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召開這次“打招呼會”和下發中央通知後,開始了一場新的“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這個運動迅速擴大到全國範圍。持續進行了九個月的全面整頓工作,至此中斷。“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不斷地深入和擴大,從不點名地批判鄧小平,最後發展到公開點名批判鄧小平。
久已夢想的“批鄧”終於實現,“四人幫”欣喜若狂。早在10月份,王洪在上海,就與上海市革命委員會負責人,以及化部的劉慶棠等人多次密談。王洪叮囑這些“四人幫”黨羽:“要密切注意清華、北大動向,那裡有大事。”他還讓這些人“要講究策略”,要“振奮精神,準備鬥爭”。後來,王洪還將“四人幫”在上海的爪牙召到北京打招呼。他囂張地誣衊:“鄧小平是還鄉團的總團長,華國鋒、葉劍英、**等是還鄉團的分團長。”
對於鄧小平來說,發起這場運動對他進行批判,是預料之中的事情。他既然下定決心進行全面整頓,既然下定決心堅持不妥協的態度,就早已做好了被再次批判和打倒的精神準備。在全面整頓的過程中,他就多次講過,要做一個“不怕被打倒的人”。他曾說過:“老幹部要橫下一條心,拼老命,‘敢’字當頭,不怕,無非是第二次被打倒。不要怕第二次被打倒,把工作做好了,打倒了也不要緊,也是個貢獻。”在忍受批判的同時,除了繼續做好中央和國務院的日常工作以外,鄧小平最關心的,是周恩來的病情和治療。他經常去看望周恩來,他要盡其可能,安排好周恩來的治療,以及他能為周恩來做的一切事情。10月16日下午,他和其他中央領導在大會堂聽取醫生彙報周恩來的病況。10月17日上午,他在住地與鄧穎超談周恩來的治療等項事宜。11月4日上午,他再次在住地約鄧穎超談周恩來的病事。11月11日晚九時半,他與其他中央領導一起聽取醫療組彙報周恩來的病情。16日晚十時半,他與王洪、張春橋、**、汪東興等聽取醫療組請示關於周恩來病事有關問題。11月27日下午三時,他與中央其他領導一起聽取周總理醫療組的彙報。
“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開始了,周恩來十分憤慨,也十分擔憂。12月8日,鄧小平到醫院看望了周恩來。同日,汪東興、王洪、**、陳永貴及王海容、唐聞生等看望了周恩來。周恩來在與王洪的談話中,提醒王洪要記住**1974年在長沙談話時關於“**有野心”的告誡。周恩來身在病中,這是他能為鄧小平所做的唯一的事情。周恩來看到批判的烈火越燒越旺,他為他的老戰友擔心。他擔心鄧小平是否能夠頂住這一次批判狂潮,特地把鄧小平找來,關切而鄭重地問鄧小平:“態度會不會變?”鄧小平明確答覆周恩來:“永遠不會!”周恩來聽了以後,從內心感到高興。他說:“那我就放心了!”這一次的交談,是這兩位心靈相通的老戰友的一次心神的交流,是他們置一切個人榮辱乃至生命於不顧的一次政治盟誓。這一次談話,實在太重要了。十多年後,鄧小平對此依然念念不能忘懷。他曾多次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多次給我們講述那一壯烈的瞬間。
1975年的12月份,中央政治局連續開會,批判鄧小平。會上氣氛十會激烈,“四人幫”一夥氣焰囂張,大肆批判鄧小平和他所領導的全面整頓。真是怪哉此會,批判鄧小平的會議,竟然仍由鄧小平自己主持。不過,這種所謂的主持,已經完全流於形式了。父親後來形容這些會議時說:“我主持會,也就是開始時說聲‘開會’,結束時說一句‘散會’。”其他的時候,他只是沉默地坐在會場裡,一言不發。
12月20日,鄧小平在政治局會議上作“檢討”。在政治局會上作“檢討”,他竟然連個正式的字稿子都沒有寫,可見對於這次“檢討”的態度。鄧小平這次的“檢討”,只留下了一個會議記錄。在“檢討”的開場白中,他說:“首先感謝主席的教導,感謝同志們的幫助,特別是青年同志的幫助。我自己對這些錯誤的認識也是逐步的。”接著他說:“先談談我的思想狀態。”他說,九號件以前一段時間,看到相當部分工業生產上不去,事故比較多,不少地方派性比較嚴重,確實很著急。二、三月間鐵路運輸問題很多,影響到各方面的生產,所以我提出首先從鐵路著手解決問題。在這個問題上,除了在管理體制上提出強調集中統一以外,特別強調了放手發動群眾,批判資產階級派性,強調了搶時間,企圖迅速解決問題。因此,在方法上強調對少數堅持打派仗頭頭,採取堅決調離的方法。徐州問題的解決,鐵路上的面貌很快地改觀,我當時覺得,用這種方法的結果,打擊面極小,教育面極大,見效也最快。同時我還覺得江蘇運用鐵路的經驗解決了全省其他問題,也得到較快較顯著的效果,所以我認為這個方法可以用之於其他方面。緊接著,把這樣的方法用之於鋼鐵,用之於七機部,用之於某些地區、某些省,用之於整頓科學院的工作。在這次會議之前,我還自認為這些方法是對頭的,所以,當著有同志對這些方針和方法提出批評的時候,我還覺得有些突然,有些牴觸情緒。鄧小平在這次“檢討”中,談了對派性,對工業生產,對教系統,對老、中、青三結合,對新生事物,特別對“化大革命”的態度。他談到,檢查原因,最主要、最根本的,是對“化大革命”的態度問題。他說,“桃花源中人”,八年未工作,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思想認識問題。
鄧小平“檢討”中說的是坦誠的心裡話。他是用這個“檢討”說明,他認為全面整頓“這些方法”是正確的,對於對他的批評感到突然,有牴觸情緒。他坦率地承認,他“犯錯誤”的根本原因,不是因為八年被打倒沒有工作,而是因為對“化大革命”的態度問題。這是鄧小平的“檢討”,更是他對自己整個思想和認識的一個不迴避的申訴。
這次會後,鄧小平給**寫信,並隨信附上了他這次“檢討”的記錄。在信中,鄧小平寫道:“主席:在今(20日)晚的會議上,我對自己的錯誤作了一個檢討性的發言,現將這個發言送呈主席審閱。當然,這是一個初步的檢討。我希望能夠取得主席的當面教誨。當然應該在主席認為必要的時候。”鄧小平現在已經見不到**了,他透過呈送他的“檢討”,表達想面見**的意思。
對鄧小平的信和“檢討”,**當時沒有作任何批示。但是,對鄧小平進行批判和“幫助”的會,還要繼續開。
1975年的12月,“革”中的風雲人物康生死了。
在中國**內,康生是一個相當獨特的人物。他出身於山東的一個豪門世家,早年加入中國**。他國學淵博,古籍典史無不熟曉。他在蘇聯受過馬列主義的“正規”教育,可以算得上黨內的一個“理論家”。他興趣廣泛,精通古玩,酷愛京戲,為人善於察言觀色。在黨內,不論職務高低,都稱他為“康老”。康生雖然表面隨和,但卻是一個相當複雜而頗具多面性的人物。他最本質的真相,完全不像平時人們眼中的那樣風趣隨和,而是一個城府很深的人。這個人熟知黨內鬥爭的各種不光彩的權術和伎倆,平時假裝生病,一旦風吹草動,便會凶相畢露。他和**有著舊交,**的母親是康生家的舊僕。他和**的交情也不一般,**在國外的兩個兒子是由康生帶回中國的。延安整風時,康生利用**的信任整了很多人,是有賬的。在這以後,他自知多行不義便明哲保身,假稱有病,蟄伏了下來。一直到“革”爆發,他的機會再次來臨,便又重整旗鼓粉墨登場。“革”中,康生先是作為“中央革”顧問,繼而青雲直上升任中央政治局常委乃至於黨的副主席。在“革”中,他的整人的伎倆和狠毒得到了充分發揮,經他點名、為他審查、被他殘害的,不知有多少人。他先是與“四人幫”沆瀣一氣,後又因為爭權奪利而相恨成仇。1973年我們回到北京後,父母親曾帶著我去釣魚臺他的住處看他。我們看到的康生,已經病入膏肓,骨瘦如柴,病臥在床。見到我的父母親,康生開口便大罵**、張春橋等人,罵得很凶,也很狠。如果是別人罵“四人幫”,自然沒什麼奇怪,但不知怎地,這罵,一出自康生之口,聽起來就讓人覺得有些變味兒。聽著康生的罵,剛剛回北京的我們竟然不知所云。可見到了那個時候,康生與“四人幫”之間的關係,已表現得如仇如敵。
1975年底,康生已性命垂危,但仍惡性難改。即便是人之將死,還不甘寂寞,還在耍弄兩面派。他一方面找王海容和唐聞生談話,想讓她們向**傳話,一是表明自己在歷史上沒有叛變,二是“告發”張春橋和**在歷史上都是叛徒。康生說,這事他在延安的時候就已經清楚,但一直沒有向中央和**反映。另一方面,他又向**進讒言,說鄧小平要翻“化大革命”的案,想跟在毛遠新後面也立一功。死到臨頭了,他還用最後一口氣,鼓動如簧之舌,竭盡搬弄是非之能事。1975年12月16日康生病死,又一個“革”風雲人物消失了。“化大革命”,真是一個各色人物表演的大舞臺,“你方唱罷我登場”,多少人來來往往,行色匆匆。像康生這樣在政治舞臺上曾經風光一時的惡人和丑角,給我們的國家、人民和黨,帶來了多少災難和禍害,造成了多少無可挽回的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