教,兼瑞典烏普薩蘭總教區長。”
屋子裡頓時靜了下來。
康拉德握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
“羅德哈特主教出了什麼事?”
“他死了。一絲不掛地被人從聖?亞爾班教堂的鐘樓上扔了出來,脖子上綁著根繩子,身邊還吊著教堂執事。”
“誰幹的?”
倫瑟爾聳了聳肩。
“卡爾?古斯塔夫?”
“除了他,還有誰敢這樣狂妄?”埃克咬著牙,狠狠敲了敲桌面。
“但是我們還是毫無證據?”
“是的。就像其他人的死一樣。”
“一年裡兩個主教、六個執事死亡。”康拉德喃喃自語道,“告訴我,倫瑟爾,我們怎麼會與他結怨的?”
“簡單的說,他和叔父艾力克親王打了四年的戰,爭奪王位,而我們一直站在親王這邊。現在年輕人贏得了王冠。”
“他是王位的合法繼承人?”
“是的。”
“那為什麼我們支援艾力克親王?”
埃克和倫瑟爾有些尷尬地互相看了一眼。“他去參加十字軍東征快五年了,毫無音訊。人人都以為他死了。他回來的時候,身邊只有一百多個騎士。誰能料到最後他反倒成為勝利者?”
“而且我們同親王的關係一向很融洽。”埃克補充了一句。
“那麼,我又需要做些什麼呢?”
“兩件事。一、找出證據。只要我們能開除他的教籍,漢薩同盟和丹麥軍隊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幫助親王奪回王位。二是,重新確定教廷在斯堪的那維亞的權力。”倫瑟爾把信卷在桌上摞成一疊,看著康拉德。“夠卑鄙吧,您能不辱使命嗎?”
屋子裡再一次鴉雀無聲。康拉德吞下了最後一塊薄餅,他喝著果汁,覺得舌尖有一絲苦味在擴散。
“接不接受,您要考慮清楚。教皇不可能跨越整個歐洲來救您的。”
康拉德抬也不抬眼睛,淡淡地說道:“你的火氣好像特別大,倫瑟爾。不願意見到我升職?”
倫瑟爾突然站起來,把椅子往後一摔,一言不發,大步走出門去。
康拉德和埃克相視一笑。
“你惹他生氣了嗎?埃克?”
“如果我現在不去追他的話,那他才會真的生氣呢。”
康拉德放聲笑了起來,他拍了拍埃克的後背:“這可都是你自找的呀!你太寵他了。”
埃克也隨著他笑著,但眼睛裡卻露出深深的憂慮,他關切而疑惑地看了看康拉德的臉。
“你真的沒事嗎?你遲了那麼久,我們都很擔心。”
“沒事……不會有事的。只是有些……”康拉德轉過身去翻看著那些信卷,突然用完全不同的語調繼續說:“去吧,埃克。倫瑟爾肯定還在等你呢。我可怕他朝我發脾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