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茲洛夫晚上要請一些朋友來吃飯,讓娜塔莎準備一下。娜塔莎說:“你還是去鎮上請吧,人多了我嫌吵。”瓦茲洛夫說:“那怎麼行?人家都是特意要來看看我的河邊木屋的。”
娜塔莎無奈,只好包著頭巾,扎著圍裙當家庭主婦,在院外支起一個燒烤架,在上面烤肉。瓦茲洛夫和比他年輕些的男女圍在院子裡的桌旁,開心地喝酒、唱歌。娜塔莎一趟趟地給他們上烤好的肉。人們都半醉了,兩個姑娘開始跟瓦茲洛夫**,瓦茲洛夫也不避諱,大聲地跟她們調笑著。娜塔莎看到了,她一下子把肉串扔在烤架上,默默地摘下圍裙走到桌旁,拿起酒瓶,伸到瓦茲洛夫的頭上往下倒,酒順著瓦茲洛夫的臉流下來。
瓦茲洛夫發怒道:“幹什麼?住手娜塔莎!”娜塔莎吼著:“一分鐘之內,都給我滾回鎮上去!老太婆不伺候了!滾!”瓦茲洛夫一把打掉娜塔莎手裡的酒瓶,又抽了她一個耳光:“這是我的客人!”娜塔莎掀翻桌子喊:“滾——”
結果可想而知。兩人寫了離婚協議書,瓦茲洛夫帶著孩子回了莫斯科。送走那父子倆,娜塔莎回到木屋,開啟箱子,從最底層把龐天德的照片拿出來,擺到桌上傾訴著:“瓦洛佳,老夥計,他們都走了,又剩下你和我了。我們折斷的翅膀,什麼時候能再接上?聽說中國在搞什麼內部的革命,可是,連信件也不讓寄了嗎?那是什麼樣的革命啊?”
白愛紅從工廠圖書館往外走,跟龐天德碰面,她問:“工廠都停工了,你來幹什麼?”龐天德說:“我來找兩本資料。”“又搞發明?現在不提倡了,資料都封存了,大家都革命唄。”“你父親怎麼樣?挨鬥了嗎?”“還好,靠邊站,在牛棚呢。你們家還好吧?”“多虧你託人搞到的件,證明老爺子是紅色資本家,要不然慘了。謝謝你。”“客氣什麼,朋友嘛。”
龐天德說:“愛紅,我跟你說兩個事,一個,你自己的事,上點心,趕快成個家;再一個,也許,我會離開家一些日子,家裡老爺子和紀子,你給關照一下。”白愛紅說:“第一個事,不用你管;第二個事,沒問題,交給我了。”“你也不用總惦著,有事紀子會找你的。”“要去哪兒啊?到處都亂哄哄的,不在家好好待著。”“可能會去牡丹江。”
白愛紅說:“還惦著去牡丹江?那年沒走成,現在都跟紀子結婚了,還要去找娜塔莎?”龐天德反問:“誰說我要去找她?”
白愛紅笑道:“哎,是好朋友,不用這麼虛偽吧!去就去嘛,要是你們的故事到此為止,還真就沒什麼勁了。可是看你的樣子,顯然故事沒有結束。要真是這樣,我更相信愛情了。行,我仍然佩服你。我倒要看看,你們這曠世的愛情,會有個什麼樣的結果。這事紀子知道嗎?”“還沒告訴她。”
白愛紅感嘆:“可憐的是紀子,她說過,你的心還在娜塔莎那裡。”龐天德說:“娜塔莎也可憐。”白愛紅苦笑:“是啊,她也可憐,你也可憐,還有我,我也可憐啊!”龐天德有點窘。白愛紅坦然地笑了:“不說了,什麼時候走,告訴我。”
龐天德還真走了。早晨,紀子醒來,看到身邊的被窩空著。她發現桌上有字條,忙拿起看:“紀子,爸的身體好多了,天也暖了,我要去趟牡丹江聯絡工作。走得太早,沒吵醒你和爸。你在家辛苦了,多保重。有事可找白愛紅。”
紀子生氣地把字條拍到桌上:“牡丹江!又是牡丹江!撒謊!天德君也會撒謊了。”她開啟櫃門,在衣服堆裡翻找著,又抓起一堆襪子看看,數著少了的衣服和襪子,又拿起幾本書抖著,裡面沒掉出照片。她洩氣地一下子坐在**。
河邊的早晨,霧氣罩罩,河面一片靜謐。娜塔莎把自己的小船劃到河中間,衝對岸的老郭招手:“喂!郭!過來——”老郭把船划過來,與娜塔莎的船挨在一起。老郭問:“你男人呢?又喝醉了?”娜塔莎說:“我要跟他離婚。我不愛他,是他賴著我。郭,好幾年了,真的一封回信都沒有嗎?你們國內搞革命,難道連信也不讓寄嗎?”
老郭低頭:“這個……信是讓寄的,可是……”娜塔莎有點驚喜:“怎麼啦?是不是有回信!”老郭說:“我對不住你!我把懷錶還給你吧。”“為什麼?我不要表,我只要回信!你快說啊!”
老郭說:“我豁出去不要這張臉了。前幾年有一封回信,我拿來給你,可是那天風大浪急,我一不小心,信掉到河裡了,我下水去追沒追上。我怕你不高興,就沒敢告訴你。老天作證,後來就真的沒有回信了。”娜塔莎含淚仰天長嘆:“上帝!龐給我回過信啊!可憐的龐,他一定失望極了。你這個粗心的老郭!你毀了我多大的事啊!”
老郭說:“我也早想告訴你,不告訴你我就要憋死了。這事你打我罵我都沒用,要不這麼著,我替你跑一趟海東,我自個出錢,親自去給你送信,行不?”娜塔莎搖頭:“不,不能那麼做。既然寄信沒問題,那我再寫一封,這回你可要仔細,再有回信,千萬收好,親手交給我。我相信他會給我回信的。”
老郭說:“這回你放心,人在信在。要是再丟了,我自己跳河裡餵魚去。”娜塔莎破涕為笑:“你那麼好的水性,還能餵魚?傍晚的時候吧,我把信寫好,咱們還在這裡見面,好嗎?”“行,你回去寫去吧。”老郭看著划船離去的娜塔莎嘀咕著,“真不知海東那邊是什麼樣的男人,這麼勾她的心!”
娜塔莎興沖沖地推門進來,嚇了一跳,瓦茲洛夫坐在屋裡,拿著裝龐天德照片的相框把玩。娜塔莎問:“你怎麼回來了?”瓦茲洛夫笑:“我怎麼不能回來?離婚協議生效之前,這裡還是我家。”
娜塔莎又問:“協議還沒批准?上次不是我簽好字你帶走了嗎?”瓦茲洛夫說:“是啊,我一直帶在身上。這次從莫斯科回來,我把它放在扎烏斯克鎮蘇維埃了,辦事的人還沒上班。”“那好,一會兒我們一塊去辦。”“娜塔莎,我還愛著你,我還懷念我們在一起的時光。我知道你忘不了龐這個人,可是,這沒希望。我在莫斯科又給你聯絡了工作,他們很歡迎你去,孩子也上了最好的小學,我們一家人生活在首都,多幸福。為什麼要一直守在這裡呢?你這烏托邦式的愛情該結束了!”
娜塔莎說:“我不會跟你走的,絕對不會!去辦手續吧。”瓦茲洛夫到**躺下:“不去,我累了,需要休息。”娜塔莎拖他拖不動,煩躁地說:“走,別躺在我的**!那好,我把你的屋子收拾出來,你還去你的屋子睡。像以前一樣,沒我的同意,不許進我的屋子。”
傍晚,兩條船又挨在一起。娜塔莎交給老郭一封信,老郭把信放在貼身的衣袋裡拍拍,衝娜塔莎示意沒問題。娜塔莎又給他幾盒蘇聯的肉罐頭。
木屋的桌上點了一盞馬燈,娜塔莎只穿著內衣,在木盆裡洗頭。隔壁傳來瓦茲洛夫的喊聲:“娜塔莎,你真的這麼狠心讓我一個人待在這邊嗎?開門讓我進去吧,我們現在還是夫妻呢!天哪,我都看見你美麗的身體了,上帝!饒恕我吧!”
娜塔莎包好頭髮,走到牆邊看看,發現了木牆上的洞眼,她扯了一條床單,掛在木牆上,把洞眼擋住。瓦茲洛夫嚷著:“娜塔莎,你要幹什麼?我要看你!”娜塔莎說:“去看你的那些姑娘吧!”
鐵路小站的站臺旁停著一列火車,龐天德被人群裹著湧下火車。幾個車站的工作人員在維持秩序,一個人拿大喇叭喊:“都下車!前邊搞運動啊!走不了啦!能坐汽車的坐汽車,不想再走的趁早掉頭回家。”龐天德只好坐汽車回家。
龐善祖在躺椅上聽收音機裡播放的京劇樣板戲,紀子在水槽邊洗衣服。龐天德風塵僕僕地進院,不自然地笑笑進了屋裡。
紀子連忙把衣服扔在水槽裡向屋裡走,龐善祖說:“我不管你們的事,你該管就管,該罵就罵,我當沒聽見。男人這玩意兒,有時候就像小孩子,不管不行。”
龐天德站在桌邊喝水,紀子進來不說話,賭著氣在櫃裡找自己的衣服,放到**,用一個大包袱包了往外走。龐天德攔住她:“幹嗎你?”紀子說:“天德君請放開我,我回自己屋去睡。”
龐天德和她爭包袱,紀子爭不過他,甩開包袱,去桌上收拾自己的東西,把雪花膏、鏡子什麼的往一個袋子裡裝。龐天德又去搶:“我走之前想跟你商量來著,不是怕你不樂意嘛。”紀子哽咽著:“說為了老人而結婚,說不要孩子什麼的,我都能忍受,都不在意。天德君心裡想的還是娜塔莎,我也知道,我也能忍。可是,我不想看到天德君折磨自己。身邊睡的不是自己想的女人,那樣真是很難受的。天德君就把我當成家裡的保姆好了。另外,請天德君別再欺騙自己了,娜塔莎是在蘇聯,你就是去了牡丹江又能怎麼樣?還說要永遠在一起那樣的話,這既是在騙別人,也是在騙自己,沒人會相信的。”
龐天德放開手退後一步,嚴肅地說:“紀子,我沒騙你,也沒騙娜塔莎,更沒騙我自己。我說過,誰活著,誰就看得見。我這後半輩子剩下的一件事,就是找到她。至於你,我給了你婚姻,但沒給你感情,我只能說對不住你。”紀子愣了一會兒說:“天德君,既然這樣,我們離婚吧,你應該是自由的。你不能,家裡有個名義上的女人,又去找心裡想的那個女人,這樣很彆扭的。”
龐天德說:“離婚?說什麼呢?老爺子怎麼辦?”紀子悲傷地說:“我們可以瞞著他。”龐天德猶豫著:“這好嗎?離婚?”
紀子突然爆發:“那天德君說怎麼辦?啊?你願意揹著一個有老婆的身份滿世界去找另一個女人嗎?你一定要逼著我接受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滿世界地尋找另一個女人的事實嗎?還說誰活著誰就看得見這樣的話。我們這是活著嗎?天德君,這是你想要的生活嗎?”
龐天德愣著不說話。紀子把大包袱甩在肩上,進了自己的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