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堂上,君曇婉手托腮盯著老師看了一會,老師略一停頓,道:“君曇婉,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君曇婉坐直身子,道:“老師,刑法的目的是‘懲罰犯罪’和‘保障人權’,您認為,保障人權的終極價值在懲罰犯罪之上,我不同意,我覺得刑法最根本的目的還是懲罰犯罪,所有的法律,都是為了保障人權,只有刑法有懲罰犯罪的功能,我認為,就刑法而言,懲罰犯罪的價值在保障人權之上。”
老師道:“懲罰犯罪是刑法特有的功能,這點沒錯。但懲罰犯罪的最終目的,是保障人權。而且,公正,分為‘程式公正’和‘實體公正’,為了懲罰犯罪而用不正當程式實現實體公正是不可取的。舉一個例子,刑訊逼供是現代法治所反對的,但不能否認,刑訊逼供在一定程度上有助於破案,有助於懲罰犯罪,但刑訊逼供極易導致冤假錯案。法律不是完美的,法治的精神也不是追求完美,法治,要的是最不壞的結果。”
君曇婉道:“如果因為國家刑事程式的不完善,比如繁瑣苛刻的刑事證據規則而放縱了罪犯,對於被害人而言,豈非不公正?”
老師道:“罪刑法定——不能否認程式不完善可能導致個案的不公正,法治國家要有良法才有法治,但不能因為法的漏洞導致人民對‘刑不可知’的恐懼。事實,有‘客觀事實’和‘法律事實’之分,刑事審判的依據是法律事實,儘管法律事實與客觀事實可能不同,但客觀事實究竟如何……”老師意味深長地掃視堂下學生一週,換了口氣,道:“天知道——”
學生笑,君曇婉亦展顏道:“客觀事實就像‘羅生門’,是吧?”
老師點點頭,道:“是的,客觀事實就像‘羅生門’,法律事實只能無限接近客觀事實。所以,‘疑罪從無’——這是接下來要講的問題——換句話說‘寧縱勿枉’。培根說:‘一次不公正的判決比一次不公正的行為禍害尤烈,因為後者不過汙染了水流,前者卻汙染了水源。’疑罪從無,或許放縱了一次不公正的行為;疑罪從有,可能冤枉了無辜的人,冤枉無辜,就是判決的不公,司法的不公。”
老師見君曇婉似還要再說,含笑道:“君曇婉,你還有話要說是吧?年輕人嫉惡如仇、熱血沸騰很正常,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想的也是‘法律工具主義’那一套。但法律不僅僅是工具,法律還代表秩序,象徵著正義。法律人,要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心。”
下課後,安如問君曇婉“羅生門”是什麼東西,君曇婉道:“《羅生門》是一部日本電影,你搜下百度,知道講的是什麼就行了,挺難看的其實。”
安如道:“這樣啊,那我就不看了。給我daddy打個電話,看他什麼時候來接我們。”原來,安律師、葉知秋和安如宿舍四個約好了要去椰風寨燒烤,虞水柔上完課也過來了(安如、君曇婉、方晴兒在一班,虞水柔在二班,廈**學院按姓氏首字母排班)。
“啊?——什麼?接新案子不跟我們去了?不要嘛——都答應人家的了……老葉呢?老葉來吧,你不來就算了,老葉來就行——我們四個女生不會烤啊……”安如一邊抱怨一邊撒嬌,其實安如是看出虞水柔和葉知秋來電,有意撮合他們。
不料,安律師竟立刻沒好氣地說:“自己玩去!我這兒人命關天的大事!沒空跟你磨嘰!”安律師這樣就掛了電話。
安如對著手機努了一下嘴,道:“我daddy一說有人命關天的大事,說明有大case,等他收了律師費,嘿嘿——”安如奸奸一笑,搭著君曇婉的肩膀,道:“他們不去我們去,不就是烤肉嗎?自己烤——”
約莫過了十來天,上刑法總論課間休息的時候,君曇婉拿手機看微信新聞,一見頭條的照片,君曇婉微微一怔,迫不及待地點開,看了幾段,君曇婉就坐不住了,站起來四下看了看。
“武南松,說的是武南松。”
君曇婉聞聲,微微一震,見說話的是老師。
君曇婉看著老師,欲言又止,最終道:“不會的……這……”
君曇婉一語未竟,去上廁所的安如回來了,君曇婉讓到一邊讓她進去,不明就裡的安如對老師笑了笑,老師也對他一笑,走上講臺。
“什麼?!這怎麼可能?!武南松對老婆是出了名的好,怎麼可能殺了她?!”安如叫了起來。
原來,十來天前安律師和葉知秋新接的案子就是武南松的案子,那時事情沒出幾天,律師剛剛可以介入,直到今天,新聞才有正式的報道。
君曇婉道:“只恐愛之深恨之切,照新聞上的說法,武南松發現妻子和區公安局副局長的姦情,因情殺人,也不是不可能。畢竟,人在盛怒的情況下會失去理智,何況武南松身手不凡……安叔叔,你能見我叔叔嗎?”
安律師道:“你叔叔和武南松是同事,不太方便。”
武南松的案子繼續偵查,其後安律師、君子蘭那邊也沒得到太多有用的訊息,情況似乎對武南松很不利。
君曇婉和武南松只有一面之緣,雖有些替他擔心,但君曇婉自顧不暇,也沒太多關注。原來,近來新疆甘肅一帶又有幾人離奇死亡,死者像是被雷電劈死的,可現在是冬天,不應該有雷,周圍居民也沒有聽見雷聲。君曇婉念及當初雷電神巫皆出西北,或許這是雷電神巫現身的徵兆,著手追查——不過很遺憾,數月下來,君曇婉他們唯一的收穫就是路上抓了幾個鬼收了幾個妖順便做了幾件好事,正經線索還真沒有。
如此到了次年三月份,武南松案重新回到眾人視線中,此案將在中院開庭審理,安律師和葉知秋作為武南松的辯護律師出庭,君曇婉、安如還有君子蘭等人都去旁聽。
武南松案案情大體如下:
去年十一月底,警方在本市郊區發現了一輛被丟棄的警用麵包車,車內有一男一女兩具屍體,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現場勘察後證實,男性死者系本市所轄某區公安局副局長海智輝,另一人是市公安局女民警海玲,兩人身著便服,被人近距離開槍打死。警方認定,殺人的凶器便是海智輝隨身佩帶的“七七”式手槍——槍支去向不明。當天下午,武南松因涉嫌此案被抓進市公安局。
現公訴機關指控武南松故意殺人,其殺人動機是“因懷疑其妻海玲與海智輝有不正當兩性關係,而對二人懷恨在心” 。(注:案情部分借鑑“杜培武案”,純屬展現人物性格、推動情節發展的需要)
庭上,公訴方先後提供了偵查機關利用“高科技”手段獲得的證據,而且指派了11名工程師級的刑偵技術人員出庭作證,指控武南松曾駕駛過那輛出事的警用麵包車並且開過槍——好大的排場!
君曇婉看著被告席上那個佝僂的背影,不禁心酸,上次見武南松,他是個孔武有力、英氣勃勃的漢子,可是現在……君曇婉暗自嘆息,目光移向旁聽席的角落,那裡坐著兩位老師:一位是刑法老師程明宇;另一位也是刑法老師(二班老師),叫做華筠,華筠名氣很大,在中國刑法學界是叫得上號的,華筠善良大度又有些幽默,因此在學生中廣受歡迎,從華筠身上可以看到程明宇說的“法律人的悲天憫人”——可惜,華筠這麼優秀的女人,四十好幾都沒嫁出去,至今小姑獨處。只能說,女人太優秀就不好嫁了。
公訴方大排場的物證、人證出示後,葉知秋開始發表辯護意見。
剛開始那會,葉知秋還字正腔圓,隨著庭審的推進,葉知秋語速越來越快,肢體語言也愈發豐富,作為辯護律師,他似乎太激動了些。審判長輕擊法槌,道:“辯護律師,請放慢語速,以便書記員記錄。”君曇婉注意到安律師按了按葉知秋的手臂,葉知秋神色稍緩。
而後,葉知秋翻開《現場勘驗筆錄》道:“請問檢控官,警方的《現場勘驗筆錄》上只記載了離合器踏板上附著有足跡遺留的泥土,並沒包括‘剎車踏板’和‘油門踏板’——那麼,這兩處的泥土從何而來?”
檢控官微微一怔,繼而快速翻了一通材料,語焉不詳地說了一通。
葉知秋和檢控官就這兩處泥土糾纏不清。
忽然,武南鬆解開上衣,喊道:“我沒有殺人!我是被冤枉的!我被刑訊逼供!我沒有殺人!我是冤枉的!他們刑訊逼供……”
法庭**起來,武南松身上確實有明顯的傷痕。法警迅速到武南松身邊試圖制止武南松的喊叫,武南松又喊:“駐所檢察官給我拍了照片,請檢控官出示照片!”
檢控官勉強定住心神,原以為此案已鐵證如山,不料竟有此等變故,檢控官道:“沒有照片,當時沒有拍過照片。”
“有!方中成(駐所檢察官)給我拍了照片!拍了四張!”武南松聲嘶力竭。
“請檢控官出示駐所檢察官拍的照片!”葉知秋站了起來。
三位法官低聲交流了一會,審判長敲擊法槌,道:“休庭!休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