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刺眼的光亮直射在他的臉上,隱隱約約從遠處飄來呼喊聲。約德爾晃了晃腦袋,猛地驚醒。
天花板、牆壁、地面,明晃晃的暗紅色的光在他四周閃動著,煙和熱度從窗戶裡竄進來,喊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高高低低地混雜在一起,但除了惶恐和驚亂之外,完全分辨不出在叫嚷些什麼。
剎那間,他全身的每條神經立刻清醒,他像獵豹似的跳起來,直衝到門口。
熊熊的烈焰在他面前升騰著,隨著風向噴出橘色的火舌,整個海灣上佈滿了滾滾翻騰的、黑色的硫磺煙霧。時不時響起一聲微弱的爆炸。他的戰船的桅杆深陷在黑煙裡,隨著熾熱的波浪和空氣前後搖晃。
整個海灣都被烈火封鎖了,水手們只能目瞪口呆、束手無措地任由船隻一點點地被吞噬。
約德爾瞪著眼前的一切,混亂的人頭在他眼前攢動著。他看見吉恩正在徒勞地指揮手下從湖中打水救火,立刻奔上去,一把拽住他。“怎麼回事?”
吉恩搖搖頭,他的臉上滿是煙塵,眼裡已經被薰出了一根根血絲。
約德爾抬頭向四面望去,他嗅到了危險——人為的危險。突然,他攥緊吉恩的胳膊,一隻手指著山崖。“看!”
在火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見一條白色的帶子,從關著獵物的囚室的視窗,一直垂下來。
“是他乾的。別救火了,沒用了。找到他!”
吉恩一把攔住他。“他現在不會在島上的,一定早就逃走了。”
“不可能。他沒有航海圖,根本不能……”約德爾像噎著似的住口,低吼了一聲,“該死!”他用力一推吉恩,轉身向回跑去。“帶我們的人,上旗艦!立刻!”
吉恩來不及再問些什麼,他回頭向四面望去。
整個島嶼和周圍幾里內,都瀰漫著一股灼人的熱氣,濃煙滾滾上升。高溫引起的大風繼續把火舌往岸上吹,他已經聽到輕微的、不易覺察的噼啪聲。再過一會兒,轟轟作響的烈火就會以驚人的速度吞噬著樹林、灌木叢、山坡和屋舍,
如果沒有降雨的話,這場烈火將一直這樣燃燒下去,直到整個島嶼化為灰燼。
旗艦停在港灣的另一頭,火勢還沒有蔓延到那邊。
約德爾是對的,現在不搶先的話,等到人們明白進一步的危險,求生的本能和被訓練出的殘忍,會使他們毫不猶豫地相互撕殺,來爭奪唯一的逃生船。
帶著某種難以言狀的感觸,吉恩把腰間的號角舉到脣邊,吹出了只有他們最親信的手下才領會的音調。
***
寬大的屋子裡很平靜,似乎外面的混亂一點也沒有觸及到這兒。但約德爾一進來,馬上就發現,原先釘在牆上的航海圖不見了。
釘子邊緣還掛著碎片,彷彿是倉促間被人扯下來。
放火之後,他一定就躲在屋外的某個角落裡,準備著、等待著,看他進入圈套。
即使是在憤怒和震驚中,約德爾還是敏銳地感覺到,身後有一絲不自然的微風拂過。他迅速轉身,一條淡淡的人影從他的眼角一閃而逝,不假思索地,他早已高度戒備的身體立刻緊隨著衝出門外。
修長挺拔的身影,在他前方的灌木叢中若隱若現,雖然他們間的距離不短,約德爾卻毫不費力地趕了上去。
左右都是平坦的草地,獵物猶豫著,踉踉蹌蹌地往山崖上爬去。
離懸崖的盡頭越來越近,獵物絆了一下,跌倒在地上。約德爾放慢腳步,一點點地逼向前。
“很有趣是嗎?親愛的騎士。”他盯著在地上掙扎著往後退的康拉德,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不過,看起來,簡單的遊戲,你是不會滿足的!”
康拉德的手,摸到了懸崖的邊緣,之下,火焰挾夾著濃煙和熱氣,滾滾上升,灼烤著他的脊背——他已經無路可退了。
約德爾迫近到他的面前,火光在他的臉上斑駁陸離地跳動,金色的頭髮像燃燒般的飛舞。在身後,壓倒一切的火聲中幾乎聽不見人的嘶喊。但是他能很清楚地感覺到,他苦心經營了多少年的基地在燃燒、在無可挽回地毀滅。他彎下腰,一把揪住康拉德的衣領,向上拎,一陣令人窒息的巨痛,頓時卡在康拉德的喉嚨口。
“砍斷你的腳,賣給海上的妓寨,怎麼樣!有些男人,就特別喜歡你這種殘廢了的貴族呢。他們一定會讓你快樂的。”
這不是威脅,康拉德聽得出來,這是暴怒中的絕對平靜、習以為常的許諾。
他拽著他,往回拖。猛地,康拉德一直在支撐身體的右手突然一揚,緊握著的拳頭中,一點銀光閃過,以難以置信的疾風迅雷般的力度,對著約德爾的面龐直劈下來。
約德爾全身的肌肉猛地一縮,向後躍出一步。一道冰冷的銳利感,從他的額角劃下。
“啪”,面具裂成兩半,落在腳邊。在他感覺到劇痛的同時,鮮血也順著眼睛流了下來。
掙脫了約德爾的控制,康拉德緊緊攥著十字架,迎風挺立在懸崖邊上,他目不轉睛地望著約德爾**的、被血汙染了的面孔。這麼多天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敢正面直視這個男人。他的眼裡沒有畏懼,沒有屈辱,甚至連憎恨都找不到。
在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約德爾只看到一絲倨傲而不屑的笑。
康拉德回頭看看腳下燃燒的海水,在約德爾還沒有明白過來之前,突然縱身一躍。
勻稱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非常優美的弧線,直直地墜落著,無聲無息,立刻就被那一片熊熊升騰的火炎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