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善祖一拍桌子:“你給我閉嘴!我的兒子不缺胳膊不缺腿,憑啥要娶個老毛子閨女?這件事容不得商量,我做主!”
娜塔莎回到自己屋裡對龐天德說:“瓦洛佳,壞了,爸爸知道了我們沒結過婚。”龐天德一愣:“他咋會知道?”“老頭子太狡猾了,他問我,成親那天坐花轎了嗎?蒙蓋頭了嗎?跨火盆了嗎?撒帳了嗎?坐床了嗎?鬧房了嗎?喝交杯酒了嗎?我沒回答上來,他說咱們是一對野鴛鴦,不是合法夫妻,要給你娶一箇中國姑娘做媳婦呢。我們該怎麼辦?”
龐天德一拍腦袋:“唉,也怪我,這件事沒考慮周全,讓老爺子看出破綻,我也不知道咋辦好了。”娜塔莎著急了:“瓦洛佳,我們不能這麼讓他拆散了,要是那樣,他會趕我走的,我們的任務怎麼完成?”“你有啥辦法嗎?”“我當然有,咱們乾脆弄假成真,先養出孩子再說!”“啊?養出孩子?你瘋了!”“你聽我說啊,要是我們養出孩子,我們的兒子抱著爸爸的大腿喊:爺爺,我要吃道里斯香腸,還不把老頭兒美死啊?那時候他還能不承認我是你的媳婦嗎?”
龐天德嘆氣:“唉,娜塔莎,你是知道的,我愛你,可是我們沒有結婚咋能那樣?我倒沒啥,可是我爹反對咱們結婚,一旦咱倆結不了婚,孩子誰撫養?給我?你捨不得。給你?你拖著油瓶子還咋嫁人?”
娜塔莎問:“什麼亂七八糟的,你怎麼說起油瓶子了?我拖油瓶子幹什麼?”龐天德說:“拖油瓶子就是指單身女人自己帶著孩子。”娜塔莎說:“那我們也不能讓爸爸的陰謀得逞啊!”“這件事關鍵在老爺子,得做他的工作,只要他同意我就可以明媒正娶你了。”“瓦洛佳,這個工作還是你去做的好。”
龐天德立刻就去做父親的工作:“爹,你咋就不看好娜塔莎呢?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我和她相處不是一兩年,她來咱家也有不少日子了,品不出來嗎?她是個善良的姑娘,識大體,懂禮貌,還能吃苦。你們那樣對待她、刁難她,可是她發過脾氣嗎?她要是真的發脾氣了,那可不得了!”
龐善祖一撇嘴:“哼,家都給我燒了,她還能殺人嗎?你說破天也沒有用,這個媳婦,我肯定不能要!”龐母說:“他爹,你再好好琢磨琢磨,念念丫蛋兒的好處。這閨女身大力不虧,滿臉的喜相,蠻討人喜歡。兒子喜歡,你就依了他們的意兒吧!好人不當,何苦去當那個王八蛋!”
龐天德忙接上說:“爹,我媽都這麼開通,你咋就是固執己見呢?”龐善祖抽著水菸袋不語。龐母來了勁:“你不就是嫌棄娜塔莎是個老毛子閨女嗎?咱東北這地兒,娶老毛子閨女的還少?人家不都過得挺好嗎?你也說過,老毛子閨女漂亮,生出的二毛子也人高馬大,漂漂亮亮。咱倆的眼睛都不大,天德眼睛就小。你看娜塔莎那對大眼睛,那長睫毛,忽閃忽閃會說話似的,要是生出孩子來,一準兒是大眼睛,給咱老龐家改改門風不好嗎?”龐善祖火了:“老婆子,不許你再給我多嘴!兒子,要是你一意孤行,給我滾出家門!”
龐天德對娜塔莎搖頭嘆息:“沒有辦法,老爺子太頑固了,我說服不了他。”“那好吧,看我的,我去和他評評理。”娜塔莎說著,怒氣衝衝地走出屋子。她衝進廳堂大聲問劉媽:“老爺呢?”劉媽說:“在他的屋裡。”
娜塔莎嚷嚷著:“我要找他評評理,他為什麼要歧視我?為什麼瞧不起俄羅斯女人?我抗議!”劉媽拖著娜塔莎的胳膊說:“娜塔莎,使不得啊!您不能和老爺爭吵,那會讓人家笑話的!”“不,我不怕人家笑話,我要爭取我的權利,誰也別想阻擋我!”娜塔莎說著朝龐善祖的屋裡奔去,她見屋裡沒人,就衝向書房。龐善祖在書房聽到娜塔莎的吵嚷聲,探頭見娜塔莎來了,急忙跳窗而去。娜塔莎見書房裡沒人,看看窗子,也爬窗跳進院子裡。
龐善祖在宅院裡和娜塔莎捉起了迷藏,他走投無路,跳進院裡的荷花缸裡,用瓢扣在腦袋上,用一根麥管換氣。娜塔莎看到了荷花缸,走過去看著,伸手拔掉了麥管,捂著嘴笑了。
龐善祖憋不住氣,從水缸裡站起來:“我的媽呀,憋死我了!”娜塔莎哈哈大笑:“親愛的爸爸,你很狡猾,狡猾得像一隻狐狸,不,你是一隻水獺,可是你跑不了啦,咱們談談吧!”龐善祖爬出荷花缸,落湯雞似的,哆嗦著嘴脣說:“咱倆沒有啥好談的,也犯不著!”
這時有人敲院門。劉媽請少奶奶迴避一下,娜塔莎這才回到自己屋子。
原來是佟金墨來了。他走進院子,看到龐善祖的狼狽樣,哈哈大笑:“善祖,你咋跳到荷花缸裡了?拔涼嗎?還沒入伏呢,至於嗎?別感冒了!”龐善祖打著哈哈:“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如此而已。屋裡請。”
龐善祖更衣後進廳堂待客。原來佟金墨耳朵長,不知從哪裡聽到龐天德和娜塔莎沒結婚,只是同居,就來提親了,說的是他的外甥女傅景惠。他說:“善祖,我的這個外甥女,知書達理,人也長得清秀,咱們要是成了兒女親家,那才是門當戶對。”龐善祖說:“金墨兄,你抬舉我了,我們龐家咋能和你們家比?天德和娜塔莎沒有成親,不是說以後不能成親。我想過,有個俄羅斯兒媳婦也不錯。”
佟金墨說:“你對這個兒媳婦一直不滿意,誰不知道?”龐善祖說:“我們家天德和娜塔莎已經有了肌膚之親,始亂之,終棄之,君子所不為也!”佟金墨怫然作色:“我覥著臉來求親,熱臉貼上了冷屁股,你還拿捏起來了!想不到海東還有人不買我的面子。善祖,好自為之吧。”說罷拂袖而去。龐善祖有些託大了:“金墨兄慢走,我就不送了。”
沒過兩天,龐善祖的貨棧就倒了黴。一夥警察說查貨棧有沒有違反經濟政策的事,是不是偷稅漏稅,橫挑鼻子豎挑眼,百般刁難,末了一頓亂砸。他們還從龐天德的飯盒裡搜出了大米飯,說是經濟犯,把龐天德帶到小衙門問話。
龐善祖明白,這是佟金墨在施加壓力,為他外甥女逼婚。龐善祖思前想後,得罪了佟金墨,就等於得罪了日本人,今後在海東就難以立足。他決定來個緩兵之計,讓兒子和景惠見見面再說,推辭也得不溫不火,不能把關係搞得太僵。
龐善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對兒子耐心講後,龐天德無奈地表示,可以和景惠見面,但不會答應這門親事,除了娜塔莎,他誰也不要!
兩家人在龐家廳堂會面。佟家來的是佟金墨、景惠、佟知非。龐家是龐善祖、龐天德、龐母。景惠坐著低頭擺弄手絹,有些羞澀地不時偷看龐天德。
龐天德小聲對佟知非說:“你跟著來亂什麼?”佟知非說:“咱們是老同學,我這個妹妹可是好姑娘,打著燈籠難找,比你的那個娜塔莎好多了。”
龐善祖說:“天德,你和景惠姑娘這是見面了。人家可是大學肄業,頭一次談物件,好好和人家談談,別怠慢了。”佟金墨說:“善祖,守著大夥,兩個孩子不好說啥,讓他們到書房裡談談吧。”
龐天德和景惠走進書房,兩人默默地坐著,誰也不看誰。景惠不斷咳嗽,龐天德問:“景惠姑娘,你感冒了嗎?”景惠一笑:“老毛病了,不礙事。”
龐天德又沉默了。景惠“撲哧”一笑:“天德哥,你說話呀!”龐天德說:“景惠,我的情況你也知道,前些年我到北邊闖蕩,認識了娜塔莎,不錯,我們沒有結婚,可是……”景惠打斷:“知非哥哥對我說過,我不介意。”
龐天德說:“景惠,按咱倆的條件說,你完全可以找個比我好的,你看我配得上你嗎?”景惠說:“天德哥,婚姻的事很難說得清楚。我自打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是個靠得住的男人。我沒有別的企求,只想過平靜的日子,只要你不嫌棄,我沒有意見。”
龐天德說:“這說哪裡去了!可是,我現在還沒有結婚的打算,想單獨過幾年再說。”景惠說:“咱倆的想法一樣,我也不想早早結婚,拖幾年我可以等。”“那何必呢?”景惠站起來說:“天德哥,我知道你對我舅舅有些看法,我可以告訴你,舅舅是舅舅,我是我。好吧,今天就談到這裡,我該回去了。”
龐天德回到自己屋裡,見娜塔莎躺在炕上大被捂頭,輕聲喊:“娜塔莎……”沒有迴應。他過來掀開被子,啊!娜塔莎滿臉淚水。龐天德說:“娜塔莎,我沒有辦法。可是你放心,我不會答應這門親事!不過,你也不能消極地等待。”
龐善祖在廳堂設宴招待景惠,實施他的緩兵之計。景惠高高興興,不斷扯起話題,口氣像稚氣未脫的學生。龐天德卻顯得很鬱悶。
幾個人正在扯閒話,娜塔莎不請自來,大呼小叫:“哎呀,瓦洛佳,親愛的,你們這兒請客呀?怎麼不告訴我一聲呢?”龐善祖生氣地把頭扭到一邊,不理不睬。龐母搪塞:“丫蛋兒,不是不告訴你,景惠姑娘你也不認識,就沒請你,既然來了,就坐下吧。劉媽,添碗筷。”
“謝謝。”娜塔莎說著,大大方方地挨著景惠坐下來,扯著景惠的手,“哎呀,這就是景惠妹妹呀?來,認識一下,我是瓦洛佳的女朋友,娜塔莎,認識您很高興!”景惠不卑不亢地說:“我也很高興,天德哥說起過您。”
宴席上沉默了。龐天德端起酒杯:“大家別冷場,喝酒!”娜塔莎說:“瓦洛佳,我親愛的,酒要少喝,菜要多吃,你是知道的,酒多傷身的。”
龐天德說:“娜塔莎,我知道,喝你的酒吧。”娜塔莎聞了聞杯子:“啊,這是燒酒嗎?是二鍋頭吧?女士是不應當喝烈性酒的,有香檳嗎?白蘭地也行。”龐母說:“沒那些,就湊合著喝吧。”“那我就將就著了!”娜塔莎喝酒。
娜塔莎放下酒杯,給龐天德整理著衣服說:“親愛的,今天晚上要不要洗澡?我給你燒了一大鍋熱水,洗洗吧!你也該搓澡了,我準備了一條新毛巾,給你好好搓搓!”龐善祖沉下臉來:“娜塔莎,和客人也見過面了,沒事你就回屋去。”
景惠說:“叔叔,我聽說娜塔莎姐姐救過天德哥的命,不管現在怎麼樣,我們不能忘了恩人,請她留下來吧。”龐母說:“他爹,景惠姑娘說得對,讓年輕人說話,我們就不摻和了。”兩位老人離席走了。
龐天德尷尬地看著兩個姑娘說:“景惠姑娘,你和娜塔莎說著話,我去掛個電話,去去就來。”娜塔莎說:“親愛的,你走吧,我替你招待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