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4月4日,清明。“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這話一點不錯。天空飄著濛濛的雨,跟一層薄簾子似的,罩在人眼前,一切都恍恍惚惚地看不清楚,就平添了幾絲哀婉。
沒有去公墓,我來到了李子最後那段日子裡最常待的地方——商廈大樓頂層步梯間視窗,靠在窗邊往下瞧著。清冷的大街上行人如螻蟻,蒙上了煙雨更是模糊,影影綽綽的近乎於無。遠處低壓壓的天頂下面數著幾幢青黑色的大樓,樓與樓的間隙裡,透著灰濛濛的虛無。
曾經我和李子一起在這裡看到的熙攘呢?還有那輪正紅的太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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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記了我那天晚上是怎樣入睡的,但是我卻記得第二天早上起床時的尷尬。
我在夢裡反反覆覆回味那短暫但美好的觸感,直到知道第二天早上醒的時候,我感覺到下面一片潮溼,得,被李子親了一下不僅做了春夢,竟然還遺了精,這就比較尷尬了。
我醒了也不敢睜眼,怕被李子發現了,就偷偷地聽著旁邊兒的動靜,感覺著李子啥時候出去了,才敢睜眼,趕緊喊我爸幫我收拾。
“肖凡,不是我說,你小子腦子裡整天想啥呢?動都動不了還想著這門子事兒啊?”
“爸,你要理解我啊,我正值青春期發育呢,這是正常反應吧!再說了,我整天窩著不動,精力過剩啊……”
“行了行了,知道你理由多,不過我可跟你說,絕對不能出去亂欺負人家女孩子,知道嗎?萬一發生點啥,那可真不是鬧著玩的!”
“哎呀爸!你把我想成啥人了?這種基本常識和道德觀我還是有的好吧!趕緊的趕緊的,幫我弄,一會兒李子回來了!”
“喲,你還知道害臊?”
“您老兒就不能不埋汰我嘛!”
我爸前一句後一句的說的絲毫不饒人,等他幫我換好了床單和褲子,李子也回來了。
我看了一眼李子,就感覺臉皮發燒,總是不由自主的想盯住李子的嘴巴看。
李子跟平常一樣,沒事兒人似的,搞得我緊張兮兮的跟個傻子一樣。
我偷偷摸摸的瞅了半天,李子還是該幹啥幹啥,我有一搭沒一搭的沒話找話,哼唧了半天,我爸老在一邊站著我也不好意思問。我看了看窗戶外面的太陽,跟李子說:“李子,我還想去外面晒太陽。”
李子擱了手裡的書,揀起旁邊的外套給我披了,說:“行。等我收拾下畫具。”
李子找了個擋風的地兒停下,放好了畫架和畫板,接著畫那幅色彩。
我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明豔豔的天,綠瑩瑩的草,覺得昨天晚上有點不真實。
“李子。”
“嗯?”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親我了?”
我目視前方,不敢看李子。李子沒有立即回答,沉默了一兩秒的時間,讓我緊張的感覺小心臟嘭嘭嘭跳的得有十來下。
“嗯。”平淡的回答。
我有點小激動,又有點小失落,感覺李子這個答案太簡單了,但是又不知道希望從李子那兒聽到點兒啥。
“那……你為啥啊……”
我更加緊張的等著答案,結果沒聽見有人吭氣兒,就感覺臉邊兒一陣風,然後有個溫溫軟軟東西在臉上碰了一下。
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瞪著眼扭過頭看李子:“你你你!幹啥呢!”
李子不慌不忙的調著顏色,臉上盡是得逞了的狡黠:“沒幹啥,親你一下。”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趕緊降下聲音,“外面這麼多人,你咋能這樣兒呢?”
李子停了筆,湊過來也低聲的說:“那你的意思是等沒人了就能這樣兒了?”
我渾身的血直往腦門兒衝:“不是!”
李子也不畫畫兒了,笑眯眯地看著我。
“畫你的畫兒!看我幹啥!”
李子不說話,接著看。
“別瞪著我啊!你又不畫我!”
“咋不畫?沒到時候呢,等我再練兩天兒,給你畫一張好看的。”
“那我等著,你好好練啊,別到時候我這麼帥你給我畫殘嘍。”
“所以現在多看看你啊,看的多了就記心裡了,知道胸有成竹這個詞兒麼?”李子還是這樣笑眯眯地看著我,輕描淡寫地說著讓我臉紅心跳的話。
到最後我也沒再問李子到底為啥親我,我自暴自棄的躺回病床不說話,被比我小的李子調戲了的事情著實讓我鬱悶,感覺這個發展不太對啊!說好的我要安慰李子呢?說好的成為李子的堅實後盾呢?
又在病房裡待了幾天,醫生說我可以出院了,但是石膏還是要打的,還要再打半個多月。
雖然總算是從病房搬回了家裡,但是照樣兒還是得窩在**,讓我本來有點興奮的好心情又消失了。
李子的畫兒完成了,非常漂亮,李子小心翼翼的把它收好,開始學畫油畫兒。
我出院以後,李子也正常的回校上課了,沒了李子陪著,我就更加無聊,只能不停地給自己找能幹的事兒,每天看書畫畫兒的時間長了,我媽直誇我學習照路兒。
好不容易等到了週末,李子前腳剛回家,我後腳就給他打了電話。
沒幾分鐘,李子就上來了。
“你們總算放假了,我在家無聊死了,我爸媽一去上班就我自個兒,整天讓我自己跟自己說話。”
“耐不住寂寞,何以成大統?”
“……你又看啥亂七八糟的書了?”
“放肆,書中自有顏如玉。”
“成成成,我錯了,書是你的寶貝,但是你才是我顏如玉啊……”話一出口,我才覺著有點歧義,趕緊補救,“我是說你看書高興,我看你高興啊……”好像更歧義了,好吧,我放棄了。
“才幾天兒不見,就這麼想我?”
“這不是就你能和我玩兒嘛。”
“原來活蹦亂跳的時候,也不見你這麼惦記我,現在動不了了,知道我的好了?”
“李子……你,是不是受啥刺激了?”
“嗯?”
“原來說話不帶這麼刺兒的啊……”
李子聽完愣了一下,然後走到我正面蹲下,仰著臉問我:“委屈了?”
“嗯!”這個角度看李子,鼻子眼睛嘴巴額頭,眨眼睛時候撲閃撲閃的睫毛,還有說話時候露出的牙齒和舌頭,都看的一清二楚。
莫名的覺得有點羞恥,我試圖把眼珠子往上轉,然後就聽到李子笑了一聲,說:“那給你個安慰。”說著往上一起身子,湊到我嘴上啵了一下。
這一下驚得我渾身一哆嗦,半天沒說出話來。第一次是晚上黑咕隆咚啥都看不清楚,第二回是親臉上,而且沒有正面襲擊,這回可是實打實的正面迎敵!
我惱羞成怒:“李子你你你!成何體統!”
李子大笑出來:“你咋說話也這個味兒了?”
“你你你!別轉移話題!一而再再而三的幹啥呢!真不把我當哥啊!我又不是妹子,你咋就說親就親呢……”
說道後半段,李子突然收了笑容,扭過頭去不看我,我一下兒就弱了氣兒,不知道哪兒又說錯了。
“你啥時候像個當哥的了?你要是不樂意早說啊,以後不親了。”
感覺李子要生氣,想到我目前半身不遂的這個狀況,還要指望李子,我試圖挽回:“別啊,我沒不樂意啊!”
這話說完,我腦子裡就剩下兩個大字兒:完了!
還沒來的及想別的,李子噔噔噔地就走過來,彎下腰摁住我腦袋就往我臉上撞。嚇得我直縮脖子,李子說了聲:“別動!”我又嚇得不敢動,就眼瞧著李子跟電視劇裡一樣親過來。
瞧了半天,我鬥雞的眼睛都疼了,李子還沒親完。
“你是不是傻?眼睛闔上!”
我這才閉了眼睛,看不著了,注意力全集中在感覺上了。李子用他軟軟的嘴脣來回磨蹭,輕輕的癢癢的,讓我忍不住往前靠,希望他用力一點,別這樣撩撥。
李子感覺到了我的動作,停了一下之後,伸出舌頭開始舔,就像豹子吃肉之前先嚐嘗味道一樣,常完了味道就開始啃噬,上下牙齒微微用力地咬住我的上嘴脣,不斷廝磨,不同於之前微微的氧意,這一下讓我心臟猛地開始加速,一波一波的酥麻指望腦子裡灌。我下意識用手去推李子,李子卻貼的更近,加大了力度。
直到我的心臟都要炸了,李子才慢慢離開,不用照鏡子我也知道自己現在臉估計比猴屁股都要紅了。我狼狽地喘了兩口粗氣兒,抬頭看見李子亮晶晶的眼睛和溼溼潤潤的嘴巴。
簡直引人犯罪。
李子站在那裡也不動,讓我覺得更尷尬了。我一見李子又要往前湊,緊張兮兮的大喊一聲:“你別過來!”
李子果然不再動,只是伸手指指我褲子的某個部位,揶揄的笑著。
我的內心是崩潰的。
“奶奶個腿兒了!”我迅速的用一隻手扳著輪椅往衛生間去,又急忙囑咐後面:“李子你就站那兒別動!別跟過來啊!”
一邊兒解決問題,我一邊兒胡思亂想。不是很懂李子的意思,我總是猜不到李子在想啥,但是李子每次都知道我在想啥……首先我們倆都是男的,然後接吻這種事兒難道不是情侶之間才幹的嗎?那李子和我這算啥?更成問題的是我被李子親的還有反映了!我覺得我的人生觀都混亂了……李子是我發小對吧?李子是男的對吧?我也是男的對吧?男的和男的也可以親的對吧?不對啊!
我努力思考的結果就是讓自己變得更加混亂,到最後釋放的時候,我的思考終於停止了,定格在了焰火晚會李子的那張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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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子的提議和我的強烈要求下,我爸終於答應讓我出去放放風,要求是不能出這條街。
李子抬了輪椅,我爸背了我,把我弄下了樓。我爸抹了一把汗,白我一眼:“你看看你這不肖子,我這把年紀本來應該你揹我,現在淨反套兒!”
我嘿嘿嘿地笑了兩聲打哈哈:“您老有的是機會讓我背。”我爸又叮囑幾句,就開車值班兒去了,讓我們回來的時候再給他打電話。
李子想了想,對我說:“帶你去個吹風的好地方。”
他推著我走了沒多遠,拐進了商貿大廈。商貿大廈是城裡的地標性建築,不帶地下,總共二十五層。下面十五層都是商場和餐廳,上面十層是寫字樓,一般不咋上去。我們院兒就在商貿大廈兒邊上,當初也是因為這,這一片兒的房子賣得特別貴,還是李叔借給我爸錢,我家才買了房子。
“來這兒幹啥啊!不是說要去吹風嗎?我不想在屋兒裡待著……”
“別叨叨,有本事你下來自己走。”
“……沒本事。”
李子完全無視了我的抗議,推著我進了電梯。我再一次覺得大哥的顏面蕩然無存。我就想不明白了,李子咋突然這麼強勢了?原來乖乖的聽話的跟著我的小孩兒呢?
我略一思索,發現了一個悲哀的事實,好像每次都是我聽李子的話。但是有感覺不太一樣,原來的李子好像更溫和一點,讓我不知不覺就順著他了,不像現在這樣兒這麼有壓迫感。仔細一想李子是有點反常,最近的情緒波動也大了,連帶著面部表情都多了。這種情況是啥時候出現的?好像是學校那次停電?不不不,還要早一點兒,差不多是天寧出生的時候……
正想著,聽見“叮——”的一聲,電梯到了,抬頭一看,電子屏上撲閃著兩個紅色的數字“25”。
“誒,二十五層不是不讓進嗎?”
“誰說的?”
“……但是沒見有人上來過?”
“沒人上來過不代表不能上來啊。”
出了電梯,我才知道為啥二十五層沒人上來。
不知道啥原因,商貿大廈的頂層竟然還是空的,按說這種旺鋪應該早就有人搶著買了。但是我現在看到的,是一片灰色的水泥地板和空蕩蕩的白色屋頂。
李子推著我轉過幾根柱子,到了一扇巨大的窗戶前,他扳開了窗戶上的幾個鎖,把窗戶拉開,一陣風“嗚”的刮進來,高處的空氣和下面果然不一樣,涼的很,也乾淨的很。
我被吹的一個哆嗦,頭髮都乍蓬起來。
“吹著風沒有?”
“吹著了,就是就風兒有點喧囂啊?”
李子挑了挑眉,把窗戶關小,只留一條縫,推著我到旁邊去,風就衝不著我了。
我朝窗戶外面看,看到的是一片空闊,無邊無際的藍天蔓延到視野極處,成了一道白線。天空中的太陽還正好,紅彤彤的,毫無遮擋的朝地上灑下大片的明亮。不時飛過幾只鳥,看的清楚它們身上被風帶起的翎羽。
從窗戶縫兒吹進來的風,發出一種尖銳的呼號聲,好像不成調子的簫聲,就給眼前的這天,這太陽,平添了一份悲愴。
“你往下看。”
我眼珠子往下一轉,就看到一道一道流動的細線,又或是一片一片黑色移動雲團,還有一些閃爍著的彩色光斑。
“好看麼?”
“好看。和平常看的太不一樣了。”
“這是個畫畫兒的好地方。”
“你啥時候發現這個地兒的?”
“沒多長時間,也就是剛開學那會兒吧。”
我又低頭去看下面的人群車輛,看到它們一點一點的挪動著,一片一片的彙集著,聚成了熙熙攘攘人來人往的大街,在這裡是聽不到街上的喧囂的,就像是再看一部默片,唯一的伴奏就是風聲。
看了一會兒,我覺得眼花,扭頭看李子,李子還在一動不動的盯著下面看,我撇撇嘴,其實比起螞蟻似的人,我還是覺得青天白日的更有氣魄。
李子就那樣兒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陷入了一個玄妙的境界,我覺得李子的眼神兒再看外面,但其實那些畫面只是走馬燈一樣在李子眼珠子表面過了一遍,根本沒往心裡去。
“李子?”
“嗯?”
“你瞅啥呢瞅那麼久?”
“瞅人啊。你不覺得麼?稍微站的高一點,就會覺得低於這個高度的東西都很渺小,根本不入眼。我們現在才站在大樓上,那老天爺看我們是啥樣兒?估計根本看不到吧。”
“老天爺?老天爺啥時候管用過?我讓他保我考試150,哪次實現過?”
“你有沒有想過,咱們每個人站的高度都不一樣,那其他不和我們在同一高度的東西,或者是其他人,我們是不是就看不在眼裡了?”
李子這話把我問住了,雖然不是很明白他到底想問什麼,但是人的眼光的確就是這麼狹隘,只能看到本身周圍的,與本身密切聯絡的,而下意識的捨棄或者排斥與本身相異的。
所以一個人太過優秀會被排斥,身體有殘疾也會被排斥,太過善良會被排斥,太過可惡也會被排斥。總之一切和大眾不同的東西,都是異類,異類的下場只有一個,被孤立,
被遺忘,然後默默消亡,社會就是如此來維持其和諧。
李子這一個問題讓我想得腦瓜仁兒都是疼的,我問他:“為啥突然問這個?”
李子收回一直投在窗外的視線,把焦點聚回我身上。
“小凡,你想不想再要個弟弟妹妹?”
“不是有你和天寧了嗎?”
“那要是光有天寧呢?”
“你這個問題問的很奇怪啊,咋會光有天寧呢?沒有你,哪兒來的天寧?”
“那要是我不是你弟弟呢?”
“你這個問題就更奇怪了,你不是我弟兒難不成還是我爹?”
李子聽了又扭過頭去,半晌沒說話。
我看著李子沉默的側臉,不由得問:“李子……你煩躁啥?”
李子聽了沒反應,過了一會兒,慢慢低下頭,還是那麼站著,雙手垂在身側,像個做錯了事被老師逮到的孩子。
“你……”
“別說話。”李子打斷了我的繼續追問,走到我身後,雙手虛虛環住我的肩膀,下巴抵在我頭上,輕輕的說:“小凡,你知道不?我特別喜歡你。”
我的心臟狠狠地收縮了一下,然後又彈開,血液迅速的流向每根神經末梢,渾身暖暖的。
“嗯,我知道。”
感覺到李子的腦袋在我頭頂磨蹭了兩下,我捏緊了拳頭,又說:“我也特別喜歡李子……”
然後我感受到了李子的笑聲,透過身體傳來的震動。
他扳過我的下巴親了一下,問:“你爸會不會怪我耽誤你?”
“不會,要怪早怪了。”
太陽慢慢偏西,風也越來越涼,我估摸著我爸也差不多要回來了,就和李子說要回去。
李子點點頭,重新鎖了窗戶,推著我進了電梯。
電梯裡的燈泡兒黴了,閃閃爍爍的,等電梯門完全合上了,燈泡兒也徹底滅了。電梯還在正常執行,封閉的電梯間裡只有電子屏閃著紅光,顯示著不斷變換的數字。
我倒是不感覺有啥,但是燈一滅,身邊的李子渾身就繃起來了,我能感覺到他死死的捏著輪椅靠背兒,連呼吸都變淺了。
“李子?你怕黑?”我摸索著把左手搭在李子手上,李子在輕輕的抖著。
“……地窖……”李子模模糊糊的應了一聲,彎下腰把頭埋進我的肩窩裡。我哄小孩兒一樣地輕輕拍著他的頭頂,不知道說啥好,就是心疼的無以復加。
從二十五樓到一樓不過一分鐘的時間,這會兒卻顯得格外漫長。李子紊亂的呼吸和心跳,還有他微微顫抖的身體,無一不提醒我,李子曾經所受的傷害無法消弭。李子選擇性遺忘的東西,為啥現在又會突然想起來呢?總要有個誘因啥的吧……難道李叔李姨還沒有發現李子的不正常嗎?
想到這兒,我記起來那天我洗完澡兒,李叔來病房對李子說,要帶他去見個人,但是被李子拒絕了,當時李叔是不是要帶李子去看心理醫生?如果是,李子為啥不願意去?
電梯終於到了底兒,李子出了電梯才慢慢緩過勁兒來。我給我爸打了電話說我們要回去了,然後李子就徑直推著我回了家。
到了樓下,沒見著我爸的車,到是見著輛紀檢局的車。
李子瞟了那車一眼,又朝樓上看了一眼,然後垂下眼瞼,面無表情。我心裡咯噔一下,看李子這表現,這紀檢局不會是來找李叔的事兒的吧?
沒多久,我爸回來了,看見了紀檢局的車,嘆了口氣兒對李子說:“咱上去再說。”
我爸讓李子也回了我家,安置好了我,才到了茶,坐在沙發上,跟李子說:“你……最近一段先住這兒吧,不要回家去,你爸那邊兒有點事兒……”
“是有人舉報了?”
“你都知道了?”
李子搖搖頭:“我媽和寧寧呢?”
“在你們新家呢。我估摸著不會有太大事兒,這是有人故意找你爸事兒呢,但是你爸檯面上都跑過了,該辦的也都辦了,不會有啥太大問題,你也甭操心。”
李子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等晚上了,紀檢局的人總算走了,李子才下樓去拿了書包衣服和其他零零碎碎兒的東西,李叔也沒閒著,後腳打著電話也出了門兒。
李子和我睡一間房,我床大,躺著也不擠。
我扭過頭去,問躺在我身邊兒的李子:“像李叔這樣兒的,最嚴重會是啥情況啊?”
“開除公職。”
“噫!這麼厲害!”
“那對天寧會有啥影響不?”
“……不知道。”
“誒,你不是說你爸媽辦了離婚證兒了嗎?那這還算超生?”
“那都是形式上的,要是上頭不想搭理我們,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了。要是真想找事兒,容易的很,天寧是我爸媽離婚以前生的,而且倆人離婚後都沒有再婚,肯定要拿這說事兒的。”
“那咋辦?”
“……不知道。”李子翻了個身,面朝著我,原本沒啥表情的臉,現在硬是把眉頭皺出了兩道印兒。
我伸手摁平他眉頭的疙瘩,換了個問題:“李子,你有沒有想過去……”說到一半我噎住了,不知道該咋說,如果直接說去接受心理治療,未免不合適。
“去看心理醫生?”李子自己把話接上了。我聽了有點慌,不知道咋接話,擔心李子會不高興。
李子睜開眼看著我,說:“小凡,你以後有啥話就直說,不用顧忌,我不會生你的氣的。”
我木呆呆的點點頭,癔症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接著問:“你是不是不願意去看醫生?”
“嗯。”李子又闔上了眼睛。
“……為啥?”
“沒用。”
“你原來治過?”
“嗯。”
我心裡憋了一堆問題想問,又不知道從哪兒開始,咋去問,就聽李子說:“心理醫生只能起引導和疏導作用,再給你開一些鎮靜藥物,能有用麼?”
“連他們自己也經常說,我只能給你建議,但是做決定是你自己的事兒。”
“我小時候去治療的結果,就是我慢慢的忘了,但是現在,不還是想起來了?就跟一塊兒沒吃完的冰糕重新擱冰箱裡了一樣,你再拿出來,還是一樣兒一樣兒的,一點兒都沒變味兒。”
“我爸現在再帶我去看心理醫生,是讓我再忘一遍?還是讓我再重新想起來一遍?”說到這兒,李子渾身一個激靈,往被子裡縮了縮。
“那難道……就好不了了?你就得這麼難受著?”
“一塊玉石,拿鑿子刻刀把它雕成型了,你說還回得去麼?”
我張了張嘴,再沒聲音,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壓迫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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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立夏的時候我終於拆了石膏,回了學校。班上少了一個我和多了一個我沒啥差別,除了剛開始幾天會有同學羨慕一下我躺在**活死人一樣的生活。我不以為然,等他們真和我一樣兒躺**了,就不這麼想了。或許李子說的是對的,人的立場不同,就無法相互理解,所謂的理解不過是對你表示同情。
李叔早出晚歸的跑著辦事兒,李姨帶著天寧住在新買的另外一套房子裡,李子住在我家。
一家人,三棟屋。
李子似乎慢慢恢復正常,不再那麼焦躁,但是我卻放不下心來。有時候會忍不住去猜測,李子到底經歷了啥樣兒的痛苦,如果那人換做是我,我又會啥情況呢?
新長的骨頭還不是很結實,有時候骨折的地方會癢癢的,我問李子:“你說我這樣兒會不會再長高點兒?”
“要是骨頭沒長好,錯位了,你可就別長了。”
李子穿著圍裙把油畫顏料往畫布上抹,厚厚的,抹了一層又一層。
“你這進度也忒快了吧!我素描還沒學完呢……”
“慢慢來啊,你時間長著呢,不著急。”
我聽了心裡一凜,不知道是我多心,還是李子有意。
“那你幹嘛這麼著急?”
“這不叫著急,這是才能。”
“……我沒跟你說過嗎?李子,你這樣是會被打的。”
李子睨了我一眼:“有人打你你就站著讓打啊?”
“我……”
“有人打我你就站著看我被打啊?”
“!我……”
“還是說,你想打我啊?”
“我錯了……”
“嗯,知錯能改好孩子。”李子抹完了最後一筆,把畫架轉過來,問:“好看不?”
畫上是一個花瓶,插滿了滿天星,很重的底色,很清麗的花朵。
“好看。”
“以後保準兒把你畫得比花兒還好看。”
“你可以直接說我帥。”
“是我畫畫技術好。”
果然不應該和李子貧嘴。
因為石膏打太久肌肉都萎縮了,我身上原來練出來的塊塊兒全沒有了,傷筋動骨一百天,現在我還得悠著點兒,不敢激烈運動,整個人就跟白斬雞似的,瘦瘦弱弱沒一點兒我原來的氣概。
我每天就指望著多走兩步路,讓我的肌肉趕緊回來,想想踹壞個教室門小菜一碟的昔日,和拎個書包都覺著沉的今天,我生出了感慨,命運弄人啊!
剛抒發完我的感情,就受到了李子的嘲笑:“住了一次院,還讓你感染上這種奇怪的病毒了?你在這無病呻吟個什麼勁兒啊?原來老是踹門你還驕傲上了?”
“我這不是不適應這麼……瘦弱嘛!”
我瞅了瞅李子,發現李子屬於是細長型的,但是李子看上去可不弱啊,為啥我看上去就一副病秧子樣兒呢?
“主要看氣質。”李子告訴我。
有李子給我補著課,再加上我自個兒也知道學了,我成績不但沒差,還比原來往前進了一百來名,考個三本是鬆鬆的了,如果專業課成績再好點,說不定還能混個重點。這樣兒我也不算差李子太多。
李子收了畫具,問我:“我要去看寧寧,你去不?”
“去唄,我也挺長時間沒見那小孩兒了,不知道長長沒有。”
李叔買的新房子在城北區,離這兒還挺遠的,李子我倆就打了個車去。
路上我問李子:“你說你家的房子還好好的,咋就又買一套房呢?”
“未雨綢繆。”李子頭靠在靠背兒上,閉著眼說。
我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問錯了話,又不知道該咋圓場,只能悻悻地閉了嘴,不再說話。
“我跟你說過了吧,”李子忽然睜開眼睛,扭過頭來看著我說,“你該說啥說啥,我又不會生你氣。”
“但是你不生氣,不代表我不難受啊……”話一出口我覺得有點尷尬,這話說的好像太直白了。
李子聽了愣了一下,又把頭靠了回去,重新閉上眼睛,彎起嘴角,笑了。
*****
到了地方,我意外的看見了熟人,是原來酒場兒的那幫人,還一起打過架。
那老大哥兒大老遠衝我吹了個口哨,喊道:“肖兒啊,你又幹啥去了?突然玩消失,這招兒你耍的挺溜啊?”
“喲,是大哥啊!我這不上學去了嘛,好歹混個文憑以後有飯吃啊!”
那幫人衝我們走過來,打量了李子和我一番:“嘖嘖嘖,你旁邊那小哥兒,就是你原先那小跟班兒?”
“您這可認錯人了,這是我兄弟,我倆鐵著呢!”
“成了!別說那有的沒的了,去喝一杯不?”
“哎喲這可不趕巧兒了!我今個兒要去看我姨呢。”
旁邊兒一人兒聽了不樂意了,啐了一口:“大哥給你面子你還不識抬舉!啥七大姑八大姨的,都往一邊兒擱擱!陪著大哥喝得高興才是事兒!”
“松子,咋說話呢?”
“切!”
“那成嘞,你小子今天有事兒我就不強你了,改明兒可一定得來啊!”
“得嘞!”
李子就在一邊兒靜靜地待著,好容易等那群人走了,我才敢去看李子的臉色。
“走啊,別愣著。”李子面色如常的發了話,我才反應過來趕緊跟上去。
天寧見了李子咯咯咯的笑著就撲了過去,這麼久沒見,一點不認生。
李子奶奶也在家,平日李姨去上班的時候幫忙帶著天寧。
“這是肖凡吧?我見你的時候,你才和寧寧差不多大嘞!咳咳咳……咳……”李子奶奶見了我顯得很高興,說了兩句有些咳嗽,李姨趕緊給她順氣兒,又給我們都倒了水,招呼我們坐下。天寧緊緊地黏在李子身上不撒手,李子乾脆一把把天寧抱在懷裡,坐在沙發上領著他玩。
“小凡骨頭長結實了沒?”李姨遞過來一盤瓜子兒,笑盈盈地問我。
“還得再養兩天。”
“你這孩子還挺多磨多難呢!”
“這也不是啥好事兒啊!”我嘿嘿笑了兩聲,看了一眼滿臉柔和的李子,我這也能算磨難嗎?
嘮了會兒嗑,李姨站起來說:“我給你們弄點兒吃的,小凡你過來打打下手。”我應了一聲,跟著李姨走到廚房。
李姨開了抽油煙機擱上茶壺燒水,我在一邊兒剝著蔥,就聽李姨問:“最近平宇……心情咋樣兒?”
“李子最近心情……還挺好的吧。”
“小凡吶,你知道平宇情況的吧?”
我心裡悶了一下,不知道李姨要和我說啥。
“……差不多知道。”
“我沒法一直在他身邊兒看著他,你李叔也是……他小時候,我倆是工作太忙,現在又有這一攤子事兒……平宇這個孩子呢,他從小就特別聽話,和寧寧不一樣,不粘人,我原來總覺得帶這樣的孩子省心吶……但是越往後越讓人心疼啊,平宇不在他爸我倆面前不像個小孩兒,我平時想多關心關心,但是親不起來,平宇他總是一言不吭的,我們說啥是啥的,跟個學生一樣,心事兒都不跟我們說的……”
“我這媽當得也太失敗了,總是不知道平宇想啥,想幹啥……有了寧寧以後我就想著,不管咋樣兒得把孩子帶在身邊兒,不能再像平宇那時候了。”
我張了張嘴,卻硬是把到了嘴邊兒的話嚥了下去,我就想問,那李子呢?你現在只想著天寧,就不管李子了?這是把該補償給李子都補在天寧身上了?
“平宇也就和你親近,有啥話還能和你說一說……最近我聽他爸說了,平宇的情況又不太好了,但是不願意去治,小凡,你平時能不能多幫著勸勸?”
“……治了就會好嗎?”
“醫生總是有辦法的,總比放任不管強啊!”
“一塊磨搓過的玉石,還能讓它重變回石頭不?”
李姨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地說:“我會不知道麼?總是要試試……”李姨關了火,呼啦啦的把水衝進茶瓶,我隱隱約約不大真實地聽了一句:我們對不起那孩子。
回了家,我反覆的想要不要勸李子去看醫生這件事。
李姨的話讓我很難受又很無奈,都說人心是偏的,我原來還總覺得同樣是一個媽生下來的肉,肯定當父母的都會一視同仁。但是我現在算是知道了,人心裡的秤哪會那麼準?就算一頭沉得很了,自己也是看不到的。為啥李子總不是被偏愛的那一個呢?
有一點不能否定,不管咋地,總是要試試的,萬一就成了呢?但是我又不想李子幹他不想幹的事兒,如果治療會對他造成二次傷害,我寧願他就這樣待在我省邊兒,難受的時候,還可以在我旁邊靠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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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還是照常的過,高二也已經到底兒了,馬上我們就要升入高三。
李子的成績已經不能用穩定來形容了,那叫固定好嘛!有時候老師突然有個急事兒啥的,都會讓李子上去講講卷子和習題。每到這時候,我就會咬著筆桿感嘆:這特麼可是我的發小啊!奏是介麼牛逼!
高二暑假只有兩星期,然後我們就要回學校補課。放假那天我特別開心,一路上高歌不斷,後來我爸忍不了了,給了我一巴掌,讓我閉嘴。雖然我閉了嘴,但是這並不能影響我的好心情!
路過一家文具店的時候,我想起來正好素描紙用完了,李子好像也該買顏料了,就跟我爸說停車,下去買東西。
小店兒里人還挺多,李子我倆買完了東西排隊結賬,眼看著就到我們了,突然就有個胖子加三兒。
大熱天兒的,誰願意老在這兒和一群人臭烘烘的擠著啊,我就說了:“哥們兒,排隊啊!”
那胖子扭過頭來,面色不善,我倒是覺得這人有點眼熟。
“喲呵,這不是那啥肖兒嘛!小弟弟你讓讓哥哥啊,哥哥急著還有事兒呢!”
這一開腔,我想起來了,這人是上回去李姨家路上,遇見那老大哥的跟班兒,好像叫松子來著。
“不是,你看要是我自己讓就讓了,後面這麼多人呢,不好看!”
“你管那麼多幹啥,啊?!”
那胖子轉過身來,賬也不結了,看勢兒是準備找茬兒,後面排隊的人已經開始不滿了,這胖子又說:“你就說給不給我這面子吧?啊?要是今個兒後面的結不了賬,我跟你說都怪你!我……”
他還沒說完,我身後的李子往他前面一繞,刷刷刷幾下結了賬,拉著我走了。我扭回頭一看,那胖子還面朝後愣在那兒,後面的人把他朝一邊擠,都走到他前面去了。
等我們上了車,才聽見後面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
我啐了一口,說:“都啥貨色!要不是我現在脾氣好,擱以前我早把他撂趴了!”
李子沒說話,伸手捏了捏我大胳膊上的軟肉。
我爸從後視鏡裡乜斜我一眼,說:“你可消停點兒吧!就算脾氣不好也給我憋著!你原來活蹦亂跳的時候還給人打進了醫院呢,別說你現在著小身板兒了!我可告訴你啊,老實待著!”
我磨了磨牙,想了半天沒得反駁,憋出來三個字兒:“我不服!”
有個詞兒叫冤家路窄,說的是一點兒不錯,這剛結上的還熱乎著的仇人,前頭說完拜拜後頭就遇上了。
松子領著一夥兒人,把李子我倆堵在衚衕裡的時候,我心裡頭生出了多年不曾有的危機感,李子不是打架的料,我現在又弱一逼,我咬咬牙,心裡一橫,拼了!
我往前一衝,一圈兒人立馬圍了上來,然後就聽李子在後面飛快的念出一段兒話來。
“中元街祥和六巷有人搶劫……”
“你小子膽子不小啊,弟兄們先收拾那個!”
圍在我周邊的人呼呼啦啦少了一半,我心說不好,趕緊往李子那邊跑,一扭頭就看見李子拿了手機往外一扔,“咚”一聲把一人兒砸了個趔趄。
一群人掄著拳頭就把李子圍在了中間兒,我被攔在外面,看不見裡面啥情況,就聽見肉搏的悶響。
“王八羔子!一群雜碎!老子還混的時候,還輪不著你們給我舔鞋!”
我呼歇呼歇的喘著粗氣,覺得體力快透支了。我朝對面人臉上吐了口吐沫,心裡暗罵自己咋就成了這樣兒的窩囊廢,這幾個人兒都撂不趴。
看著李子被他們圍得水洩不通,我急得要命,又接著罵了幾句,有幾個人轉過來打我,我這才看見李子。
李子臉上還是沒啥表情,躲得還算靈活,但是我眼見著他已經捱了好幾下了。
“李子!”
“咋的?心疼了?”松子就站在一邊兒吸著煙,滿臉橫肉的賤笑著:“我看那小子長得細皮兒嫩肉的,沒吃過這哏兒吧?嘖嘖,仔細看看還怪耐看的,怪不得你老護著他,你小情人兒啊!”
松子往外吐了個菸圈兒,眼一瞪,用破鑼嗓子吼了一聲:“摁住那倆小子!”
一圈兒人也不打了,死死的拽著我,李子被擠兌到了牆邊兒。
我瞪著那王八羔子不知道他又要作啥妖就,就見他一得瑟一得瑟的甩著身上的肥膘朝李子走過去。
“傻逼!大哥看走了眼了收了個你這樣兒的蠢……嘔——”我還沒罵完,肚子上就捱了一錘頭。
“你丫的著啥急!老子一會兒再收拾你,保證你爽上天!”
那胖子晃到李子面前,朝他臉上噴了口煙,一爪子拽起李子的手,說:“那天就是你這隻手付的賬吧?嘖,還挺光的!”
“日你娘了個逼的!你他媽……”我一急蹦出一句國罵,臉上又捱了一拳,這下不輕,打的我眼有點花。李子扭頭淡淡了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就跟平時畫石膏像一個樣兒。我心裡就想,李子咋不知道急呢?這群人下手沒輕重的,萬一出啥事兒了呢?我氣得牙根兒發癢,只想撲上去把那死胖子的髒手咬掉。
松子嘿嘿笑了兩聲,臉上的橫肉一堆,猛地一變臉,惡狠狠的說:“我今個兒就廢了你這雙細皮兒嫩肉的手!省的以後再給你惹麻煩,記得謝謝哥哥!”
說著拿著菸頭就往李子手腕兒上摁。
“龜孫子你敢……”
我心臟狂跳,要是我眼裡裝的有炮臺,我早把那貨轟個稀巴爛了。我還沒吼完,就見李子突然抬起腳狠狠地給了胖子胸口一下。
松子一個趔趄朝後一栽,哇的噴出一大口黏糊糊額的口水,臉上的肉都扭曲在一起,一塊一塊的,我活了這麼久還真沒見過比他醜的!
旁邊的一群人有點愣,我一使勁兒也踹開兩個,朝李子跑過去,還沒跑到,李子一手一個大力把我推到一邊,另一隻手往前一伸,抓住了個明晃晃的東西。然後就看見,紅紅的血順著李子的手往下掉。
“我操!”松子罵了一句,把小刀往外抽,我聽見了刀割肉的聲音,那吧嗒吧嗒往下掉的血滴子砸在我心頭肉上,燒的一片血滋呼啦。
李子死死抓住刀刃不放,又是一腳踹在松子褲襠上,松子大叫一聲摔在地上捂著褲襠滾來滾去。李子背對著我,走到松子跟前兒蹲下去,一抬手一刀子紮在他大腿上。往下摁了摁之後,唰一下拔出來,抬起手又要往下捅。
一圈兒人全懵逼了,我嚇得一哆嗦,衝上去使了吃奶的勁兒才把李子拉到一邊兒。
“李子你別犯傻!把刀扔嘍!”
李子這才慢慢抬起頭,瞥了我一眼:“滾。”
這一下讓我從頭涼到腳,我下意識的放了手,李子黑漆漆的眼珠子裡沒有高光,看我的眼神兒跟看死人一樣。
李子的第二人格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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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警察就來了,通知了我爸我媽李叔李姨,問了我幾個問題,我就回了家,再沒見到李子。
我問我爸李子去哪兒了,我爸只說送去治療了,卻不跟我說在哪兒。李子的手機打架時候也摔壞了,不能用了,壓根兒聯絡不上。
我在家養了兩天傷,然後照常上學,到了學校,看著旁邊空著的位置就難受,學不進去,不由自主的就會想不知道李子現在在哪兒?治療有沒有效果?精神狀態咋樣兒?手上的傷好了沒?
老師講課我又開始不聽了,一天天兒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學校都幹了啥。畫畫兒的時候,也總是會開小差兒,想想這想想那。
返里回家的時候,我發現原來李子擱我屋裡的畫具沒影兒了。
“爸,李子的畫板兒呢?”
“你李叔拿走了。”
“拿走了?給李子送去了?”
“……可能吧。”我爸看了我一眼,停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你難受,但是平宇現在不適合和外界接觸,連你李叔李姨也不能去看他。”
我聽完沒吭氣兒,回了屋,說不出來心裡啥滋味兒。
我在**翻了一晚上沒睡著,第二天一大早就下樓去敲李子家的門,敲了半天沒人應,李叔的車也不在樓下。我想了一會兒,去了李子的新家。
家裡有人,李叔李姨都在,李子的畫具也在客廳裡擺著。
李姨抱著天寧看見我一臉驚訝:“小凡?你咋來了?”
“那啥,我就想問下……你們啥時候要去看李子的話,能帶上我不?”
客廳裡一下子沒聲音了。李姨哄著天寧不說話。李叔在陽臺上抽菸。
我就在玄關尷尬的站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明明是很溫馨的裝潢,我胸口卻悶得很。
原來一個家,也會讓人有這樣的窒息感。
我厚著臉皮,又問了一句:“成麼?我就想看看他……”
“……一會兒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李叔回了我一句。
“是去給他送畫具嗎?”
“嗯。”
“這是李子讓送去的?”
“……不是。”
“那李子現在是不是已經……恢復過來了?”
李叔掐了煙,搖搖頭:“小凡你跟我們去可以,但是不要和平宇說話,不要給他任何刺激,不管見著啥,千萬不要亂動作,記住沒?”
“……記住了……”
“這回,一定要把他治好。”李叔低沉的聲音飄過來,重重的,冷冷的。
李子待在一幢很偏僻的小樓裡,環境優美,周圍都是樹。
房子裡安靜的不像話,太過於寂靜,就顯得有些鬼氣和森冷。有專門的接待人員客氣的領著我們到了二樓。二樓有一間很大的兩面都是透明的房間,李子就在裡面坐著,靠在窗戶口,不知道在看啥。
我們一上樓,李子好像有感覺一樣,扭過頭來看,他在我們一行人身上掃過一圈,然後浮起了一個淡淡的笑。
李子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玻璃牆邊上,對著我們說話,我只看得見他張嘴,但是聽不見聲音。
“這間房子是隔音的,這樣病人就不會被外界打擾到了。”那位接待人員說,“麻煩把東西給我吧,我一會兒轉交給他。”
“不能我們給他嗎?”我問了一句。
“最好不要。”
李子還是站在玻璃邊,笑笑的,滿含期待的看著我們。
不一會兒,又有一個女人走上樓來,還推了個小車,上面放著一些藥罐子,還有一些儀器。
那位接待人員把畫具給了這個女人,讓她一併帶進去,於是那個女人在玻璃門旁邊的鍵盤上輸了一串兒數字,才進去。
李子見了那個女人,臉上的笑慢慢淡去,轉身走回床邊坐下,面無表情的和那女人交談,期間瞥了一眼他的畫具。說了一會兒,接過水杯吃了一把藥,然後摟起袖子接受注射,再然後躺到**。
那女人走到窗戶邊,關了窗戶拉了窗簾,又對李子不知道說了啥,才從屋裡面走出來,對我們說:“他的情況還不是很穩定,現在還需要靠藥物控制情緒。”
她後面還說了啥我沒聽見,我就看見李子躺在**睜著眼看天花板。直到李叔喊我:“小凡走吧。”我才回了神兒。
轉身之前我看見李子扭過頭來,眼光在我身上打了個旋兒,然後扭過頭去閉上了眼睛。
我一路上啥話都沒再問,一直到了家裡,我回屋鎖上了門,才敢讓憋在眼眶裡的淚珠子往下掉。
我明明看見了,明明看見了李子在說:你們是來接我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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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之後,我沒敢再去看李子,我害怕他那樣兒笑笑地看著我,而我卻只能手足無措。
高二這年的暑假,格外的燥,沒有雨水,沒有風,空氣裡滿滿都是汗水蒸發之後留下的鹽的鹹腥味兒。待在空調房裡,渾身的毛孔都被堵塞,透不過氣兒。這樣的夏天,煩悶且無趣。
高三開學那天,我拎著書包一晃盪一晃盪的走到座位上,習慣性的往旁邊看,竟然看見了李子的水杯和書!抽屜裡也重新擺滿各式各樣的東西,包括他的畫筆。
我站在座位上扭頭四處去找,看見李子從後門走進來的時候,一股小風兒從窗戶溜進來,吹得我心尖兒一顫,一夏的煩躁都吹沒了。
我就木愣愣的站著看李子一步一步走過來,一直到他走到跟前兒站定。
“同學麻煩你讓一下兒。”李子笑了,很好看的笑,然而我原來看過李子對我的千百次笑,卻沒有見過現在這樣兒的,冷淡的,象徵性的,客氣的,對著外人的,笑。
如墜冰窟。
“李子……”我猛一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清清嗓子,又不知道要說啥。
但是下一瞬間,李子嘴巴上翹的幅度變大,眼神兒裡多了溫度,扳著我的肩膀把我往一邊兒推了一下,坐回了他的位置。他一手撐著下巴,側著腦袋睨著我,笑嘻嘻的問:“傻愣著幹啥?”
“臥槽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忘了我……後面的話哽在喉嚨裡我沒有說。
“以為我把你忘了啊?”李子拉著我坐下,問出了我不敢說的話,“逗你玩呢。”
我忍不住拍了他一巴掌:“你以為我是二哈啊,想逗就逗!萬一給我嚇出個心臟病咋辦?”
“你就這點兒心理承受能力?那要是我真把你忘了咋辦?”
“是是是,大爺您的心理承受能力好,是小的太脆弱了,所以您以後別再嚇我了成嗎?”
“成。”李子從抽屜裡掏出一盒吃的來,推給我,“那要是我真忘了咋辦?”
李子又問了一遍,淡淡的語氣,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
“幫你想起來。”我捏了一塊零食放進嘴裡,還挺好吃的,就是奶兒味重了點兒,“你肯定不會忘的。”
李子不置可否的哼了一聲,看他的書去了,我嘎嘣嘎嘣吃了一會兒,問他:“你這哪來的啊?”
“寧寧不愛吃的磨牙棒。”
“……”
關於李子去治療的事情,我不問他也不提,每次我想起來就覺得膈應,如果我問我覺得李子一定會說,但是那次李子的期冀,和我對他期待的冷漠迴應,一直像根刺兒一樣紮在我心裡,讓我逃避這個話題,我以為慢慢地總會忘記的。
但是人生中又有多少時間可以讓我們用來忘記呢?記住尚且來不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