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自己的婚姻問題,梅香和何存財吵架已經成了家常便飯,引子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最終爭論的焦點還是婚姻問題。何支書看著閨女不順眼,想說幾句。梅香氣兒不打一出來,對父親一頓嗆白,把何支書氣得直瞪眼,恨不得上去揍她一頓才解氣。可梅香是個閨女,又不能打,只好騎上腳踏車去大隊部睡覺,逮著那個不長眼的村幹部出氣兒解恨。
作為父親,何存財是稱職的。他對自己的兒女疼愛有加。他如一隻揮舞動巨大翅膀的老母雞,把兒女們的人生前途和命運,全部覆蓋翅膀下。兒女們提出的要求,他想盡一切辦法滿足,利用各種辦法完成,讓兒女們高興。
大女兒梅枝初中畢業後回了家,說自己要一輩子紮根農村幹革命。她要回家務農,其實是找藉口逃學。何梅枝學習不好,學校年終考試都在後幾名,她的心氣兒卻比天高。回家睡了幾天後,很快變卦改了嘴。
她給何支書提要求:“大爺,你給我找個工作,我不想在農村幹革命了,太苦。將來也不想找農村人,我要吃商品糧,成為縣城的人。”
何支書半晌沒有說話。沒說話並不一定沒有答應。他在琢磨如何能達到女兒的要求。幾天後,他跑到縣裡物質局找一個老朋友,送去了半扇豬肉,一桶棉籽油,還有兩百斤白麵,把何梅枝送到了縣屠宰廠當了個臨時工。何支書送的禮品直到今天也算是一份厚禮,一般人出手沒有這麼闊綽。為了女兒,何支書傾其所有,一點不含糊。
何梅枝後來和一個有婦之夫好上了,至今也說不清到底是男的設套佔了便宜,還是梅枝設套纏住了這個吃商品糧的男人,反正男的佔了便宜後想快刀暫亂麻了斷,他沒有想到平時說話都不敢高聲的何梅枝發起瘋來如此可怕。一個未婚姑娘,竟然敢披頭散髮,左手一把菜刀,右手攥著一條麻繩,直接撲男人的家。
男人嚇跑了,把老婆孩子留下來和梅枝交涉。何梅枝條件只有一個:“你們夫妻離婚,和我結婚。不然先殺老婆再宰孩子,然後我在你家屋樑上吊。”最後,愣是把母女三人趕出了家門,何梅枝的鳩佔鵲巢策略大獲成功,成了全大隊在縣城吃商品糧的第一人。
何梅枝的奪夫大戰故事,情節堪比劉蘭芳的評書《楊家將》,在全縣傳了好長一段時間,讓何支書臉上無光,難以出門見人。但是,何梅枝結婚沒有多久,夫妻兩個讓何支書感到女兒這做的非常正確,拼命拼的值。新女婿有賊心沒賊膽,想吃魚又怕腥,梅枝的舉動把他們娘三兒嚇破了膽,主動離婚,倒讓這男人漁翁得利,完成了舍舊人娶新人的願望。
結婚後新女對何支書格外的孝敬,每週會給何支書送煙送酒。這些小事兒不說,關鍵是縣城有人,自家辦事兒方便,親戚鄰居也都跟著沾光。誰家去縣城辦事都要找梅枝,管找人管辦事兒中午晚上還管飯。這些沾光的親戚鄰居回來,在何支書面前一個勁兒的誇梅枝夫妻懂事兒,說何支書有福氣,找了個吃商品糧的女婿。何支書聽了高興,自己的女兒有本事,能幫左鄰右舍辦事兒,何支書在別人面前說話腰桿就硬,也把女婿和女兒的名字常掛在嘴上,至於女兒是如何和女婿鬧的滿城風雨的陳年舊事兒,很快被人忘掉,誰也不會再提了。
何支書的兒子何廣利當兵成家沾了大姐倆口子的光。何廣利和他父親不像父子,無論是面相或是身材。何支書身材清瘦。何廣利身材矮胖,個頭又矮,父子兩人走到一起,讓他人絕對想不到會是是父子。別人私下說何廣利不是何支書的親生兒子,是個野種,這讓何支書也猜疑好幾年。想來想去,沒有想到老婆有外出打圈的機會,也看不出他認識的親戚朋友中和兒子相像的人,也就沒有和老婆發作。後來參加學校勞動,何支書看到推著架子床的何廣利走路一歪一扭的樣子,想到父親當年推著架子車刮鹽土沿街賣鹽的架勢如出一輒。何支書突然明白了,差一點冤枉了自己的老婆。自己的兒子和爺爺長的像,那是隔輩兒傳。何支書見人就說:“我兒子長的像他爺,屬於隔輩兒傳,是我們老何家的種,沒有串種。”
別人不懷好意的冷笑,笑的何支書心裡直發毛,弄不清這些人笑什麼,強調說:“隔輩兒傳,就是孫子像爺爺,不像爹。”農村人不懂隔輩兒傳是什麼東西,知道也裝著不知道,後來傳成何支書的兒子像他爺,又跟著傳出許多離奇版本的新故事,何支書聽後氣得直翻白眼,索性就不再解釋了,愛咋咋的。時間長了,這事兒淡出了人們議論的話題。
何廣利第一次當兵只有15歲。那一年10月,內蒙的部隊來接兵,一個大隊五個自然村,公社分給了3個名額。還在初中二年級的何廣利聽說後抱著書包凳子回到家,哭著鬧著要當兵。
當何支書把這個意思告訴公社武裝部的李部長,李部長忍不住大笑起來:“我說禿子,我看你的腦門錚亮,可是你的心眼不夠透亮。人家接兵不是趕集上會,誰去都可以。你家廣利還是個毛孩子,年齡不夠,個頭也不夠,你當人家部隊是替你看孩子的幼兒園。”
何支書並不生氣。現在是求人的時候,人家說啥你也得伸脖子嚥下去,何況是關係到兒子前途命運的大事兒。何支書無話應對李部長的話,在他一籌莫展感到無望的時候,看到一個傻孩子進了李家,何支書看到髒兮兮的傻子進屋後啥話不說,捧起何支書的水杯就喝,兩通鼻涕流在杯子上,何支書看到肚子裡一股東西往上翻。李部長不好意思的對何支書說:“不好意思,是我的傻兒子,不懂事,你多擔待。
何支書聽說是李部長的傻兒子,腦袋瓜子突然一亮:“機會來了。”
“這孩子多大了?”
“二十五了。”李部長看著傻兒子有點無奈,非常痛苦的回答。
“沒尋媳婦吧?”
“我說老何,你真是會開玩笑,這是個傻子,誰都能看出來,誰家的姑娘願意找一個傻子。”
“我給大侄子踅摸個媳婦,你放心,不出十天,保證讓你娶上兒媳婦。”何支書幾乎是拍著胸脯來保證。
那個傻子聽說給自己說媳婦,一個勁兒看著何支書傻笑,笑的何支書渾身不自在。他過來拉著何支書的手:“哥,我要媳婦,我要媳婦。”
李部長眼一瞪,罵道:“你這個傻蛋,那是你叔,叫叔,咋成了你哥?”李部長無可奈何對何支書說:“沒有人嫁給這樣狗屁不懂的傻子,就是有人嫁,也是埋汰一個大閨女。”
何支書又下了一步人生的好棋。他回家後軟硬兼施,將一個和自己相好幾年的姑娘介紹給李部長的兒子,條件是答應結婚後,由李部長出面找人,將這位姑娘招工進縣城,安排工作和戶口。不出三天,李部長的兒子就當了新郎官。作為回報,李部長將那個貪色的接兵幹部抓姦在床。老老實實帶著一個15歲的孩子回到部隊。
何廣利在內蒙當了三個月的兵,鵝毛大雪加上刀子一樣的狂風,讓找個娃娃兵瘦的像個照片一般,一吹就能飛上天。他開始鬧著退伍回家。部隊不讓走,何廣利每天故意往被褥上撒尿,把連隊老兵幹部的被褥順便尿溼了一遍後,部隊特批他復員。
何廣利回家後積蓄繼續上學,高中畢業後,正是他大姐何梅枝在縣城鬧了天翻地覆的那一年。他姐如何鬧,何廣利並不關心,那是姐姐的事兒。後來姐姐如願以償,和那個男人結了婚,何廣利是第一個得到了實惠。在姐夫的關照下,他成了縣城食品公司的一名臨時工。
到了年底,東海艦隊來到接兵。一聽說是海軍,何廣利不知那根神經跳了幾下,辭掉那份臨時工,直接到武裝部去報名。接待何廣利的還是李部長。不過,這個時候的李部長已經不當部長了,而是武裝部一名工作人員了。前年,因為何廣利不夠條件入伍,又在部隊鬧著提前退伍回家,李部長受到縣武裝部和市軍分割槽的通報批評,被擼了部長,降職為武裝部的一名普通幹部。
按照常理,李部長因為何廣利丟了官,不敢再過問他的事兒了,至少,不躲著走也要委婉拒絕。但是,李部長好像沒有受處分的事兒發生一樣,拍著胸脯答應,再為何廣利去縣武裝部活動一次,保證他穿上海軍藍。
何廣利趕找李部長心裡也有數,他爹介紹給李部長傻兒子的媳婦,後來生一個白胖小子,別的人看著不像傻子,更像是李部長。李部長視若掌上明珠,根本不讓傻子進縣城的家,至今在老家那間小破屋裡生活。何支書給人解釋:“孩子是隔輩兒傳。”一次喝醉酒,李部長曾和別人誇獎道:“禿子哥夠朋友,講義氣,對我李家有功。他送給一個媳婦,讓我李家有後。不要說撤了我這個部長,就是開出我的公職都不後悔。我有了後,他就是我們李家的大恩人,為他死了都值。
李部長為何廣利第二次當兵費了不少勁,出了不少力,最後還是卡在縣武裝部。縣武裝部長看到李部長又為何廣利當兵求情,幾年前為這個矮胖子當兵鬧出波折和身心所受的煎熬開始隱隱作疼。他的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一頓臭罵,李部長徹底喪失了為何廣利求情的勇氣和**。
何廣利非常沮喪的回到姐姐家,把前因後果和姐姐姐夫說了,他姐夫只是輕笑了一下,對自己的小舅子說:“你放心,廣利,今年的海軍當定了,誰不讓去,我就滅誰。”姐夫領著何廣利去了鄭州,找到了他在省軍區幹部處當處長的表哥,何廣利順利當上了海軍。兩年後退伍後回到縣裡,又是姐夫找人給他安排到了民政局。
何梅香的二姐梅花、三姐梅婷逗安排的比較滿意,如今為人妻母,生活紅火。
到了何梅香談婚論嫁的年齡,何支書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一跺腳全村四除落土的威風八面的支書了,村裡開始把土地承包給農民,村委會和大隊已經成了有名無實的空架子。儘管如此,何支書的心依然還是高過青天。別的不說,單就梅香的婚事兒,何支書就把選婿的標準定的可見一般。“必須給俺梅香找個吃商品糧的城裡人,在家種地的根本不考慮。”這是何支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讓哪些前來為梅香提婚的媒婆和好事者進退兩難,也讓許多農村青年望而卻步。
那一年,何支書做主,讓何梅香與公社書記的兒子認識。這個公子哥當時還是公社水利局的一名臨時工,對何梅香還是比較傾心如意。當他從臨時工轉變為正式工,也就和梅香拜拜了。
梅香後來又見過許多吃商品糧的人,他們看到梅香的美貌,非常動心,一聽說是個農村戶口,也退避三舍。幾次相親過後,何梅香認識到了人間冷暖。多次和父親說,要和劉巨集偉訂婚,哪怕是在家種地也心甘情願。何支書堅決不同意:“不要說他去當個兵,就是提幹當了軍官回來,這門親事兒也不行。”
何支書看到找吃商品糧的不行,腦袋瓜子轉了起來:“找現成的人不行,找個有出息有前途的人也行,只要今後當官提幹吃了商品糧,女兒就受不了罪。”梅香曾和廣州當兵的人定了婚。那人曾經信誓旦旦的保證,第五年轉個志願兵沒有問題。只要轉了志願兵,就把梅香接到部隊過日子。何支書和梅香聽媒人打的保票後都很興奮,痛快的答應了親事兒,並在訂婚後隨男方到部隊去了。這已經是當年的10月,梅香在部隊住了不到一個月,他的那位未婚夫退伍回家。
已經和人家定了婚,又跟著到部隊住了一段時間,這事兒好說不好聽,街坊鄰居都以為他們已經結了婚。但是,何支書和梅香都為這個不誠實的退伍兵感動憤怒,堅決要求退婚。男方不答應,說是已經在部隊結過婚了,不是退婚那麼簡單。要經法院判決離婚才行。
梅香說:“事情到了這一步,必須退掉這門親事兒,不退婚就這樣稀裡糊塗的結了婚,以後這日子也沒法過。不要說經法院判離婚,就是滾釘板進油鍋也要退婚。”兩家各自找關係門路,最後算是把婚給退掉了。可是,梅香也成了人見人撇嘴的棄婦。畢竟,跟著人家在部隊生活了那麼多天,許多事情不能想,越想越多。就在這時,三鬥放暑假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