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我一時懵了腦袋,仔細將文字看下來,背脊都驚出一身冷汗。
歐姐推著鼻樑上的眼鏡架,目光灼灼地盯著我:“林樂遙,我一直以為你處事冷靜理智,你怎麼會幹出這種事?僱凶毆鬥?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啞口無言,腦子裡的確是一團糨糊。歐姐又撿起檔案,迅速瀏覽一遍重新丟回我的身上:“我要給你氣死了!你要做就做得漂亮一點!給別人留了把柄算是什麼回事!還讓人找上門來!你說怎麼辦,這事怎麼了結?林大平那種人不可能輕易罷休!”
“歐姐,”我底氣盡失,“不是我……”
“不是你為什麼特意提到了你的名字!”
我低頭看著檔案中“林樂遙小姐”五個字,只覺得腦中飛了一群蜜蜂,嗡嗡響得我心煩意亂。雖然我實在回憶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僱人打他了,但又隱隱約約彷彿有這幾個關鍵字的記憶。
歐姐的目光還留在我身上,我硬著頭皮迎上她的視線:“我去找他談談,讓他撤訴。”
但此行,我毫無信心。
最後事實也證明,不管我如何義正言辭,甚至最後低聲下氣,他都趾高氣昂,根本不屑與我交談。我知道,他仍舊記恨著Mia的不肯屈服,甚至記恨著我的鼠目寸光,所以這次被打,他更是懷恨在心,這次起訴,他幾乎很難撤訴。
被保安送出門的時候,我恨得牙癢癢,回頭瞥見他正在剔牙,嘴角還有烏青,整個左眼圈都是紫的,我不由得開懷,真是大快人心。
我掉頭去找肖慎,一見面便朝他胸口猛捶一拳:“兄弟,幹得好!”他正要邀功,我旋即又更猛地打了一拳,“不過你害慘我了!”
我猜得沒錯,肖慎的確是幕後黑手,當初他信誓旦旦地說交給他,我哪裡知道他真的會當真!當真就算了,怎麼到最後還把我出賣了!
“我沒跟他提你啊。”他抱著啤酒瓶直納悶。
“你找的什麼人?是不是他們透露的?”
“我親自動手的!從頭到尾沒說過“林樂遙”這三個字!”他拍著胸口又開始信誓旦旦。
我頭又痛起來:“那你怎麼動手的?”
“他從停車場出來的時候,我們就用個黑塑膠袋套他頭上了!你放心,我們選的地方沒有監控!我雖然沒經驗,但還有智商!”
“然後呢?”
“然後就暴打一頓了!最後還拍了好多照片,哈哈哈哈,他那熊樣子,你看了一定很解恨!”
“套著塑膠袋照的?”我突然覺得有一絲危險的氣息。
肖慎果然愣了一下,隨後才遲鈍地回答我:“不是……拿了塑膠袋拍的,不然怎麼拍到他的熊樣子!”
我猛灌一口啤酒,氣得心窩子都疼起來,就在肖慎還嘀嘀咕咕辯解的時候,我忍不住河東獅吼
:“他見過你,你不記得啊!他認得你的臉!當然知道和我有關係!你的腦子被豬啃了啊!肖慎,你害死我了!”
當初為了從林大平手裡救回Mia,是肖慎特意趕來解的圍,也是他親自跟林大平一行人大打出手,林大平不知道他和我的關係就奇怪了!我恨鐵不成鋼,咬著牙一遍一遍嚼著下酒的牛肉乾。
“姐,你跟要嚼了我似的,我害怕……”他縮著腦袋,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我懶得理他,一想到林大平,我就跟吃了蒼蠅似的。他選在這個時候起訴公司,顯然是因為看到了Mia的求婚門事件。他還真是小人之心,特意挑了這麼個時候,又解恨,又報了一箭之仇。
一人做事一人當,雖然是我不經意的一句話,但畢竟禍從口出,我該扛下一切。林大平,不管他怎麼驕橫,是人就總有軟肋,我一定能找到他的那根軟肋。
【03】
就在我努力跟蹤林大平找軟肋的時候,姑姑給我打來電話,她打算和裴叔叔訂婚。我彷彿遭遇當頭一棒,整個人站在太陽底下直髮虛,直到汽車的鳴笛聲催促著把我喚醒。
鍾越說是因為最近鍾家的事情太多,二叔又一直昏迷不醒,姑姑打算沖沖喜,也許能有些轉機。我木訥地點著頭附和,心裡縱然明白他們總有一天會結婚,卻無法消化這個事實,這個生育了我的男人,馬上就要娶別的女人了,而我卻不知道能不能叫他一聲爸爸,該不該叫他一聲爸爸!
我一恍惚,就拼命往肚子裡填東西,鍾越壞笑著看我:“你最近是不是太能吃了一點?雙下巴都要出來了!要不是我沒幹過壞事,我都以為你懷寶寶了。”
我被他的話驚得一口咬住舌頭,痛得鼻涕眼淚橫飛,忍不住送出旋風小粉拳:“你才懷孕了!你全家都懷孕了!我瞪誰誰懷孕!”
即便心裡再牴觸,我還是提前準備了禮物,姑姑一向喜歡藝術,我雖然不怎麼懂,但也裝模作樣地學了一點。禮物是從畫廊裡挑的油畫,雖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但勝在畫者的乾淨單純,畫中的鳶尾猶如姑姑,清麗而動人。
然而最後禮物卻並不是我親手送上,就在姑姑告訴我訂婚的時間之後,我媽也帶給我一個晴天霹靂。她和杜叔叔就要動身了,飛機就在姑姑訂婚的那天。放下電話我欲哭無淚,老天就是這麼愛開玩笑,一邊是新婚,一邊是生離。
我去送機,我媽穿著碎花長裙,臉上還特意化了妝,看起來神采奕奕的,並不像是不得已離開。也許她的決定的確是正確的,畢竟杜叔叔待她不薄,而她也需要一個歸宿,杜叔叔會是個好丈夫。候機的時候,我給她拍了好多好多照片,我從來沒給她拍過照片,也幾乎沒有一張合影,看著螢幕裡她帶著些微皺紋的眼角,我幾乎就要泫然欲泣。最後還是裝作笑出眼淚,隨後一抹便將手機塞給杜叔叔:“幫我跟媽媽照一張,一定要
幫我照瘦點!”
我媽雀躍地一把摟住我的脖子,我連蹦帶跳,努力地讓自己笑得燦爛。上剪刀手,下剪刀手,交叉剪刀手,我媽樂得合不上嘴,我卻緊緊地抱住她的肩膀。她為了我,扛下了多大的負擔。我們爭吵,我們看不起對方,我們互相傷害,直到最後終於相擁取暖。可是為什麼在好日子到來的時候,我們卻要分離?
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我不顧正在拍照的杜叔叔,扭頭埋進她的頸窩。她渾身一僵,笑著推我:“怎麼了啊,樂遙?”
我拼命搖頭,滾燙的眼淚黏溼她的髮絲。她筆挺地站了許久,突然嘆息一聲,伸手慢慢地撫摸著我的頭:“怎麼了,樂遙?”
我再也忍不住,緊緊地摟著她不住號啕,口中卻只反覆地呢喃著一句話:“媽……媽……”
她笑著安慰,可是開口卻也是哽咽:“傻丫頭……我走了,又不是不……回來……”
可是我知道,她不會回來了,我的媽媽不會回來了。我想留住她,可是我不敢告訴她我知道的真相,她想要瞞住我給我一輩子的幸福,那麼我就順了她的意,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會幸福,我會讓她放心。
機場裡響起登機的廣播,飛機就要起航,杜叔叔在一旁柔聲提醒,我媽卻紋絲不動地緊緊揪著我的衣服,我感覺得到,她的淚水已經浸溼了我的肩膀。其實她也很脆弱,她也只是個需要愛的小女人。我強顏歡笑,將她推給杜叔叔:“你要照顧好我媽媽,你發誓!”
他笑著並起手指:“我發誓。”
她一次都沒有回頭,走得又急又快,花裙子被風飄起來,我幾乎眯了眼。我知道她害怕停留,因為只要停一秒,或許她就要反悔,她捨不得我。我蹲下身子,低頭翻著手機裡我倆的合影,她的笑容安慰而又滿足,可雙眼卻漾著水光,而一旁的我正扭頭看著她,嘴角揚得那麼高。
我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乾,手腳癱軟在地,眼淚“啪嗒”一聲落在手機螢幕上。也許此時此刻,在鍾家老宅裡那個人正在舉杯言笑,可是她卻只能揮淚離開。這麼多年,我們的生命裡都沒有那個人的存在,我們罵罵吵吵地相依為命,最後我們終於可以和解,他卻橫空出世,擋在我們之間。突然這一刻,我發現自己恨透了他,恨他缺失了這麼多年,恨他無知無覺地突然重現,甚至恨他忘記我媽忘記我,還要迎娶另一個女人!
這麼多年的生活歷歷在目,想到我媽受到的冷眼和鄙夷,還有她從不言說的艱難和心酸,我突然發現自己的心疼得快要窒息,彷彿是她的心,此時此刻就長在我的身上。
鍾越的電話突然打進,我迅速掛掉,他再打,我再掛。直到路人紛紛側目,我這才接起來。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溫柔問我:“媽媽走了嗎?忙好了趕緊過來,大家都在等你。”
“我不去,”我乾澀開口,“我不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