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用手語說愛你
一股青煙升起，伴隨著相片紙的糊味，書房的菸灰缸裡，多了堆灰燼。
伊祥軒一張一張地把父親的日記撕下來，扔進菸灰缸，心裡蕩起一波又一波的漣漪。父親，母親，養母，秦立風，還有照片上的那個孩子，那個美麗的湖，湖邊如海浪般的大片蘆葦，都在這漣漪裡出現。而他，在這漣漪的中央，不知哪裡才是自己的方向。
同學看到伊祥軒越來越沉默，也慢慢疏遠了他，只有施俊和許戀宜常常和他在一起。那些在暑假裡問過伊祥軒跳樓訊息的同學，開學後也問他，他都置之不理。久而久之，大家都把他跳樓的事情忘了。但當初鷺鷥救人這樣的事情卻廣為流傳，說法不一，只是伊祥軒一直三緘其口，什麼也不說。而施俊和許戀宜，也都替他保密。雖然假期裡白絲絲一夜之間突然消失讓他們感到不安，但慢慢的，他們也都習慣了沒有白絲絲的日子。
伊祥軒卻不這麼想，他看看周圍的人，想想自己父親所做的事情，再想想白絲絲，她什麼時候做過不好的事了？要被人那麼排擠，謾罵和傷害？白絲絲和母親在福利院收養了那麼多孩子，對那些孩子那麼好，對他和他的朋友也都那麼好，但僅僅因為她是鷺鷥，就不能融入到這個世界。這，難道公平嗎？
隨著時間的推移，伊祥軒的心也在慢慢改變著。除了和養母與秦立風在一起的時候，他偶爾會微笑，臉上幾乎見不到笑容。
又到了父親的忌日，林映茹和秦立風給伊劍凡辦了個隆重的祭禮。伊祥軒長跪在父親牌位前不起來，沒有人明白他的心裡是怎麼想的，也沒有人能知道他現在真正的感受。
林映茹的心臟病越來越嚴重了，因為病情和年紀的原因，她不能再懷孕，兩人就都把伊祥軒當成自己的兒子般疼愛。但是他們對伊祥軒越好，伊祥軒的心裡就越愧疚。他到處尋找可以治林映茹心臟病的資訊，一聽說哪個醫生好，哪個醫院好就帶林映茹去治，可是試了幾次都沒有效果。林映茹深感欣慰，說只要伊祥軒好好的，她就什麼也不求了。
爺爺，叔叔嬸嬸，外公外婆他們都走了，林映茹和秦立風也收拾好去休息，家裡又恢復了平靜。伊祥軒獨自坐在房裡，想要拉首曲子，又怕吵醒他們，就只是把小提琴抱在懷裡撫摸著，懷念當初白絲絲與他合奏的情景。
忽然，伊祥軒彷彿看到了白絲絲，她依然是一襲白裙，正溫柔地笑著看他。伊祥軒大喜，忙奔過去說：“絲絲，你來了！”
白絲絲只是笑，卻不說話，但身形卻慢慢變淡，漸漸隱去。難道這是夢？伊祥軒心裡一酸，開啟露臺上的門，朝白絲絲家看去。他多希望她家亮著燈，她在那裡或坐或躺，或者，也走出露臺來，隔著欄杆和他說話。
但是，他什麼也沒有看到，白絲絲家裡依然是那麼空蕩蕩，死一樣的寂靜。
想起剛才看到的白絲絲的身影，伊祥軒心裡一動，她一定在！她一定躲在暗處看著他！於是，他一邊回憶，一邊笨拙地把自己的心意用這兩年跟白絲絲學到的手語打了出來，心裡也默默地念道：“絲絲，對不起！我傷害了你，其實我的心裡一直有你，只是，我不能和好兄弟爭搶他心愛的女孩子。是我不好，你是鷺鷥還是人，都不是你的錯。只是，我沒法那麼坦然的接受，畢竟，我也只是個不到十八歲的孩子。看到自己心愛的女孩居然不是人類，這種震驚，希望你能理解。”
伊祥軒的手語水平還不夠，有的話他不知道用手語怎麼表達，就只是默默地在心裡說。每當他想念白絲絲，他就會對著空中打手語告訴她，他相信她能看得見。
時間越久，伊祥軒心裡的痛苦就積存得越深，他開始後悔自己親口問白絲絲是不是那隻鷺鷥！他真應該在白絲絲問他愛不愛她的時候就勇敢地點頭說愛！可是，後悔又有什麼用？白絲絲已經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施俊和許戀宜雖然不理解伊祥軒的變化，卻一直關心著他。見他學習退步了，怕影響他下學期的高考，都來幫他補課。寒假又來了，施俊和許戀宜在伊祥軒家幫他複習，凍得不時搓手。林映茹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她留在家中，公司也由秦立風去打理，她只是電話指揮。見施俊和許戀宜來家裡，她就給他們做好吃的。書房裡沒有空調，她就給他們弄來一個暖爐。
看著窗外北風蕭瑟，伊祥軒沒有聽到施俊和許戀宜在講什麼，而是自言自語道：“今年，會下雪嗎？”
“應該不會吧？咱們南方很少下雪，溫度高，雪還沒下來就化了！”施俊介面道。
伊祥軒不再說話，他期盼能下一場大雪，好把他那麼多那麼多的心事全部埋葬。在那潔白神聖的大雪下，一切都會變得更美吧？再這樣下去，他會承受不了的，他的心已經很沉重了！
忽然，伊祥軒看到了白絲絲，她在半空中，憂傷地看著他。伊祥軒不由脫口而出：“絲絲！”
“啊，什麼？”施俊和許戀宜一驚，也都跑去窗子邊看。
白絲絲見施俊他們也來看，轉身就飛走了，伊祥軒大叫一聲：“絲絲！你回來！”
白絲絲回眸一看，變為一隻鷺鷥，全身羽毛雪白，扭頭飛遠。在她回眸的那一瞬間，伊祥軒看到了她眼裡的淚。
突然，伊祥軒猛地驚醒過來，大喊：“我要去找絲絲！她一定是來找我的！我要去找絲絲！”說完，他大衣也不穿就衝下樓去。
“祥軒，你要去哪？”林映茹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伊祥軒飛一般衝下樓，忙問道。
伊祥軒飛快地換著鞋答：“絲絲來了，我要去找她！”
林映茹不相信地反問道：“在哪呢？”說著朝外面看了看，但她什麼也沒看到。
秦立風從廚房出來，伊祥軒已經拉開門跑到院子裡去了。施俊和許戀宜也急急忙忙追下來，匆忙和林映茹說了聲，換了鞋追出去。
伊祥軒知道，白絲絲一定是回老家去了，她的老家，在千樹湖！他一邊跑一邊看有沒有計程車，正看著，施俊開著車趕上來，許戀宜開啟車門對他叫道：“祥軒，快上車！”
伊祥軒回頭一看，車子已到面前，他忙跳了上去，施俊一加油門，車子就如離弦的箭般衝了出去。
“哎，你怎麼自己就跑出來了？這不是有車嗎？”許戀宜埋怨道。
伊祥軒來不及解釋，他家也有車，而且有兩輛，一輛是原來家裡的，一輛是秦立風的。但是林映茹有病，秦立風在做飯，而且他不想讓他們開車送他去。因為著急，也沒叫施俊，自己就先衝了下來。
“去哪？”施俊見前面就是十字路口，眉頭一皺問道。
伊祥軒跑出院子來以後就看不見白絲絲的身影了，但是他知道，白絲絲一定是記掛著他，所以才回來看他的。不管怎樣，他一定要找到她！
“千樹湖！”伊祥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面說。
許戀宜有些擔心地問：“你怎麼知道，絲絲一定在那裡？”
伊祥軒肯定地答：“那裡，是她的家！”
車子趕到千樹湖，已是下午兩點多。今天很冷，風很大，湖面上蕩起波紋，顏色也深了許多。看著那一片深藍的湖水，伊祥軒百感交集，他跑到湖邊，看著那些早已乾枯的蘆葦，在風中成片倒伏，又緩緩站起，他就想起那個真正的伊祥軒走向湖裡的鏡頭，心陣陣抽疼。
周圍沒有人，耳邊風聲呼嘯，遠處的水面和天連在了一起，灰濛濛的，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空中有白色水鳥盤旋，伊祥軒不知道它們中間有沒有白絲絲。他把手圈成喇叭狀，對著空中的水鳥大喊：“絲絲——是你嗎？絲絲——”
水鳥發出“嘎嘎”的叫聲，仍然在空中轉著圈地飛，偶爾箭一般俯衝到水面，叼起一尾小魚。
伊祥軒這一喊，周圍蘆葦叢中驚起許多鷺鷥，忽地亂飛起來，撲騰著翅膀，一時間，湖面有成千上百隻鷺鷥盤旋飛舞，甚是壯觀。
“絲絲，在哪呢？”施俊驚恐地問，他摟過許戀宜，緊緊地抱在懷裡，他擔心這些鷺鷥會把他們都吃了。
伊祥軒也不知道白絲絲在哪，這麼多鷺鷥，他看不出哪隻才是白絲絲。
“絲絲！我知道你在這，你出來見見我！我知道你心裡有我，不然，你也不會去看我！你出來吧，我再也不躲了，真的！只要你願意和我在一起，不管你是人是妖，我都要和你在一起！”伊祥軒大喊著，希望白絲絲會突然出現在眼前，走路像在跳舞。
但白絲絲始終沒有出現，而那群潔白美麗的身影裡，也找不出究竟哪個是她。
伊祥軒只穿著毛衣，被風一吹，全身都凍得發抖，施俊和許戀宜追著他出來的時候也忘了幫他把大衣拿來。風越來越大，天色漸漸變得灰暗，只有遠處的雲層邊上，有一道淡淡的亮光。
伊祥軒不知喊了多少遍白絲絲的名字，可是她卻好像早已消失似的，不管伊祥軒怎麼喊，她都不出來。伊祥軒幾乎要絕望了，他的心已經痛得令神經抽搐，他知道白絲絲一定在，只是，他們把她當成妖怪，怕她，遠離她，傷了她的心。他相信，只要他夠誠摯，一定能喚回白絲絲的心！
“絲絲！”
“絲絲！”
施俊和許戀宜也跟著伊祥軒一起喊，雖然沒有迴應，有的只是呼呼的風聲和那些潔白如雪的鷺鷥鳥，有的只是這沉寂的湖，美麗卻凋零的蘆葦海。
伊祥軒的嗓子已經啞了，他指指自己，左手握拳，伸出大拇指，又把右手掌放在左手大拇指後面，順時針撫摸一圈，然後右手食指指指空中，嘴裡不斷地念叨：“絲絲，我愛你！我是真的愛你！我不能沒有你，你回來吧。這是你教給我的手語，你比誰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你看到了嗎？看到了嗎？”
慢慢的，伊祥軒的頭上結滿霜花，天空有雪大片飄揚，彷彿潔白的羽毛，緩緩搖落。落到湖面上便化成水不見了。而地上，卻漸漸白了。伊祥軒和施俊、許戀宜的頭上，眉毛上，衣服上也都落滿了潔白的雪花。
那些鷺鷥飛舞在這雪中，或是雪花在鷺鷥群中飛揚，已經分不清了。伊祥軒的眼睛漸漸模糊，他一遍又一遍地打著“我愛你”的手語，希望白絲絲能夠看到。他相信，她能看到！白絲絲是他的初戀，她的可愛，嬌俏，溫柔和美麗，優雅和善良，在他的心上刻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記。她在水下帶給他的初吻，那麼清涼而甜蜜，令他終身難忘。而她翻越欄杆，跳過露臺跑到他家的情景，與他的擁抱和親吻，他也將永世銘記。她就像這場春雪，純淨，美麗，卻帶著濃濃的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