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春柳坐在連部的椅子上，想喘口氣兒。從早上到現在連續幾個小時了，才算把那些嘰嘰喳喳小鳥一樣的女兵們扒拉開，一刻也不得閒。
她拿起《戰友報》，在第二版看到劉巨集偉的一篇小稿，題目叫《豬倌再任記》。說的是一個叫敖佔賓的一個兵，在連隊當豬倌。豬喂的好，工作也辛苦。可他已經當了三年兵，想去戰鬥班排。“一輩子連槍都沒有摸過，這當的什麼兵。回家去村裡鄰居知道了，還不笑掉大牙。”
敖佔賓去找連隊領導，提出要求：“我退伍之前，一定要去戰鬥班排呆幾個月。”
連長指導員同意了，讓他到戰鬥班排，幹了幾個月，準備退伍回家。後來，部隊要外出執行任務，要求控制老兵退伍兵名額。敖佔賓非常越快的接受了，而且重新當了豬倌。
範春柳笑了。小故事不長，豆腐塊大小，可是特有兵的味道兒。如果不是兵，你發現不了這個素材，也難以寫出這般滋味的故事。
“連長，好訊息。”黃小雨高喊著，一陣風一樣，跑了過來。一個急剎車，差點撞在範春柳身上。
“你吃了瘋牛肉了，這麼顛狂？”範春柳呵斥黃小雨。黃小雨沒聽見一樣，香汗淋淋，氣喘吁吁，看著範春柳道：“沒吃，可是我真的要瘋了。這麼大的事兒，我們一點也不知道。”
“什麼大事兒？是不是你那個什麼貴，要死要活的給你買好吃好喝的，還能有什麼大事兒？”範春柳繼續看報紙。
“三九要上前線了，你不知道？”黃小雨故作鎮靜的問。
範春柳把報紙放下：“不會吧，我怎麼不知道。”
“且，你就是我們的連長，又不是師長軍長。再說，我們和三九是兄弟單位，人家輪戰沒必要告訴你啊。”
“你個死妮子，什麼兄弟單位。那是我爸的老部隊，是我的老家，我能不關心。可是，三九的訊息一點也沒有啊？”
“我姐夫哥，他沒有告訴你？”
“他在考學，再過半個月就上考場了，估計是顧不上。不行，我得去問問情況去。”範春柳右手抓起軍帽，戴在頭上。左手還拿著水杯。走到門口，看到水杯，又折回來放在辦公桌上。
“連長，我也跟你去。”黃小雨喊道。
“你是我的跟屁蟲是吧，我走哪兒，你跟哪兒？”範春柳回過頭來，批評黃小雨。想了想，對黃小雨說：“走吧，反正你在連部待著也沒事兒幹。”黃小雨小鳥一樣飛跑過去，樓抱著範春柳的臂膀，下了樓。
兩人來到師部，直接上了四樓，走進范增輝的辦公室。范增輝辦公室裡青煙繚繞，如廟宇的香火一般。範春柳走過去，直接上去奪下父親手裡的煙，掐滅在菸灰缸裡。
“你不能少抽點嗎，老爸。”範春柳噘起嘴，很生氣的樣子。
范增輝嘿嘿笑個不停。他看到黃小雨，說：“你還是連長哪，敢管團長，真是沒大沒小。不能在戰士面前做個好樣子。”
黃小雨道：“叔，我在家一樣這麼做。我爸喝酒的時候，被我奪下杯子，搶了瓶子，然後把酒倒進下水道里，氣得我爸罵我半天。”
三個人笑的眼淚流了下來。
“爸，你們是不是要去輪戰？”範春柳問。
“這是軍事祕密，不能說。”范增輝故作神祕狀，伸手摸煙，被範春柳搶到手了。
“這是軍事祕密嗎，現在，連路邊賣菜賣藝賣驢肉火燒的小商小販，都在談論部隊去南方打仗的事兒，還跟我保啥密？”
“我跟你去打仗唄，爸。”範春柳撒嬌般的央告范增輝。黃小雨在一邊笑。範春柳瞪她一眼，黃小雨緊緊嘣住了嘴。
“你以為去公園參觀，到景點旅遊嗎。你去打仗，一個女孩子，去了能幹啥？給我老老實實在醫院當你的女兵連長就行了，打仗輪不到你上。”
“爸，我是醫生，可以在戰場救死扶傷。我是連長，可以帶兵打仗。我是女人，可以鼓舞士氣，我是女兒，可以照顧你的生活。”
“恐怕不是照顧我的生活，是照顧你女朋友的生活吧。”范增輝嘻嘻哈哈，範春柳有點羞怯。
“爸，看你說啥哪。我決定一輩子不嫁人，老死終生，伺候你和我老媽。所以，根本就不著男朋友，你放心好了。”
“閨女，我跟你說實話，作為軍人，當兵打仗上戰場是理所應當的事兒，誰也無權阻攔你。但是，你想去一線，我同意不同意不重要，上級領導是絕對不會允許女兵到作戰一線。我建議你，去磨嘰你段叔，看他們衛生隊，後勤處之類的單位，有沒有名額。有了，算你運氣好，沒有，你老老實實在保定待著。”
“謝謝老爸。”範春柳高興的要跳起來。拉著黃小雨走了。出了門，回來，把裝在衣袋裡的一盒紅塔山扔在范增輝面前。
范增輝笑道：“薑是老的辣。丫頭，悠著點，別讓你段叔太為難了。”
“知道了。”樓道里傳來了一聲迴應，接著是跑步下樓的聲音。
叫上靳書貴，三人驅車去三九團。到了保定北郊一個菜市場，範春柳說：“小靳，你停車，我到裡面買點東西。”
黃小雨不明白連長要幹什麼：“連長，這是菜市場，送禮也不該到這裡買禮品，該去大超市。”
範春柳白了她一眼：“黃毛丫頭懂什麼，去超市買東西叫賄賂，去菜市場買的東西才叫看望長輩。”
黃小雨傻呵呵的說不上話，她看了靳書貴一眼：“去菜市場能買什麼好東西送人。”
靳書貴說：“聽你們連長的，她心裡有數。”
黃小雨下了車，緊走幾步，攆上了範春柳。
範春柳到裡面轉了轉，買了二斤雞蛋，挑了幾個西紅柿。走到一個賣青菜的攤位前，指著一種青葉菜問：“荊芥多少錢一斤。”
賣菜的老人人很驚訝：“妮兒，你也知道荊芥，好多人不知道是啥菜。一塊錢一斤，你要多少？”
“給我來五斤，就行。”範春柳掏錢。
“知道咋吃不？我給你說說。”賣菜人把荊芥裝好，問範春柳。
“做涼麵條，拌黃瓜，都行。我們家經常吃。”範春柳走出菜市場，三人上路。
“連長，你就用這個東西送禮，賄賂段團長，你也太摳了吧。”黃小雨指著荊芥和雞蛋說。
“這就能辦成事兒，不信，你等著瞧。我最瞭解父輩老兵，他們啥苦都能吃，啥福也能享。但是，無論什麼地步，他們情感區域裡的鄉情最難忘，這些東西，比啥都合段叔的胃口。”
到了三九團，範春柳對黃小雨說：“你拿著那些菜到管理股食堂，跟他們炊事班長說，用這些做一盆雞蛋西紅柿滷的涼麵條，搗點兒蒜泥，撒上荊芥，一會兒端到團長辦公室。”
黃小雨明白，不住的點頭：“放心吧，連長，肯定不會給你掉漏。”
範春柳去了段俊平辦公室。敲門，報告，進去。段俊平和幾個團領導正忙哪，門口站了好多人等著簽發檔案，請示報告事項。
段俊平道：“春柳，你也不是外人，段叔跟你也不客氣。我今天沒時間陪你。要是有其他事兒，你先到值班室坐一會兒，吃午飯的時候我找你談。要是說參戰的事兒，你就不用說了，名額已經超了。”
範春柳莞爾一笑：“段叔，我既不是要求參戰的，也沒有其他事情麻煩你。我是來看朋友，順便看看你。主要是為你做一頓可口的飯菜，就是西紅柿雞蛋荊芥涼麵條，你想不想吃？”
段俊平眼睛綠了：“真的，我差點忘了，你還有個小朋友在團裡。沒事兒就好。涼麵條在哪裡？”
“至多20分鐘，會給你端過來了。我做了一盆哪，夠你吃的。”範春柳笑道。
段俊平對幾位團領導說：“春柳這孩子，知道我愛吃荊芥涼麵條，加點雞蛋西紅柿的滷，嘖嘖，真香。一會兒你們跟我吃點兒，嚐嚐鮮。”
萬主任搖頭：“我知道荊芥，有一股怪味兒，我受不了。”
陳大壯也說：“荊芥那個味兒說不上來，吃貫了也停挺好吃的。”
段俊平道：“荊芥是中藥材，不生蟲，不招蒼蠅蚊子。男人吃了對腎好。你們以後多吃幾次，習慣了和抽大煙一樣上癮，幾天不吃想的慌。”
不大會兒，管理股長鬍大國端著一盆麵條來了，後面跟著黃小雨和一個炊事員。黃小雨拿著碗筷，炊事員端著雞蛋西紅柿滷，還有一盆涼拌荊芥黃瓜。
胡大國個頭不高，說話有點口吃。人確是精明的猴子一樣。來到團長辦公室，炊事員站在一邊，胡大國親自盛飯給領導，忙的如戲臺上敲鑼鼓傢伙的藝人一樣。
段俊平呼呼啦啦吃了一碗，空碗給了胡大國，很快又盛了一碗。段俊平示意範春柳走到樓道里，低聲說：
“妮兒，現在該跟我說實話了，找我到底啥事兒？”
範春柳笑道：“段叔，我給你透露一個小祕密，你答應不要說是我給你說的。”
“段俊平邊吃邊點頭，嘴裡哼哼哈哈應付著。
“炮兵科剛下撥了三輛獵豹。聽我爸說，他們科留一輛自己用，另外兩輛分到團裡，到底給那個團，正發愁哪，畢竟狼多肉少。”
段俊平愣住了：“這訊息我怎麼不知道，一會兒我給你爸打電話。我早和他說了，我坐的212吉普快散架了，讓他給我弄輛新車。這次，他不給我，我把炮兵科那輛開回來。他要敢不給我，我住你家不走，讓你媽天天做涼麵條伺候我。”
“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兒，我去磨嘰我爸，讓他給你撥一輛新車，好不好？”
“你先說是啥事兒？”段俊平道。
“你看，我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作為一個女孩子，年齡不小了，該找男朋友了。你和我爸，還有其他叔叔阿姨，沒少操心費神。可是，介紹了這麼多，沒有一個我滿意的。有的是官二代，人長的有模有樣的，看起來挺老實。其實，這些人轉過臉來就不是他了，天天聲色犬馬，鬧的雞飛狗跳的，就差殺人放火了。農村出來的孩子倒是老實，可是沒有情趣，三腳揣不出個屁來。我想找個綜合素質高一點的，平時拿得起，放得下，面對刀山火海也面不改色的男人。這種男人去哪裡找，才能找到哪，對我們軍人來說，戰場就是最好的考場。”
“你繞了一大圈，從保定繞道北京，又去內蒙黑龍江轉了一圈，最後還是說的上戰場的問題。我和你說，春柳，不是不讓你去，這不是遊山逛水，也不是上集趕廟會。這是去打仗，去懲惡揚善。不是說有生命危險，二是真會死人的。”
“我知道。可我也是軍人，作為軍人，必須認真履行職責，保家衛國，英勇殺敵，我做的沒錯，不違反紀律。”
“我們去的都是男性軍人，特別是戰鬥人員，絕對沒有女同志。你一個女孩子，我都不知道放到哪個崗位上。還是別去了，當好你的女兵連長，打仗有我們男人哪。”段俊平哄小孩兒的口氣。
“我不去你們的戰鬥分隊，我可以去衛生隊，當個隨隊軍醫。我學的是外科，我的手術檯就在戰場上。對了，我是個女醫生，不光專業對口，關鍵是在精神上，對那些男兵有著莫名的激勵作用。你信不，段叔。”範春柳笑道。
“你一個女孩子也不行，沒人做伴，好多女人的問題，沒法解決。”
範春柳對著屋裡喊：“黃小雨，你出來。”
黃小雨口裡答著“到”，風一樣過來，人站在面前。
“我把小雨帶上，我們倆做伴，你可以放心了。”
段俊平沒話說，只好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