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水蓮 默嬋 2 殘月軒 網
睡得死沉,因而叫醒它。
“胤揚,胤揚。”
“嗯……”水胤揚被動地睜開眼,映入妖眸底的是苻蓮樗的容顏,他睡意濃重地問:“蓮樗?什麼時辰了?”
“半夜,你又睡了一整天。”幸好這次叫得醒。苻蓮樗輕噓口氣,微彎脣角。
“喔。”水胤揚推被下床,倒了杯水來喝,“我還是好想睡覺。”
“這樣不行,若是你像昨日那樣喚不醒怎麼辦?”苻蓮樗就是怕它一睡不起才會在半夜來看它。
“我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昏昏欲睡。”
“那是因為這時凶你該在水裡冬眠的。”違背天性,當然會傷身。
“好想到水裡去。”這樣或許會清醒點。
“你想玩水?”苻蓮樗撥開粘住它頰畔的發,疼惜地望著它。
“或許會清醒些,不會像待在屋內這般容易睡著。”水胤揚照實說出自己的盤算,它也不想一直睡呀!
這樣什麼事都沒法辦。有些痛恨自己這項不能違背的“天性”,水胤揚多想跟在苻蓮樗身邊,而不是隻能獨自留在房裡,抵抗那無法抗拒的“天性”。
往往稍一鬆懈,再次轉醒必定是天昏地暗,而蓮樗則總是一臉憂心的看著自己。
最嚴重莫過於昨日,嚴重到苻蓮樗不得不拖著它到水裡去。
它不喜歡這樣,讓蓮樗為自己掛心,它已經發誓要快些長大好保護她的,可它發覺,若是自己無法成長,在蓮樗眼裡,它永遠是個該納入她羽翼之下的孩子。
孩子?水胤揚下意識地排斥這兩個字,更憎惡自己該躲在蓮樗身後。
“好,我們到池塘去。”苻蓮樗想也不想便答允。“你可以走嗎?”
“嗯。”水胤揚見苻蓮樗沒有加外衣,隨手捉了她為自己縫製的袍服披上她的肩。“天冷,彆著涼。”
苻蓮樗心一暖,備受感動的看著它。
水胤揚長大了,懂得體貼別人,現在的它,讓她很容易聯想到日後的它會有多少人喜愛——撇去它不是人這一項。
“怎麼了?”水胤揚辨不出她的眼神,只覺得她的眼似乎又泛著昨夜裡它瞧見的水光,心一擰,忙問。
“沒,謝謝。”苻蓮樗拉緊袍服,一手提著燈籠出房。
“我來。”水胤揚接過她手上的燈籠,朝她一笑,“你走在我後面,我來擋風。”
“呃?”苻蓮樗震驚地凝視前頭的背影。
曾幾何時,在她無所覺的時候,它已變得如此?昨日之前她都未曾發覺它的轉變,今日她感覺特別深刻。
“胤揚,誰教你這些的?”
“你。”兩人一道走到岸邊,水胤揚將燈籠交給她,人往池裡浸去,只剩下一顆頭露出水面,笑望岸邊的苻蓮樗。
“我?”她不記得自己教導過它這些“體貼”的舉止。
“對。”它用力點頭後往水裡潛去。
果然,在水裡的它最是快樂。
苻蓮樗席地而坐,把燈龐擱在一旁,吹熄它,今晚的月光明亮,毋需燈籠也能辨識景物。
等著等著,苻蓮樗有些寂寥地傾身撥弄池水,一抹無以名狀的情感襲上心頭,讓她不由得輕嘆口氣。
也許根本不該強留水胤揚在身邊的。
它有它的世界,與她十分不同,而她無法涉足它的世界。
她不該因一時的機緣巧合便留它至今。
也許……離不開的人,是她,是她呵!
苻蓮樗就著月光拚命地想看清楚池底,用目光搜尋著水胤揚的身影,太過專注的結果是失了平衡,她來不及呼叫便“撲通”一聲,掉進池裡。
“啊……”
苻蓮樗掙扎著想要浮出水面,卻沒想到吐出的氣讓她愈往池裡沉去。
老天……老天……誰……誰來救她……
苻蓮樗不諳水性,加以事出突然,壓根兒無法做出反應,只能像一般溺水之人任由自己的氣息愈來愈弱而束手無策。
意識愈加渺遠之際,水胤揚的面孔突然冒出,阻去那將她眼耳矇蔽的黑暗。
“胤揚……”苻蓮樗無力地喚著,想叫它,卻發現自己發不了聲,努力數次未果,她沮喪的想放棄,然而有個力道直搖晃著她,不讓她安眠。
“蓮樗!蓮樗!”
誰?誰叫她?苻蓮樗無法聽出是誰在叫她,但隱約聽得出那聲聲急叫中的迫切。
“蓮樗!醒醒!”
好……她會醒,會醒……不自覺地,她隨著那叫喚而起舞,即使不明白她何時睡著的。
“蓮樗!”
“咳!”一股鬱悶直往喉頭衝去,讓她無可抑制地重重一咳,喉嚨和胸口好痛,似被火灼燃般。“嘔……咳咳咳……嘔嘔……”
當她幾乎將腹裡的東西掏空吐出,也是她飄浮的意識沉落時,她喘息著自動往可倚靠的地方倚去,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蓮樗?”一個低低的男聲在她耳畔響起,含帶著無比的焦灼。
苻蓮樗緩緩地眨動眼睫,頭一個感受到的是周身的冰冷,連她倚靠的地方也是冰冷異常,她不自禁地發起顫來。
“蓮樗,應我一句。”水胤揚拍拍她冰冷至極的頰,忙不迭地替她卷乾溼透的發和衣裳,在察覺她不停地發抖後,下意識地將她緊抱在懷,卻未曾料想到兩人的體溫相差無幾,此舉不過徒勞無功。
“呼……哈……哈……哈……”苻蓮樗撥出一口長噓,那口氣在離開脣畔之時凝結成白霧,牙齒不受控制的打起顫來,發出怪聲。
水胤揚發覺不對低首一看,發現苻蓮樗臉色蒼白異常,大驚失色,直叫:“蓮樗!蓮樗!回答我!回我一句!回我啊!”
苻蓮樗凍得僵硬的意識硬是擠入水胤揚強力的叫喚,讓她下意識地自顫抖發白的脣瓣間吐出一字:“冷……”
“冷?”那是水胤揚從來不知道的感覺,但此刻它感同身受,將苻蓮樗打橫抱起,往屋裡衝去。
月兒明明,映照那教土地吸收的水漬發光,恰似蛾灑下的磷粉。
第七章
躲在暗處的兩人一直到水胤揚抱著苻蓮樗的身影隱沒在屋內,見屋內燭影幢幢,一時不會熄滅,才現身離開。
提在半空中的心一直到了書房才它下。
“那水胤揚到底是何物?”文並茂即使已身處書房,那刺骨的寒意仍無法剔除。
打從苻蓮樗失足跌落池塘後,一切走樣,他們看見潛到水底的水胤揚以另一種面貌抱著苻蓮樗自池底竄出,多虧月明,讓他們兩將水胤揚瞬間轉化成人的過程看得一清二楚。
那等於直接證明繡兒所說是真實的,而更等於他們的前途大放光明。
“由此看來,它應是水怪之類的妖。”高進不停地搓著雙臂,試圖活絡沒有知覺的它們。“可它的長相……”
“它的長相如何?”文並茂猛喝熱茶,莫怪繡兒一介小女子會怕成那樣,就連他這大男人見著那情景,也不免打顫。
一個人模人樣的人竟然能站在水面上,還能潛於水中兩個時辰以上……太可怕了……就算長得像人,它也一定不是人……
“與人無異,但它卻能在水裡潛伏兩個時辰以上,這實在太奇怪了。”高進發抖的手接過文並茂遞過來的茶杯,抖出半杯茶水,一口氣將剩餘的茶喝下。
“怪異?”文並茂揚眉、順胡。
“他不像珍獸,是一隻妖怪。”高進思前想後,愈發覺得他們挖到寶。“說不定……水胤揚真能讓咱們賺進大把錢兩。”
“若是,咱們皆大歡喜。”文並茂沒想到苻蓮樗那大腳女竟然會帶只妖在身邊,難道她都不怕嗎?在見著水胤揚的異樣後,她怎還能與之相處?
“是啊。”高進連喝了好幾杯熱茶,方感覺到出走的溫暖再次迴歸。“事不宜遲,明兒個我稟報總督大人,晚上就來捉人……不,捉妖,省得夜長夢多。”
“也是,高兄,一切拜託了。”
“哪兒的話,文兄,你可得看緊他們,別讓他們跑了,知道嗎?”
“這我知道,再怎麼樣,我也不會讓咱們的金雞母跑掉的。”
兩人相望一眼,不約而同地想起適才的景況,不約而同的打個冷戰,更不約而同地朝對方窘然一笑。
“噢!”
一聲哀叫將苻蓮樗拉回現實,她睫羽輕顫、微揚,一雙黑白分明的水眸立現,閃動著微光的眼眸在眨闔數次後,終是將床的帷簾給納進視界中。
當知覺漸漸復甦,第一個感受到的是那沁入骨髓的冰冷。
她記得……苻蓮樗不自覺地將手腳蜷起,發現它們冷得可以,吐出一大口氣,她擁緊被子,試圖讓被子溫暖她的四肢百骸。
她記得她在池邊等著水胤揚上來,後來等得無聊,才好奇地探頭看池水,想找尋水胤揚的身影,之後……
之後呢?
“嘖!”又一聲低啐,打斷她專注的凝思,轉頭望向聲源。
黑色的身影背對著她,在圓桌那兒不知在做些什麼?
輕易地認出那穿著黑色袍服的人是誰,她微揚脣角,開口想喚它的名字,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因吸進新鮮的空氣而灼痛。
於是,她清清喉嚨,終得以發聲:“胤……揚……”
從未想過要喚它的名是如此的困難。想想,這好象是第二次她想喚它,卻得用盡全身的氣力,像是要將自己的心肺全掏出一般。
水胤揚這回不似上次那般遲鈍,還得要她弄出聲響才聽得見,早在她喚也第一個字時,它即轉身,一個眨眼,它人已近在眼前。
“蓮樗?”它不確定的輕喃,冰冷的指尖輕觸她蒼白如雪的頰,感受到那比往常更加炙熱的溫度後,不安地蹙起眉。痛對它而言是正常的,早在碰觸蓮樗之時,它已有被燙傷的準備,它情願被燙傷也不願放開她。
這灼熱,該是好的吧?
“嗯。”苻蓮樗闔了闔眼做為回答。
“你跌到池裡去。”水胤揚不敢去想若是它沒發現有異物掉進池裡,那蓮樗會如何?
“我真笨。”虛軟地笑笑,苻蓮樗小心地自被窩裡探出手來想碰水胤揚。
水胤提拔一驚,別開臉。
她一楞,手頓住又收回,斂睫掩去眸底一閃而逝的失落。
“會冷。”水胤揚解釋道,一邊幫她蓋好被子,將她包得密不透風。
“嗯?”苻蓮樗不解,抬眸相視。
“我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是熱的。”水胤揚微笑了下,起身去將圓桌上擺的臉盆端近。
苻蓮樗方才發覺,那臉盆裡冒著陣陣白煙,而水胤揚聰明地用兩條白布巾阻隔手與臉盆,然後擰了條布巾,布巾因水的熱度而跟著泛起白煙,它毫不受影響地擦拭著她的臉。
“胤揚。”苻蓮樗捉住它的手,聲音低啞難聽。
“怎麼了?”水胤揚掙開她的手,將布巾貼近她的頰,讓她感覺布巾的熱度。
“該是我問你……怎麼了?”苻蓮樗即使頭昏腦脹、全身發冷,也還不至於眼花到看不見它顯而易見的難過。
“沒。”水胤揚勉強扯開脣角,發覺布巾冷掉,再將它弄熱。
“我可沒教過你說謊。”苻蓮樗胸口一窒,不知為何,水胤揚的態度讓她無法適應。
也許它長大了,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粘著自己,原本該替它高興的,卻只感受到浪潮般一波又一波沖刷而來的難過。
“對不起。”水胤揚低垂著頭囁嚅。
“為什麼?”苻蓮樗不禁覺得好笑,怎麼現在立場對調,變成她常常對水胤揚發出疑惑?
“我讓你變冷。”水胤揚無法忘懷它自池裡撈起像破布的她時,她全身的冰冷,像是她曾告訴過它的冬天……不,有過之而無不及。
而它卻無法供給她曾說過的“溫暖”。
“我不也讓你覺得燙?還常常燙傷你?”苻蓮樗好笑的反問。
“那不一樣。”它的掌心貼上她的頰,“我沒想過我也會傷到你。”
它沒想過傷害蓮樗的,但他倆天生的差異造就彼此無法親近不打緊,還會互相傷害對方。
上一次是它失控,這一次是它無法救她。
“你沒有傷害我,是我自己不小心。”苻蓮樗將她發熱的手覆上它的,“涼涼的,很舒服。”
水胤揚這才微泛笑意。
“但是,沒多久,你便會被我燙傷。”真格說來,她才是那個該傷心難過的人。
分明其他人傷不了水胤揚,偏就她,連稍一碰觸都能傷害它,她在它身上造的孽足以讓她被打下幾次地獄都不止。
她想放手,但被水胤揚反手捉住,迎上它盛滿不知緣由的焦慮妖眸。
“你很喜歡被我燙傷?”水胤揚近日愈來愈愛握她的手,總是握到它受傷才肯放手。
“我不喜歡跟你不同。”
“你我本來就不同,我是女子,你是男子,一陰了陽,難不成你想變成女子?”苻蓮樗為它語焉不詳的話語失笑。
“不是,我指的是,我想變成人類,跟你一樣的人類。”水胤揚多麼希望能擁抱她而不受彼此傷害。“至少……當我這麼做的時候,我們都不會受傷。”
“傻瓜。”苻蓮樗起身,卻因氣力告罄而無法支撐自己地倒入水胤揚的懷裡。
那一瞬間,他們倆都感受到什麼,卻在四眸相對時讓那份感覺逸去。
“你還好吧?”水胤揚的手背拂過她的頰,扶住她的後頸,將她放上床。
“我困了。”反手捉住它的手,十指交纏,怎麼也不肯放手,不顧自己是否會傷它。
“睡吧。”水胤揚也任她握著,拿著布巾的手替她拭去額間的汗水。“希望你早點好起來。”
它的手發出光芒,有股力量自它身上往苻蓮樗身上渡去,它有些訝異地看著苻蓮樗由原先的虛弱逐漸恢復。然後它才發現,原來自己並非一無是處,只是它不會使用自己的力量。
一抹睡意襲來,明日,待明日起來,跟蓮樗說,她一定會想到辦法教它怎麼使用力量的。
還有,它變不回原形了,它似乎……依了自己的心願,成了個人……成人真好……雖然它碰蓮樗還是會痛,但至少……至少它的形貌與她無異了……
而在他們無所覺地當口,文並茂率領一群家丁將房子的門窗封死,限制住他們的自由。
天,緩緩泛白,一日這晨一如往常的降臨。
一股突來的寒意讓水胤揚驚醒,它察看**安睡的苻蓮樗的情況,發覺她的溫度回覆到原來的熱度,甚至還有些下降,但總是比先前那樣來得好。
想起昨晚自己施下的法術,水胤揚不由得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
輕輕掙開交纏的十指,苻蓮樗嚶嚀一聲,仍是沉睡著,水胤揚看著自己毫髮無傷的手,有些疑惑,曾幾何時,苻蓮樗的體溫不再燙人?
昨夜他們倆握著手睡了一晚,什麼事也沒發生,水胤揚不禁懷疑他們兩人之間發生某些它無法理解的事情,因而解除了他倆的差異,讓它得以碰觸苻蓮樗而不再為她所傷。
也許……也許是它的祈求上天聽見了,讓它和蓮樗這層隔閡消失?那能不能……能不能再實現它一個願望?
能不能……能不能讓它成為真正的人類?成為人類就能和蓮樗站在平等的地位上……不只是碰觸,它還想更深入地……
“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不然何必要我們一大早將房的門窗全給封死?”
外頭的聲響及竊語讓它凝神,豎起耳朵傾聽。
“沒想到……”
“是呀,聽說繡兒被嚇到得了失心症,現下鎮日關在房裡什麼人也不認得呢!”
“真是引狼入室啊!沒想到咱們文府也會有這種事情。”
“可不是?真不知是不是文老爺為富不仁,積不了福報,才惹得妖怪入宅——”
“小聲點,這話讓旁人聽見可不好。”
“怕什麼?這兒除了房內的人之外,就我們兩個。”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還是小聲些好……”
談話聲隱去,但水胤揚在聽見“妖怪入宅”四個字時,整個人一震。
這妖怪……不會是它嗎??水胤揚頭皮發麻,有不祥的預感。
“嗯……”苻蓮樗的呻吟聲奪回它的注意力。
“蓮樗?”冰冷的掌心覆上她冰涼的額,水胤揚沒有感受到那熟悉不過的燙熱。
心再次教疑惑給籠罩,若不是她仍有鼻息,且發出聲音,水胤揚還真怕她在它不知道的時候失去生命。
它緊緊握住苻蓮樗的手,將她的手掌放上頰摩挲著,這種感覺它從未有過,就像是……像是親近水那般自然,親近苻蓮樗的意念也似親近水那樣的難以拒絕。
是牠的天性之一,如同牠喜水一般。
“嗯。”苻蓮樗輕應一聲,清眸染笑,“天亮了?”
能一張眼就看見水胤揚的感覺很難形容,好似它守護著自己,她可以安下心,不必害怕那些無所知的人事物,心頭漲滿某種感覺,但她不知用什麼來形容。
“嗯。”水胤揚笑望著她,一直到胸口傳來窒礙的警訊,才知自己是屏著呼吸的,它喘息輕問:“你餓不餓?”
“不餓。”她支起上身,環視房內,微皺起眉,“門窗怎麼都是關的?”
她記得為了不讓房內過於悶熱造成它昏睡不醒,水胤揚的房間總是會留一扇窗做為通風之用。
“剛剛有人在外面談話。”水胤揚倒不是十分在意門窗開闔的問題。
“你還好嗎?”苻蓮樗關切,發覺它的臉色有異。
“嗯。”它點下頭,眉頭深鎖,“適才我聽見外頭有人在談話,說到妖怪的事,我在想會不會是在說我?”
“怎麼可能?”苻蓮樗一笑置之,讓水胤揚扶下床走到門窗前,想開扇窗來讓空氣流通,卻發現它怎麼也打不開。
她微變臉色,擰眉,“其他窗子也是如此嗎?”
水胤揚先扶她坐下後,才去檢查所有的窗子,不出所料,他們所處的房內,窗子人被人從外頭封上木條,連門都被纏上鎖。
不知是何時封上的,總之他們是被困在房裡出不去,如同坐牢。
“蓮樗,我們被關起來了!”水胤揚第一個聯想到的是他方才聽到的談話,斷定文家的人已經知道它妖怪的身分,他們才會被關住。“一定是他們發現我是妖怪,才會這樣。”
“冷靜點。”苻蓮樗朝它招招手,要牠靠近自己。
水胤揚依言,她握住它的手,柔柔笑道:“假若真是如此,我相信我們能逃出去的。”
“啊?”水胤揚真不知道她份自信是打哪兒來的,反握住她的手,很開心他們握手再不會對彼此造成傷害,這份莫名其妙的轉變讓它開心異常,不想追究原因。
“我們待在這兒太久,也是時候離開了。”苻蓮樗輕嘆口氣,只是沒想到他們不能光明正大的離開。
“蓮樗不怪我?”不怪它造成他們陷入這種窘境?
若是當初它肯先回去的話,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胤揚,你多慮了,我沒有怪過你,也不覺得該怪你。”若真要怪,也只能怪他們太不小心,以至被人發現水胤揚的身分,但若時光倒轉,她不覺得結果會有所不同。
“是嗎?”在文家的這段日子,它看了不少人與人之間的相處,總覺得蓮樗是特別的,卻不知她與其他人有什麼差別。
現下,它明白蓮樗這所以特別是因她從不怨天尤人,也從不放棄希望,更不……放棄它。
一股暖意自心底擴向四肢百骸,它有種“甦醒”的感覺,好似心底某個被囚禁的地方因苻蓮樗而解放,這讓它有專屬於苻蓮樗的感覺,一種相生相屬的契合。
它是屬於苻蓮樗的,而蓮樗也屬於它。
“你是妖,大家都怕你,不敢對你怎麼樣,有你擋在前面,我們逃走的希望是很大的。”苻蓮樗巧笑嫣然,分不清是說笑抑或是真話?
水胤揚乍然覺得心頭那份沉痾讓苻蓮樗的笑語如珠給帶走,重重一點頭,“嗯,我會帶著你走,我們一起逃吧!”
“好,我們逃吧!”苻蓮樗將一切簡單化,好似逃出文府這件事如同翻掌那般容易。
“要收拾細軟嗎?”它一臉躍躍欲試,兩人共識達成就該立刻執行。
“這種情況也不能收拾細軟呀!”苻蓮樗苦笑。
本來他們到文府居住之時,沒有預料到會久住,因此所帶的換洗衣物不多。
“那我們要帶什麼走?”水胤揚四下張望,發覺房內沒什麼東西值得帶走,若強要拿,也只有苻蓮樗替它縫製的新衣袍對它而言是最有價值的。
“啥也不帶。”苻蓮樗站起身,一陣暈眩襲來,教她搖搖晃晃,水胤揚及時環住她的腰,扶住她。
“蓮樗!”苻蓮樗應該已經好了。水胤揚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力量是否沒有完全發揮效用?也許他們該等苻蓮樗狀況好一些再走。
“我很好,不礙事。”坐太久,突然站起會有這樣的後果。
“還是多待些時日,等你好些再走吧!”
“不,待在這兒我反而好不了……”話尾隱去,她睜大眼,抬高兩人交握不離的手至眼前,呆呆的看了好一會兒,才移開視線,凝盼著等她說話的水胤揚,“你不會痛?”
水胤揚的手沒有出現被燙傷的痕跡。
“不會。”它搖搖頭,綻開笑容,另一隻手摟住她的肩,讓她整個人被他的懷抱所圍。
“水胤揚?”她有些不知所措。
一直以來,她同它未曾如此靠近過,現下她清楚的感受到他寬闊的胸膛與淡淡的男性氣息,不由得心慌起來。
“不會痛,我終於跟蓮樗沒有距離了!”水胤揚緊緊抱著苻蓮樗,狂喜的情緒展現在狂放的心跳上,一擂一動全都捶於苻蓮樗的心,她的雙頰燥熱了起來,不知如何是好?
“真……真的不痛了?”苻蓮樗揚睫,水漾的瞳眸凝視它專注的黑眸。
“嗯,不痛,原來蓮樗好軟好好抱,我以後要一直抱你。”
苻蓮樗紅了雙頰,放鬆自己偎著水胤揚,心裡漲得滿滿,滿到她好想哭。
“所以……蓮樗……”
意識到水胤揚要說什麼的苻蓮樗在它開口之前堵住它要說的話。“事不宜遲,一入夜,我們立刻走。”
“可量——”它不希望苻蓮樗受到任何傷害。
“沒有可是。”這一點,苻蓮樗絕不會讓步。
久留只怕夜長夢多,她怕文府的人如此待他們不只因為水胤揚是妖,更因他們另有所圖,才如此謹慎地將他們囚禁起來。妖怪與人類,兩者對她和水胤揚而言沒有分別,但對其他人來說,卻猶如天壤之別。
她不是他們,不知他們心中所思、所想,可她不願意水胤揚被捉,任人冠上任何名號百般利用,水胤揚是水胤揚,它就是它,不是人們隨便加上任何名義就能左右它存在的意義。
即使賠上她的性命,她也要保護水胤揚,縱使她的力量微薄得不能再微薄。
未諳苻蓮樗心中千迴百轉的水胤揚只能點頭答允,末了守在窗前,候著夜晚的來臨。
第八章
黑夜漫漫,杳無人跡的郊道透著一股詭譎難辨的氣息。
兩道黑影迅速穿過無人郊道,爬上山坡,往樹林裡竄去。
沒多久,一陣陣破壞寧靜的腳步聲兼叫喊聲紛然而至,提著燈籠的他們兩兩一組,一人提燈籠,一人牽著官犬,佈下天羅地網,發誓不捉回那兩人絕不罷休。
“別讓他們跑了!”帶頭的下令,緊跟在他們之後幾乎捉到他們的衣袍,無奈他們總是能在最後一刻躲開他們的擒拿逃開。
“胤揚,我們分頭跑開,機會大一些。”苻蓮樗再怎樣料事如神,也無法臆測到文府的人竟能請動官府之人來幫忙,光是為了躲那些官犬,她和水胤揚已筋疲力竭。
“不。”水胤揚再怎麼不解人事也知此時兩人一旦分開,日後再遇機會渺茫。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的,一入夜,它踹開那不堪一擊的門,帶著苻蓮樗經由與外頭河水相通的池塘逃出文家——它玩過幾次,是以知道經由水路逃走是最好的方法。
卻怎麼也想不到文府的追兵多到不可思議,他們一路跑,追兵鍥而不捨的追,他們力氣用竭,追兵仍毫不留情的襲上,讓他們不得不強撐著沉重的身軀能逃多遠是多遠。
不知不覺,他們已逃出城,來到郊外,然而後頭的追兵只有更多,沒有減少。
“他們的目標是你,不會對我怎麼樣的。”苻蓮樗體力透支,冷汗涔涔,全靠著水胤揚的力量在移動,但這樣只會拖累他們行進的速度。
即使苻蓮樗再怎麼不願承認自己的累贅,她也不得不面對現實。
“別想。”水胤揚邊撥開及肩的雜草,邊牢牢握緊苻蓮樗的手,毫無礙障地在草叢中行進,在黑夜中仍能通行無阻,這是它新發現的本事之一,也是他們能在緊要關頭及時逃開的要素之一。
“胤揚。”苻蓮樗無力地喚著,發現它不再對自己的命令全盤接收,她已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該高興?
她不介意被丟下,若是兩人這中註定只能有一人逃開的話,她會毫不猶豫地讓水胤揚逃走,畢竟她不是那些人的目標,就算被捉到,諒他們也不能拿她怎麼樣。
可水胤揚不同,她所能預想到的結局都是水胤揚被折磨至死,一想到這個,她心頭就像被人大力揪住般,無法呼吸。
“要走一道走,要死一起死,絕不獨活。”水胤揚怎麼也放不了手,寧願一道被捉也不願放開她。
“你……”
“在那裡!追!”
官犬的叫聲近在耳邊,聲聲大喝打斷他倆的僵持不下。
水胤揚眯起妖眸,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顯得格外晶亮,它大力揮了下手,前方的草叢即往兩旁倒下,讓出一條小路,它硬是拉著苻蓮樗往前奔去,不顧她是否跟得上。
她腳步踉蹌,整個人跌倒之際,它也只是彎身背起她,健步如飛地跑著,而草叢在他們跑過之後又折回原狀,掩沒他們的足跡。
他們拉開的距離不夠,一下子便讓那些人追上,尤其當他們放火箭燒掉整片草叢時,水胤揚和苻蓮樗的處境更加艱困。
數道火光化為道道得芒,迅捷燃起,阻去他們的去路。
火!是火!水胤揚慌了手腳,狼狽的躲避著那些突然竄起的火苗。
“胤揚,放我下來,快。”苻蓮樗見狀,急喊。
水胤揚鬆手,讓她滑下自己的背。
“走。”她捉住它的手,躲開那些火苗,趁它們還沒連成一氣時衝過缺口。
然而官兵們繞到前頭堵住了他們的去路,後頭火燃燒的速度之快,讓他們很快陷入兩難之中,立足之地愈來愈小。
“苻蓮樗,若是你乖乖將水胤揚交出來,我可以替你向總督大人求情,饒你一命。”文並茂對苻蓮樗動之以情,希望她束手就擒。“畢竟你救活了我爹。”
“我想在你想到我是你爹的救命恩人之前,並沒有想要放過我。”苻蓮樗不笨。
“所以我常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文並茂迎上她的眼眸,從裡頭探出堅決的不屈。“高兄,你說……咱們要如何處置他們?”
現在的他們已如甕中鱉,怎麼也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
高進站在文並茂身邊,“殺了女的,捉走男的,總督大人只需要水胤揚。”
“高兄說得是。”文並茂朝高進打個揖,兩人一道退開,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架著火箭的弓箭手。
“胤揚,快走。”苻蓮樗擋在水胤揚身前,側首命令著。
“不。”水胤揚搖搖頭,“我說過要保護你的。”
它拉過她到身後,凝聚心神,想著這些緊追他們不放的人都該死!
是妖又如何?它又不傷人!反倒被人害得遍體麟傷,他們還想如何?還想做什麼?為什麼不放它一條生路?它只想跟蓮樗在一起好好的過一輩子而已!為什麼他們還要來招惹他們?
心緒起伏不定的水胤揚無法控制自己的妖力,忿忿地瞪視那些人,他們手中武器霎時震動了起來,像被人奪走般地,反過來指著他們。
“啊——”
老天!老天啊!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群人立時做鳥獸散,就怕反被自己的武器傷到。
“胤揚,不可以,不可以傷人!”苻蓮樗沒有料到水胤揚有這個能力,急忙叫著。
“蓮樗,他們都該死!”水胤揚被怒氣掌控,齜牙咧嘴地回頭看苻蓮樗。“不能原諒他們!他們不是人!不是人!是魔鬼!”
它的胸口隨著心緒的高昂而劇烈起伏,妖眸盈滿旺盛的殺意,與它身後的火焰相映。
“主使者不是他們,你傷了他們是造孽!這些人只是聽命行事啊!”苻蓮樗不想水胤揚冷靜下來後後悔。
水胤揚的心好痛、好痛……教殺氣宰制的心痛得他難以忍受。
“你不配為神……殘害生靈,不配為神……”
“不!我沒有錯!沒有錯!”
“你無心,沒有心的神,是無法有慈悲的……”
“神不需要慈悲,需要的是律法……”
“你仍是不懂,是吧?那就貶你入凡,成為你最鄙夷的生靈,直到有人教會你,什麼叫‘心’為止。”
“不,不不不……”
這是什麼?流竄過水胤揚意識的談話觸動它禁錮的心,讓它只能抱著頭跪於地,痛得打滾,那股鑽入骨髓的痛讓它受不了的大吼:“不,他們都該死!人類都該死!”
他們身後燃燒的火倏然往天際衝去,形成一道火柱,那道火柱沒有維持多久即消逸在半空中,無數的灰燼緩緩飄下。
所有人皆被這異象給駭住,一時間,慘叫聲隨著放開的弓箭而散開。
“殺了它,不然會被殺死啊!”
不知是誰率先叫出聲來,所有的人全拔刀刺向水胤揚。
“殺了它,殺死妖怪!”
水胤揚不閃也不避,一揚手,第一批人被它的力量給震飛,第二批人跟進,也被彈開,第三批人來得更快、更凶,水胤揚被逼退幾步,來不及震離,他們的刀即往它身上砍去——說時遲,那時快,一股強烈的力道推開水胤揚,代水胤揚承受這致命的一擊。
待水胤揚看清是誰推開它時,苻蓮樗吐出大量的鮮血,像雨,噴灑在牠身上、在地上……
“不!”水胤揚狂吼一聲,抱住軟倒下來的苻蓮樗,泣不成聲的看著浴血的她。
它的“心”……原來它的“心”就是苻蓮樗……心死了,也活不了了……它什麼都不想要,只想要蓮樗……只想要她啊……
“蓮樗……蓮樗……”它不停地擦著她脣角滑下的血,用自己的身體當大抹布,緊覆著她,試圖替她止住由傷口流出的血。
“快走……”苻蓮樗勉力揚睫,失去焦距的眼眸無濟於事的想看清水胤揚,看它最後一眼。
“蓮樗……你不要說話,我……我治得好你的……我可以……可以……”水胤揚方寸大亂,眼見苻蓮樗的生命流失卻挽留不住。
為什麼好人不長命?為什麼壞人就可以活得比它的蓮樗久?為什麼?
“現在不是浪費氣力的時候……你得……”她一頓,話尾因嘔出的血而逸去,血腥噁心的味道在喉間流連不去,但她仍試圖交代:“你快走……快走……”
“不……不……”水胤揚抱緊苻蓮樗。
它覺得她的身子好冷好冷……它也跟著變得好冷好冷……怎麼也無法感受到曾有的溫暖,而它無法給予她溫暖,只能拖延她失溫的速度。
“趁現在!”高進大吼一聲,一張大網隨即撒下,罩住它和苻蓮樗。
水胤揚無動於衷,手成爪,住網子用力一畫,網即破了個大洞,霎時,只見水胤揚擁住苻蓮樗高高躍起——“快!射箭!”高進再次下令。
存活的弓箭手紛紛放開拉滿的弓弦,往空中射去——水胤揚躍高再落下時,人已在遙遠之處,只剩餘黑點。
“快,快給我追!”沒料到那隻妖竟會使妖法,高進只能發著抖下令,“你不是說水胤揚像個普通人嗎?甚或像個白痴!”
“剛剛之前,我也以為他像個白痴啊!”文並茂同樣驚“沒關係,苻蓮樗受重傷,活不了多久。”
“她的血恰巧成為我們的利器。”
“要捉水胤揚,靠她即可。”
月,悄悄然自烏雲後露臉,灑下輕柔光芒。
雨,悄悄然凝聚,細若牛毛的雨絲織就一張遮蔽網,衝去水胤揚和苻蓮樗的蹤跡。
彼此,他們逃亡的日子未曾間歇。
“蓮樗……蓮樗……”水胤揚滿臉溼意,分不清是雨是淚,抱著苻蓮樗,不停地呼喚她的名字,手也不停地擦著她身上的血。
可是血怎麼擦都不止,跟外頭的雨一樣,好多好多的血,流不盡似地。
“怎麼辦……怎麼辦……”水胤揚看不清楚苻蓮樗的模樣,隨手一揚,原本闃暗的山洞即燁若白日,看清了苻蓮樗背上的傷痕,也在它心上刻下相同的痕跡。
它竭力舔著她的傷口,卻怎麼也止不住務虛,慌亂失措的它只能緊緊地抱著她,“蓮樗,怎麼辦……你流了好多血,一直流、一直流……怎麼辦……”
誰……誰都好啊……救救蓮樗……救救蓮樗啊……它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只要能換得苻蓮樗的復活。
它親吻著苻蓮樗冰冷的脣瓣,感受不到任何脈動。
蓮樗死了……她死了……為什麼……為什麼……
山洞裡的光亮隨著水胤揚悲傷的心暗下,恢復到原有的黑暗。
水胤揚不知如何挽回蓮樗的生命,它甚至不知道為什麼那些人要殺了跟他們同類的蓮樗,人類為什麼要殺害人類?人類殺動物還不夠嗎?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蓮樗……蓮樗……”水胤揚喃喚著苻蓮樗的名,漸漸地,它全身的氣力像被什麼抽光一般,連擁抱她的力道也削弱。
爾後,它的意識漸離,墮入無底深淵……
一起死吧……蓮樗,等等我,你別走太遠……我就來……就來了……
久久之後——“柳沕微,快來,快來啊!”清脆的女聲叫著。
“怎麼啦?”
“你快來看!”
光亮隨著兩人的談話聲由小至大,照亮山洞,也將裡頭的四人照得顯明。
“這女的……”出聲說話的是拿著火把、約十五歲左右的少年,但一雙眼眸老成持重,連說話的口吻也不符年齡。“傷得很重。”
“還活著吧?”約十六、七歲的少女雙手搭在他肩上,探看著那對男女,靈活的大眼在看清男子時睜大。“沕微小弟,這男的……他……他不是人吧?”
“嗯。”柳沕微輕應一聲,將火把交給少女,想檢查女子的傷勢,卻發現男子環抱女子的力量大到他得大力掰開。
“好怪,他不是人,也不是妖,更不是神仙……他到底是什麼?”甘採棠好奇不已的碰碰男子蒼白冰冷的臉頰,問出一連串的問題。
“採棠,採棠,你們怎麼那麼久?”一名比他們都小的小孩也跟了進來。“不是說找山洞避雨的嗎?”
“吉祥,我們發現好東西喔!”甘採棠漾起笑,朝吉祥招招手。
吉祥湊過來看,圓圓的眼睛眨了好幾下,“採棠,這兩個人……”
“好稀奇。”甘採棠笑容粲亮。
“女的快死了,男的似乎受到不小的打擊。”柳沕微診視後說道。
“啊?!”甘採棠和吉祥聞言,一大一小急得同聲喊道:“那怎麼辦?柳沕微,你一定要救他們!”
被賦予“眾望”的柳沕微回頭看他們一眼,淡笑:“採棠,借我力量。”
“好!”甘採棠撩起衣袖,露出光潔的臂膀,伸到柳沕微跟前,“要多少都借走吧!”
“我呢?我呢?我也要借!”吉祥有樣學樣的露出手臂,也伸到柳沕微跟前。
“好,你來就好。”柳沕微握住吉祥的手,口手念念有辭。
未久,吉祥與柳沕微交握的手發出光芒,柳沕微將另一隻手貼上女子的背,也發出光芒。
光芒大放,籠罩住女子,女子逸出陣陣疼吟,不知過了多久,她額上開始冒出大顆大顆的冷汗,氣息不穩,她闔上眼,大口大口的呼吸著,努力忍痛。
柳沕微濃眉緊皺,抿緊的脣角滑落殷紅的血,爾後他嘔出一大口鮮血,收回貼在女子背上的手。吉祥睜開緊闔的眼睫,滿頭大汗,喘息地看著柳沕微,空出的另一隻手貼上山洞的牆。
掌心與土牆接觸的剎那,“砰”的一聲,土牆裂開一個大縫,他們兩手交握處的光芒亦失。
“柳沕微,你還好吧?”甘採棠問,甘採棠掏出手絹兒來替他擦去嘴角的血。
“沒事,吉祥呢?”柳沕微抬手握住她的手,轉頭問滿頭大汗的吉祥。
“死不了,好得很,做媒介的你比較辛苦。”吉祥不一會兒又蹦蹦跳跳,不似柳沕微流血又流汗。
“那位姊姊的傷勢如何?”甘採棠看著女子。
“我們發現得太晚了……只怕她日後的行走會成問題……”
“喔!”甘採棠喟嘆一聲,“人總愛互相殘殺,真不懂這樣有什麼樂趣可言?”
“我也不懂為什麼。”柳沕微將掌心貼在男子眉間,不久,即聽到男子呻吟一聲,清醒過來。
“你們是誰?”水胤揚醒過來第一個反應是抱緊苻蓮樗,不讓她再受到任何傷害,驚恐又氣憤的它眥止欲裂的瞪著他們。
“喂,我們救了你們,好歹也說一聲謝吧!”吉祥出聲,不滿的看著水胤揚。
水胤揚瞥眼吉祥,驚異地瞪大眼,“你是什麼東西?”
“我不是東西!”吉祥最恨人家說他是東西,氣得跳腳,“大爺我是吉祥!”
水胤揚皺起眉頭,為眼前這奇異的存在不知所措。
“小兄弟,你別怕,我們是好人,不會傷害你們的。”甘採棠笑逐顏開,和善說道。
“這位姑娘傷得很重,不若我們先行離開這兒,另找地方讓姑娘休養。”柳沕微也開口。
“蓮樗……蓮樗……”水胤揚感受到懷中人兒微弱的脈動,震驚地抬頭看他們。“是你們嗎?”
“我們怎樣?”吉祥口氣火爆的扠腰反問。
水胤揚不理吉祥,盯著柳沕微著,期盼他給自己一個答案。
“是,不過她需要長時間的休養。”柳沕微點頭。
“你們……你們不是跟他們一夥的嗎?”水胤揚不知自己該信什麼、不該信什麼,它的一切都以苻蓮樗為中心,只要是為了苻蓮樗,要它做什麼都可以。
“放心,我們是自己一夥的。”甘採棠甜美的笑容讓水胤揚不由自主的也跟著笑。
“快!他們逃不遠的!快搜!”遠處傳來巨大的喝令聲,水胤揚臉色一變,竭力壓抑內心的恐懼與怒氣。
“小兄弟,假若你信得過我們,不如同我們結伴而行。”甘採棠看出水胤揚不安,遂開口邀請。
“這……”
“要不要,不要就不要,乾脆點。”吉祥看不過去的催促。
“吉祥!”柳沕微出口制止,口吻有些無奈。
那聲聲的命令愈來愈近,水胤揚把心一橫,點點頭。“好,我跟你們走。”
“嗯。”甘採棠的笑容更大、更粲然。
“嘖,真是的,一開始點頭不就好了嗎?還婆婆媽媽的。”
“吉祥,少說兩句。”
“小子,別以為你比我高我就不敢對你怎樣。”
“小兄弟怎麼稱呼?”
“水胤揚。”
“姑娘呢?”
“蓮樗。”
“嗯!我叫甘採棠,喚我採棠便行,他是柳沕微,他是吉祥。”
“小鬼,不會叫人啊!啞啦?”
“要叫也不會叫你。”
“你說什麼?”
“吉祥!”
“哼!”
聲音漸離,身影漸淡,雨幕斜織,絲絲依戀。
第九章
冬雪紛飛,片片舞動,沒多久,原本沉寂涼冽的大地刷上一層皚皚白雪,覆蓋住人行步道、樹梢枝頭、屋頂飛簷。
除卻陣陣上旋的裊裊炊煙,一切的一切都像結凍般令人不由得心生寒意。
“卡”的一聲,窗戶開啟,某座獨立在雪地中的獵人小屋抖落窗櫺上的雪,外頭的冷意霎時流竄入屋。
“呼……好冷。”一名身著淺藍色緞面衣裳、外套件短棉襖、明眸皓齒的少女因感受到那份冰冷而狠狠打個寒顫。“今年冬天的雪竟然會挑在這時候下,真是奇怪。”
她將窗子留下一個小小的縫隙,回身在屋內生起暖爐,試圖讓小屋暖和起來。
“啊,忘了房裡的姊姊了。”少女生好爐火,突然想起另一人,於是她先將暖爐端進僅有一道青色布簾阻隔的內房。
房內有一炕,炕上躺著一名女子,她面容妍美水柔,脣兒微紅,眉似月彎,唯一比較不搭高速的,是她臉色猶若方才下的那場雪,甚或比雪還白,隱隱尚可瞧見她淺綠色的血管。
她呼吸微弱,幾乎感受不到胸口的起伏。
“姊姊,剛剛下了一場雪,好冷好冷,吉祥他們應該遇著雪,會晚一些回來。”少女巧笑嫣然地替**女子理理長髮,拍拍被上的塵埃。“不知道姊姊有沒有看過雪呢?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雪喔!可是啊,我沒想到下雪會這麼冷,害我在雪中跳舞的浪漫想象全數破滅……”
少女自顧自的說著,渾然不覺女子沒有迴應是件奇異的事。
“沙……沙……”聲音自小而大,兩道頎長的黑影伴著一道明顯矮半截的黑影一同走在教雪初覆的步道上,往獵人小屋而去。
“沒想到這雪來得如此突然。”戴著皮帽、身著滾毛邊褐色長袍、背掮銀弓銀箭,還拖著幾隻兔子和山雞的少年雙手合抱在袖內,緩緩踩著未凝結的雪,邊說話邊撥出白氣。
“天啊!有夠冷,該死的雪,早不下晚不下,偏在本大爺出門的時候下,老天是不是專門跟我做對啊?”男孩個頭小雖小,嗓門可一點也不小。
它有一雙綠色的妖眸,張狂地露在特地讓它戴著的鬥帽外,小小的身子不停地抖著,一邊大聲的抱怨。
“你很吵。”一直沒有表情、不受影響的黑袍男子終是不耐煩地瞪了眼男孩,要它住口。
“你……你那是什麼態度啊!你不冷也罷,幹啥干涉本大爺喊冷的權利啊!”男孩不甘示弱地回瞪,指著它的鼻子大罵。
“好了,好了,別吵,一場雪也能讓你們兩人摃上。”走在前頭的柳沕微回頭打圓場,唉,出來打獵還得當和事佬。
“誰跟這隻冷血動物一樣啊!他是水怪,我可不是!天氣如此冷,若不是本大爺道得高超,早死了!”男孩不給柳沕微好臉色。
尤其是同柳沕微“逃亡”的這段日子以來。男孩對柳沕微滿是怨言。
柳沕微不在意地基輕搖首,任男孩發洩。
“我有名有姓,你別冷血動物、冷血動物的亂叫!”水胤揚火了,橫眉豎目的怒視男孩,一雙如水沉瀲的妖眸因心緒的起伏而變化不定。
“你本來就是冷血動物!”男孩不怕死地朝水胤揚扮鬼臉。
“你……”水胤揚擰眉,剋制著想撕裂男孩嘴巴的衝動別過臉,不與它一番計較。
“怎麼?我說對了,你無話可說是吧?”男孩不肯停口地挑釁,非得逼水胤揚出手不可。
“別吵了!”柳沕微真不知自己是造了什麼孽,出來尋吃的還得當兩隻妖怪的監理人。“吉祥,你難得出來一趟,非得弄得狼狼狽狽的嗎?”
“哼!我就看不慣它的死人臉。”吉祥不屑的啐道。
“吉祥,你太久沒淨口了喔,開口閉口都是不馴的話語。”柳沕微沉下墨眸。
就是不知這兩人哪輩子相互欠債,一個老冷著張臉,一個則老要招惹它,以看它變臉為樂趣。
柳沕微推開小屋的門,一股暖意兼異香即迎面撲來。
“哇!好香喔!”吉祥一聞到那香味,整個人撲進屋內,將手上的東西隨意丟棄,往燒著香木的火堆依去,心滿意足的說:“呼呼,又香又暖。”
水胤揚皺起眉頭,家教使然地將那些被吉祥拋棄的物品拾起安放在桌上,冷冷瞪了一眼正在大塊朵頤的吉祥,往內室去。
“甘姑娘,今天如何?”水胤揚見甘採棠為**的苻蓮樗梳髮,於是上前接手她的工作。它執起一綹烏黑的髮絲,用梳子小心地梳順它們。
“還是老樣子,來,藥給我,我去煎。”甘採棠拿過它手上的藥包,才要轉身出房,即碰上要入室來的柳沕微。
“你幹嘛?”
“沒幹嘛。”柳沕微越過她肩膀看著**的苻蓮樗,以及正在替她梳髮的水胤揚。“苻姑娘今兒個仍是老樣子?”
打從他們救了他們開始,除了水胤揚在的時候,他從未看見苻蓮樗清醒過。
“是呀,睡了一整天也不見清醒。”甘採棠大力推著柳沕微不動如山的胸膛,“走唄,走唄,別在這兒擾人相處。”
兩人退出內室之際,似乎聽見水胤揚與苻蓮樗交談的聲音。
“呵呵,果然對姊姊而言,最好的良藥是水胤揚。”甘採棠嬌笑一聲,輕哼著不成調的曲子,邊動手煎藥。
“每次苻姑娘睡著,能喚醒她的,就只有水胤揚,感情之深,羨煞旁人。”柳沕微處理著獵回來的兔子,語間滿是欣羨。
“怎麼,你很希望像他們一樣嗎?”甘採棠聞言,眯起美眸,口氣充斥著危險地問。
“要你像苻姑娘一樣……”柳沕微頓了頓,還上下打量採棠好一會兒才搖首嘆道:“除非天下紅雨啊!若你哪天真變成跟苻姑娘一般,只怕會嚇死所有人,想想,為了拯救天下蒼生,你還是——”
接下來的話全在甘採棠掄拳大力捶向自己時逸去。
“姓柳的,你再說啊!再說啊!你不怕死就再說啊!”
柳沕微聞言,僅是神祕莫測地笑笑,任她打罵也不還手。
“今天入城去,為你抓藥,回程的時候遇著下雪,我從來沒有看過雪,它們原來不是白色的,而是澄透如水,又蒙上一層薄薄的霧,很有意思,很希望你也看看。”水胤揚邊梳著發,邊說道。
冰冷的指尖在梳完發後輕碰苻蓮樗蒼白的頰,為她拂去幾綹髮絲,然後見著那彎長睫羽舞顫,爾後揚起,在眼眸焦距尚未凝聚之時,她的脣角已然先行彎起。
“醒了?”水胤揚自動湊到她眼前讓也不必稍動即可見著自己。
“嗯。”苻蓮樗朝它一笑,鼻尖因接觸到它發上不小心沾上的雪花而小小地打了個噴嚏,“下雪了?”
“是呀。”水胤揚替她拭去化成水的雪,傾身抱起她,靠坐在牆上,溼冷的脣輕觸她乾熱的脣,感受她的體溫,彷彿在確定她真的在它面前,真的朝它笑,真的跟它說話。“外頭很冷。”
“吉祥恐怕最先耐不住吧!”
“反正牠死不了。”水胤揚一提起吉祥,神情顯見輕蔑。
“人家好歹是我的救命恩人。”苻蓮樗抬起虛軟無力的手,覆上它冰冷的臉龐,“當你以為我融會貫通去時,是它救活我的。”
那日,水胤揚帶著她逃走,兩人躲在山洞裡避雨,而她傷重昏迷,若不是巧遇帶著吉祥的甘採棠和柳沕微,只怕她現在早已魂斷,哪還有命再同水胤揚一起?
“我知道,只是那傢伙的脾性讓人無法心生感激。”水胤揚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纏,緊緊相扣不放。
只要一想起那時的情景,它全身血液不禁沸騰,恨不得將高進和文並茂拆解入腹。
“我以為你不再生氣了。”苻蓮樗有些黯然、有些欣慰地笑望,眸裡漾著盈盈水光,她還是喜歡看見喜怒形於色的水胤揚。
“我是不生氣了,生氣的報應我看得很清楚。”它澀澀一笑,壓下心頭奔騰的殺意,妖眸滿是情意地望著她,望到她雙頰微泛紅暈仍不肯罷休。
“那是我心甘情願,別自責。”苻蓮樗不後悔替它擋刀,唯一後悔的怕是日後一提起這事,水胤揚會浮現自責的情緒。
這些日子,水胤揚的轉變她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卻也明白它一切的轉變皆因為她。思及此,她再怎麼不忍,也只能由它去。
“禍事因我而起,後果卻由你擔,我真不知該怨誰。”水胤揚凝眸相望,“說起這,我便不知自己在世上究竟有何用?”
除了不斷惹麻煩外,它毫無建樹,還讓最重視的蓮樗為自己受重傷,在鬼門關前走了好幾趟才換來近日的短暫清醒。
“你在世上的唯一要務便是陪我到死,不離不棄。”苻蓮樗傾身倚入它懷裡,一抹淡淡的藥香自她身上鑽入它的鼻息,它的手把玩著她的發,輕嘆口氣。
“哪怕是你要趕我走,我也不走。”
“我就知道你是個麻煩。”苻蓮樗輕輕一笑,炙熱的氣息呼在它的頸窩,“我宅心仁厚,也只好勉為其難的收留你。”
“呵,如此勉強最!”水胤揚笑開了俊顏,擁著她,力道輕盈,深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傷了她,妖眸滿是深濃情意。
“用膳之前我想到外頭走走。”苻蓮樗輕語,抬眸看它。
果不其然,她瞧見它面色一僵,極為細微,它以為她不會察覺到,而事實上,它掩飾得極好,若不是她數次提出要求未果,她也不會心存懷疑。
“外頭天寒,等你傷好些再去,好不?”水胤揚溫柔地哄慰著,心跳卻異常地快速,要它對蓮樗說謊,即使是善意的謊言,它也會在事後良心不安老半天。
“難得下雪,我想試試在雪地走的感覺。”苻蓮樗敏銳地感受到兩人交纏的手指力道加重。
水胤揚咬牙撐過那幾乎淹沒它的悲傷,深吸口氣,“你得答應讓我抱著你,我才允你出去。”
苻蓮樗抬眸凝視,自它那深沉的妖眸裡探出些什麼,笑問:“我想自己走走看,畢竟我躺在**好久好久,再不走動走動,恐怕會成殘廢。”
“不會的,你尚在養傷,毋需走動,我抱著你便行。”水胤揚抵垂眼眸,避開她的注視。“好不好?”
“好。”變相證實她內心最深最沉的恐懼,苻蓮樗將臉埋在它的頸窩,哽咽道。
水胤揚替她穿好衣裳,多加件厚衣,然後將她攬腰抱起,布簾在他們靠近時自動掀起,首先注意到他們的是火堆旁大吃特吃的吉祥,它睜大妖眸,難得在吃東西的時候分心。
“喂喂喂……”吉祥塞滿食物的動嘴,語焉不詳的叫著,但口吻顯然是警告成分居多。
水胤揚冷眸凌厲地的掃,要它別多嘴。
“可惡!”好不容易吞下食物,吉祥急得跳腳,自火堆旁躍起,跟著他們往外跑去。“等我,等等我啊!”
尚未走遠的水胤揚轉身看它,“有事?”
“我跟你們一道去。”吉祥擺明了不讓它跟就咬水胤揚的態勢,讓水胤揚大皺其眉。
“你成熟點好不好?”別以為它是小男孩就可以當小霸王。
“我是為你好耶!”吉祥不悅的吼著。
也不想想當初若不是它,苻蓮樗早就香消玉殞,哪來現在這白泡泡軟嫩嫩的苻蓮樗讓水胤揚抱?
“吉祥,你想跟就跟,但小心些,彆著涼。”被水胤揚包得密不透風的苻蓮樗清清喉嚨笑道。
“放心,我沒你那樣虛弱。”吉祥抬高下巴,高傲地同水胤揚以眼神交兵,誰也不讓誰。
“也是,還還是個病人,怎麼也健康不了。”苻蓮樗若有所熱量的說。
“蓮樗,別這樣咒自己。”水胤揚不贊同地擰眉,言語有若利劍,她可知她這樣說,每字每句都重創它?
“我說笑而已。”柔弱無骨的小手捉緊它的衣襟,微微一笑。
“我帶你到附近的梅林去逛逛如何?”才下了場初雪,想那寒梅該不會如此脆弱,下了場雪便失去生命。
“好。”在屋裡待了近兩個月,苻蓮樗已分不清時間流逝多少。
印象中她一直在沉睡,沒有醒過,而他們為了躲避追兵,一直在逃亡,直至兩個月前找到這間獵人小屋,地處偏僻又不會離城太遠,成了最佳的躲藏處,她才有機會釐清一直被刻意忽略不提的“事實”。
大片被雪覆蓋的梅林轉眼間入眸,苻蓮樗深吸口寒冽的空氣,倒映著梅樹的黑眸如鏡,反教人看不清它透露的真實情緒。
“蓮樗?”水胤揚有些不安的輕喚,她的神情飄忽,好似不屬於這個世界,這讓它有種她的心離它很遠的疏離感。
“嗯?”她的眸裡容下它的存在,這才拉回它忐忑難安的心。“別一臉不安的表情,我不是在你身邊嗎?”
水胤揚緊緊抱住她,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體內,“答應我,別離開我。”
“嗯,我答應你。”苻蓮樗爽快的答允,眼神一黯,“反正我也無法‘離開’。”
水胤揚嗅出些許不尋常,才想追問,吉祥殺風景的大吼,打斷他們談話。
“蓮樗啊,你想不想吃梅花?梅花很好聞、梅子很好吃喔!”吉祥老早興奮的搖掉其中一棵梅樹上的雪,站在樹梢浮上浮下,笑得像烈陽。
“好啊!”苻蓮樗像沒事人一般迴應道,笑靨如花,卻不真實。
“不過現在天候如此之惡劣,找不到梅子,只好多摘一點,然後叫採棠做梅的點心。”結果玩得最開心的是吉祥。
“這渾球!”水胤揚冷哼一聲,有機會它會好好的跟吉祥鬥一場——若撇開它是蓮樗的救命恩人的話。“它以為我們都同它一樣嗎?”
“你啊……是不是想跟它鬥一鬥?比誰的能力強?”苻蓮樗不會錯認水胤揚眼底那好鬥的光芒。
“我不會跟它動粗。”只要它一天是蓮樗的救命恩人,它就一天不會動手。
“你是個好孩子。”苻蓮樗疼惜的說。
“蓮樗。”水胤揚面色凝重的注視她。
“嗯?”染上國愁的瞳眸笑望。
“你怪怪的。”從剛剛她提出想要出來走走時,就怪怪的。
“有嗎?”苻蓮樗的笑延伸到脣畔,綻開一朵清清柔柔的笑花。
“你現在只要想著,如何復元即可。”其他的全交給它。
“復元不了怎麼辦?”苻蓮樗笑笑地問,卻觸動它內心潛藏的驚懼。
“不會的,蓮樗會好,會好,比以前更好。”比起安撫苻蓮樗,水胤揚這話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是嗎?”她輕問,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蓮樗,無論如何,我都會一直陪伴在你身邊,到老到死,你死我也死,你活我也活。”水胤揚轉換姿勢,讓她環著自己的頸子,讓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看清四周的景色。
“嗯。”她吸吸鼻子,只回以一聲輕哼。
涼風息息,遍地雪融,吹落梅花,苻蓮樗伸手接住那飄落的梅,笑了。
“胤揚,梅花真美。”
“嗯。”見苻蓮樗終是露出發真心的笑容,它也跟著高興。
“此番美景,只怕我不知何時能再見。”
“蓮樗年年都可見。”
“在你抱我的前提之下?”她低頭看它。
“此話怎講?”水胤揚故作不解地問,然而它僵硬的神情已洩漏它內心的想法。
“我不能再走路了吧?”苻芝樗挑明瞭說,抑住聲聲輕嘆。
她雖一天到晚昏邊,可不代表她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不瞭解,她傷得太重,背上的刀痕交錯有些見骨、有些傷筋,即使她無法看見,她仍能感受到。
“怎麼可能?你的傷在背,不是在腳。”水胤揚眸眼閃爍不定,不敢看她。
“水胤揚,我是醫者,再怎麼遲鈍,自己的身體狀況如何,總有一天也會察覺的,你想瞞我到何時?”苻蓮樗只想知道真相。
水胤揚選擇沉默,視線落在玩得不亦樂乎的吉祥身上。“他真像個小男孩。”
頑皮、天真、無所懼。
“胤揚。”苻蓮樗有些急切地喚著,“我只希望得到一個真實的答覆,不願意自欺欺人。”
“蓮樗會好的,不論如何,你都會好起來的。”人類的身體不它們,脆弱無比,常常它們一下子可以痊癒的傷,人類得花上兩倍不止的時間來療養。“只要找一個安定的環境好好休養,一定會好的。”
水胤揚不正面回答,若有所思的垂首。
“水胤揚,我要的不是這個,而是真相,無論真相如何,我都會接受。”苻蓮樗額碰上它的,不讓它有機會轉移視線,扯出更多的謊言。“我不記得有教過你說謊。”
“蓮樗。”水胤揚慌了,面對任何人它都能面不改色,唯獨苻蓮樗,它無法隱瞞太久。
“譁!”吉祥及時出現,手裡捧著一堆梅花。“蓮樗,我們今天晚上可以聞到好多的梅花香了。”
說著說著,他小心地將梅花塞進袖袋,預備一會兒拿給甘採棠做點心,笑容粲粲,只差沒狂笑。
水胤揚從沒有一刻如此感謝愛殺風景的吉祥出現,藉機說道:“是時候回去了。”
“水胤揚——”苻蓮樗還想追問。
“好啊好啊,回去正好可以吃飯。”吉祥拉住苻蓮樗的衣擺,一臉天真爛漫,“蓮樗,柳小子今天可勇猛了,獵到好幾只兔子跟山雞,晚上有好吃的囉!”
“吉祥,給我放手。”若不是它兩手為了穩住蓮樗不敢稍動,水胤揚肯定以手直接揮開吉祥那可惡的小手。
“你怎麼那麼小氣啊!拉拉衣擺又不是親她,人家蓮樗都沒說話了,你這隻寵物敢代主人發言!”吉祥大吼。
“你敢親她!”水胤揚青筋暴凸,它敢動蓮樗一根寒毛,它就讓它死無葬身之地。“蓮樗只有我一人能碰、能親!你連替她提鞋的資格也沒有!”
邊說,大腳邊往吉祥身上踢去,吉祥閃得快,放開苻蓮樗的衣擺,朝水胤揚齜牙示威。
“哼!你這隻膽小鬼!”
“哼!”水胤揚不屑的抬高下巴,睨著吉祥。
它就是它,它的世界除了自己還有蓮樗外,不需要其他人來干涉,偏生它不得所願,被追殺不打緊,還害蓮樗受重傷。
這是不是就叫天不從人願?不,是不從妖願。
“好了,好了,你們別吵了。”打從認識吉祥開始,它們沒有一天不吵。
“蓮樗,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不跟這隻冷血動物計較的喔!”吉祥朝苻蓮樗露出個大大的笑容,轉臉看見水胤揚,朝它使個大大的鬼臉。
水胤揚眯起妖眸,忿忿地瞪視。
“怎樣!”
“去死!”
“回去吧,別吵了……”
兩大一小的腳步聲夾雜著不曾間斷的爭吵和勸架聲,隱沒在漸漸增大的風雪中。
第十章
連續好些天,天天下雪,將他們一干人全困在獵人小屋,除卻柳沕微苦命的得擔起獵食的工作天天外出之外,水胤揚和吉祥則負責當柳沕微不在時的警備工作。
“姊姊,你好象很不開心。”甘採棠在替苻蓮樗換衣裳時,見她愁眉不展,情緒跟著有些低落。
“採棠。”苻蓮樗握住她的手,“我有話問你。”
“姊姊請說,我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甘採棠朗笑,替她綁好衣帶,然後拿起梳子跪坐在她背後替她梳髮。
“我還有多久能復元?”苻蓮樗採取了比較迂迴的問法。
“很快。”甘採棠梳髮的動作一頓,隨即恢復正常。
“給我一個確切的時間。”她等了很久,久到她的耐心全磨光。
她只想要一個答案,卻屢屢讓她失望,即使她已有最壞的打算,仍是希望由他們幾個人的口中得到確實的答覆。
“我也不知道,這要問吉祥跟胤揚,畢竟是他們救活你的。”甘採棠還記得那時她和柳沕微帶著吉祥在雨中躲避追兵時,遇到全身是血的她和水胤揚的情景。
思至此,她便不願對苻蓮樗的傷勢多言。
“看來你們有志一同的瞞我,這隻會讓我想得更糟。”苻蓮樗擱在腿上的手掄起,重嘆口氣。
“有些事情姊姊還是別知道得好,別胡思亂想才能長命。像我,這輩子就擔心沒好吃好玩的,除此之外,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哪像姊姊,一天到晚擔心這、擔心那的,病人要有病人的樣子。而病人的責任就是負責把病養好,其他一切都不該操心,知道嗎?”甘採棠說了一大堆,活似繞口令,聽得苻蓮樗頭昏腦脹。
“你在說些什麼呀!十句話裡我沒沒一句聽得分明。”苻蓮樗失笑,回頭想看甘採棠,眼角瞄到她眼泛淚光,因而更想轉身看個清楚,然而甘採棠硬是轉回她的頭,自顧自地替她梳頭髮。
“採棠?”
“別動,我在替姊姊梳漂亮的頭。”甘採棠輕咳幾下,試圖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原有的清朗。
“採棠,你在哭嗎?”苻蓮樗聽見幾聲抽噎,於是問道。
“沒有。”甘採棠悶悶不樂的回答。
“你的聲音聽起來像在哭。”她柔柔喃道,盯著空無一物的木牆,眼神呆滯飄渺。“就算我真的殘廢了,我也很開心你替我傷心,這代表世上還是有人關心我的。”
“這幾天天候不良,有些涼而已,一會兒煮煮薑湯喝一喝就好了。”甘採棠梳髮的動作未停,吸鼻子的聲音也沒停過。“而且我、阿沕、吉祥,還有還有最重要的是……水胤揚它也很關心你,牠把你放在生命中的第一。”
“我知道水胤揚它很關心我,我說的是你,我以為你是因為我不能行走,成了殘廢,在替我哭泣,原來不是呀!”苻蓮樗輕鬆自在的惋嘆。
“姊姊才不會殘廢,別這樣咒自己。”甘採棠大力的吸鼻子,手顫抖得連苻蓮樗都感受到她的心緒波動。
“果然,我就說都過了兩個月,不可能連床都不讓我自己下,原來我真的不能走了。”她久病在床,身體欠佳,不代表她的腦袋跟著變壞。
“姊姊,你想太多了。”甘採棠連忙拭去滿臉的淚,勉強擠出個笑容。
“我背上的傷不是止了血、愈了合便了事的,我很清楚,自己在鬼門關繞了一大圈才又兜回來的,因此付出一些代價也不為過。”苻蓮樗深吸口氣,抑住累積到一定程度的傷心。
傷心,不止為了自己不能行走,也是為了沒有人肯告訴她事實。
他們都以為她太脆弱,而她只不過是想要知道真相,不希望有人隱瞞,畢竟事關她的身體,她不願提心吊膽地過日子。
“姊姊,別想了,你是庸人自擾。”甘採棠怎麼也不願苻蓮樗由自己口中證明這個事實。
“採棠,就當我真是庸人自擾吧!”苻蓮樗平靜的模樣有種風雨欲來的不祥感。
“姊姊……”甘採棠發現自己很難安撫得了她,慌然不知所以的輕咬下脣,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和話語來安定苻蓮樗猜疑的心。
這種事她最不擅長了,她擅長的是吃喝玩樂……要她說些安慰的好聽話,她實在是說不出口。
“採棠,你能替我喚水胤揚進來嗎?有些事想跟它單獨談談。”苻蓮樗揚起脣角,神態平靜。
“喔。”甘採棠有種大勢已去的感覺,下床去找水胤揚進來。
沒多久,水胤揚急急自外頭掀簾進房。“甘姑娘說你有事找我?”
“嗯。”苻蓮樗點點頭,眸眼含笑。
它坐上床沿,握住她的手,替她把脈,“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沒有,我知道你和吉祥的能力了得,讓我很快就能復元。”苻蓮樗話中有話的笑著,“若不是有你和吉祥,恐怕我早已成了黃土一抷.”
“甘姑娘說你懷疑自己走不動。”它的手背拂過她頰畔,替她拂開發絲至耳後,妖眸專注地凝望。
“是肯定,不是懷疑。”苻蓮樗的手覆住它的,喃道:“我都忘了你的手是冰的。”
“是啊,我也忘了你的手是熱的。”水胤揚一直一直很喜歡碰觸她,想藉此感受她的存在,即使被燙傷也無所謂。現在它不需要煩惱這個問題,只需煩惱苻蓮樗的身體。“別想太多,好不?別再想你是否能走,而是要想著快將身體養好,這樣逃亡也能逃遠些。”
“你愈來愈會開玩笑了。”苻蓮樗聞言笑出聲,笑出眼淚來。
“蓮樗?”水胤揚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淚珠,心痛不已,“哭吧!”
“我沒想要哭的。”她很少流淚,即使遭受到再大的打擊,她也不會哭,原以為自己堅強如鐵,竟敵不過水胤揚的柔情相待。
“我知道,蓮樗幾乎不哭。”攬住她的肩,將她擁入懷,它多希望自己能成為蓮樗的依靠,而不是她的累贅。
苻蓮樗抑不住淚的泛濫,放任自己哭泣,不再掩飾自己的害怕。“我不想變成你的負擔。”
可即使成為它的負擔,她也不想離開它。此生,它註定要揹著她這個包袱過一輩子,在她有生之年帶著她,不離不棄。
“你不是,你永遠不是。”水胤揚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她的背,將臉埋進她的肩窩,不知如何安慰她。
“以前都是我跟你說這些事情的,原來我不如自己想象中的堅強。”苻蓮樗泣不成聲的捉著它的衣襟,不肯放手。
“事實上,我很高興。”水胤揚倍感欣慰的說。
“嗯?”苻蓮樗抬起淚眼,教淚水浸染的眸子瞧不清它的表情。
“這代表我可以讓你依賴,也代表我不是一無是處,是吧?”水胤揚拭去她的淚,很是輕快的說。
“你很開心呵?”感染了它的情緒,她笑出更多的眼淚。
“是呀!”水胤揚坦承不諱,手不停地替她擦去淚水。
“我能不能走路對你而言重不重要?”苻蓮樗突然問道,眸裡漾著企盼。
“說不重要是騙人的,但也不是真的必要。”水胤揚親吻她的額,吻去她沾睫的淚珠。
“什麼歪理!”
“不論你能不能走路,都是我的蓮樗,如果你能復元,我當然替你開心;假若你真的一輩子不能走路,我雖然難過,卻也不會過分期待。”苻蓮樗受的刀傷多處傷及筋骨,即使傷口痊癒,能不能走路還是一個未知數。“因為你還活著,能說能笑能哭,這對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嗯。”她依偎著它,漫應一聲。
“不過我怎麼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麼想。”
“我只想著如何才不用成為你們的負擔。要帶著一個殘廢逃亡,無疑是拖慢你們的速度,即使我不想變成包袱,你們也沒人當我是,但事實上我已經是了。”苻蓮樗最為掛懷的還是直至目前為止都還在追捕他們的那些人。
“傻話,你不是包袱,有我在,你永遠不會成為我們的負累。我可以當你的腳,帶著你逃到天涯海角。”水胤揚急急告白,極不願她有這種自暴自棄的想法。“你告訴過我,天地萬物來到人世間,不論再渺小、再無用,都還是負有他的使命。因為有你,才讓我的存在有意義;沒有你,我窮極一生,都只是一隻妖怪,被人類欺壓、當人類的玩具——”
“不准你這麼說。”苻蓮樗大動肝火,聽到水胤揚這樣貶抑自己,比知道自己極可能不能走路還令她生氣難過。
“那你也得答允我不再提自己是包袱之類的話,省得我想起以前‘不堪’的往事。”水胤揚朝她眨眨眼,妖眸滿是疼惜和淘氣。
“你的往事哪裡不堪來著?我很喜歡以前的你。”苻蓮樗不悅地替“以前”的水胤揚辯解。
“喔……那現在的我你就不喜歡了?”水胤揚故作傷心地低垂著臉,肩膀還一抖一抖的。
“油腔滑調。”苻蓮樗嘟起紅脣,難得顯現的嬌態令水胤揚情不自禁地吻上她嘟起的脣瓣。
四目相對,眸光緊緊鎖綁,一吻止歇,兩人都莫名其妙地難為情起來。
默默相望,久久才有默契地笑出聲。
“你臉紅了。”水胤揚點點她的鼻尖,調侃笑道。
“你還不是?”苻蓮樗碰碰它的臉,彈彈它泛紅的頰。
雪花悄然透過微敞的窗子溜進來,一接觸到室內的空氣即消融,有些逃過融化命運的,也在著地時化作一攤雪水。
“雪。”水胤揚伸手接住不斷跑進來的雪,雪比它的體溫還低,於是也漸漸地融在它的掌心。“融化了。為什麼會下雪呢?”
“我也不知道,只知曉冬天一到,便會下雪。這樣也好,省得我們分不清時節,沒有辦法休生養息,只知道工作、工作、工作的,萬一累倒了,也是很麻煩的,不是嗎?”苻蓮樗也抬手接住雪花,雪花在她掌心融化,漸漸凝聚成一攤雪水。
“那我們之後要上哪兒去呢?”水胤揚突然想到這個問題。“冬天過去,就是春天,到時候,我們要往哪兒去呢?”
“我們啊……”苻蓮樗偏首想了想,爾後笑出聲,“胤揚想上哪兒去,我們就上哪兒去。”
“天下之大,我也想不出何處是我們能容身之地。”水胤揚明白這兒不是久持之處,與採棠他們總有一天也得分離。
他們有他們的目的地,而那不會是它與蓮樗的歸處。
“走一步算一步吧!其實到任何地方都無所謂,只要兩人能在一起就好。”苻蓮樗笑道,微揚的脣角蘊涵著無限情意。
“是啊,只要我們兩人能在一起就好,其他的,什麼也不必操心。”握住她的手,水胤揚沒有一刻像此時一般內心充滿著情感,那情感恰似一道暖流,將它冰封的心解除。
“等雪一停,春天來的時候,我們就離開這兒吧!”苻蓮樗提議,他們待在這個地方太久,容易被追蹤到,而採棠他們的行程也不能再耽擱。
“好,不過在那之前,你可得答應我,快些將身體養好。”
“嗯。”苻蓮樗頷首,偎進它懷裡,沉沉入眠。
“胤揚,姊姊的情況如何?”甘採棠在水胤揚自房內出來後問道。
“很好,剛剛入睡。”水胤揚坐在窗前的長凳上,注視著外頭的情況。
“那姊姊還是很在意自己不能走的事嗎?”甘採棠再問。
“是有可能不能走,但這並不是絕對的事實。”水胤揚糾正她的話。
“當然囉,有我在,怎麼可能會有治不好的傷呢?”偎在火堆旁邊取暖的吉祥志得意滿的狂笑著。
“嘖,吉祥,你愈來愈自大狂妄了。”
“採棠,你說話的方式愈來愈像柳沕微那死小子了。”吉祥瞟眼甘採棠,吸進一口香氣,舒適地噴氣。
“你不覺得是他愈來愈像我嗎?”拿著個鈴鐺在手中把玩的甘採棠不服氣的反問。
“該說你們是互相影響吧!”水胤揚笑道。
“也許囉,不過我就覺得水胤揚你好聽姊姊的話,要是柳沕微肯對我言聽計從就好了。”甘採棠語間莫不欣羨。
“我聽蓮樗的話是天性,自然而然,不會突兀且怪奇。若是沕微他哪天轉性肯對你言聽計從,到時,你才該害怕吧?”水胤揚輕笑。
“我為什麼要害怕?我會高興得不得了。”甘採棠冷哼一聲,隨即因想想柳沕微對自己唯唯諾諾的模樣而打個冷顫。“別了別了,我寧願他當會反駁我的男人,也不要他對我唯命是從,那太可怕了。”
“這自然,愛一個人或是與人相處,都是要坦率以對才能長久,不是嗎?”水胤揚轉頭看向外頭的雪地,笑道。
“我一點也不覺得柳沕微那傢伙對我坦率過。”甘採棠咕噥。
“他那樣你還埋怨喔!換作是是柳沕微,才不會神經出問題娶你這隻——”吉祥話一出口方知自己失言,要將話吞進肚裡已來不及。
“吉、祥,你吃我的、住我的,還敢攻訐你的主子我?欠扁!”甘採棠用食指直戳著吉祥的頭,嘟起嘴來嘮念不斷。
只聞吉祥的慘叫聲連連,卻無一人肯出手“救”他。
門扉突然大敞,帶著一堆食物以及雜物的柳沕微站在風雪飄搖的外頭,走直屋來,臉上的疲累盡顯。
“怎麼了?”採棠一見他的臉色不對,連忙招呼他坐下,倒杯熱茶給他暖暖身子。
“適才我到市集去,猜猜我遇見誰?”柳沕微啜口熱茶,讓自己冰凍的舌活絡一下。
“遇見誰?”採棠心一涼,頭皮發麻,神色漸凝。“不會是……追兵吧?”
“嘖,無聊至極,為了那些閃亮的金銀財寶就可以亂殺妖,那為什麼我們不能亂殺人呢?”吉祥自鼻子哼出氣來,不屑到極點。
“無論如何,我們都是被追捕的一方。”水胤揚妖眸一沉,全身散發的氣勢足以讓屋內的一切凍結。“來的人最好是高進和文並茂。”
它不是兩個月前的那個水胤揚,這次他們敢再追來,它會讓他們死無全屍。
“話不是這麼說,我也很想吃了那些追兵啊,可是我怕吃了之後牙齒掉光,到時我的一世英名全毀怎麼辦?”
“閉嘴!”水胤揚額角青筋暴凸,無論多麼正經嚴肅的話題,吉祥一插入,都會搞得人仰馬翻,忘了原先討論的主題。
“我是很認真的在警告你耶,若不是看在你這麼可憐的情況下,我才懶得好心提點你。”
“你……”水胤揚極為剋制的攏眉,不願與吉祥那令人髮指的孩子性格計較,到時氣死的會是他。
“我都還沒說,你們怎麼就冒出一堆臆測啊?”柳沕微好不容易得回發言權,一臉無奈。
“不然是什麼?你講話別講一半啊!”
“我遇到的是城裡的土地公,順道問了祂附近的情況,城裡似乎還沒有追兵趕到。”柳沕微終於將事情解釋清楚,一口飲盡變溫的茶水,笑望想象力旺盛的採棠。
甘採棠聞言嘟起嘴,“你怎麼不早說?”
害她丟臉。
“你們有給我機會說嗎?”柳沕微好笑的反問。
“呃……”甘採棠支地吾吾的,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來煮飯吧!”柳沕微也不為難她,拿了東西便往廚房走去。
未久,食物的香味陣陣撲鼻而來。
屋內的每個人各有所思。
用膳時,水胤揚提出離開的要求。
“這種天氣你要帶著蓮樗離開,未免不智。”甘採棠頭一個反對,“況且姊姊的身子尚未痊癒不是嗎?”
“我知道,我是說等蓮樗身體好些,我們再動身。”水胤揚早預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反應。
“為什麼急著要走?”吉祥不解的問。
“因為我們的目標不同,遲早得分。”水胤揚難得發揮耐心地解答。
“也是,畢竟我們要去的地方,你不適合。”回疆不是水胤揚這愛水的水怪能留之地。
“啊……”甘採棠皺起眉頭,“我們才認識兩個多月而已就要分離,而且還是得不到音訊的分離。”
“等我們安定下來,會捎信給你們的。”水胤揚也很不捨。
然而,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無論再親近的友人,還是會面臨這種情景。
“一定喔,要跟我們說姊姊的情況如何喲!”甘採棠因意識到別離是必要的,情緒有些低落。
“也好,別斷了音訊才是。”柳沕微倒了杯水酒,先乾為敬。
水胤揚也回以水酒。
風雪飄搖,別離在即。
初春時節,冰雪初融,因避冬而停在同一個地方過久的他們,不可避免的被追兵給追蹤到行蹤。
一場混戰立時展開,混亂中,水胤揚和苻蓮樗同甘採棠他們走散,而身後的高進及文並茂則窮追不捨。
“你們別想再逃了!若你們肯束水就擒,也許會好過一點!”高進眼看獵物近在眼前,自然不肯放過。
“休想!”水胤揚揹著苻蓮樗疾行,它唯一勝過他們的一點僅有體力與熟知附近的地形。
“胤揚,我記得附近有個斷崖。”苻蓮樗在它耳畔低語。
“可行嗎?”水胤揚擔心她病體初愈,再次受涼。
“緊要關頭,能活命要緊。”苻蓮樗雙手交抱在它的胸前,“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
“嗯。我們在一起,生死都不怕。”水胤揚展露笑容,氣定神閒。
於是它帶著她來到斷崖邊,而高進和文並茂緊追在後。
他們想視一笑,往崖底跳去,雲霧繚繞間,隱約可見一對儷影乘雲而行。
自此,任憑高進和文並茂如何找尋,也不見他們的蹤跡。
流水潺潺,大地回春,園子裡的藥草和花木欣欣向榮;微風輕緩拂送,所到之處,花草莫不折腰,樹梢莫不發出窸窣的聲音。
暖陽透過樹蔭化為光點一一灑落,描繪出新落成未久小屋的模樣。
沕微、採棠、吉祥:我與胤揚數月前在一處小城鎮定居,我與鎮裡的花鋪合作,成了鎮上的長駐大夫,而胤揚則在抵達沒多久後,因為幫處於乾旱中的居民找到水源挖了口井,成了全鎮的英雄。
不少未出嫁閨女頻送秋波,水胤揚不堪其擾,我則樂見其成。
許是胤揚的忍耐到了極限,一個月前,在當地居民的見證下,我與胤揚成了名副其實的夫妻。
倒不是不高興,只是覺得有些遺憾,生平大事無法邀得友人前來,著實愧然,不過,“非常時期”也只能用“非常手段”了,是不?
我想,是時候告訴你們一聲,我與胤揚很平安,相信你們也平安無恙,與你們相處的那段日子,我與水胤揚時常在入睡前憶起,至今莞爾。
你們呢?好嗎?
你們是否安然將吉祥送回如意身邊?
不論如何,日子自指縫流失,從那日分離後,經過了兩載,我們終於找到落腳之地。
想著,一旦定下,得捎封信給你們,告訴你們,我們很好。
再者,也許明年春天,你們會有小侄子抱。
打從得知這個訊息後,胤揚比我還緊張,原先呵護有加,現在更是變本加厲,不知是否每個即將當爹的人……不,是妖,都會如此害怕?
讓我不禁懷疑,它比較愛我還是愛孩子呢?
“蓮樗,我自鎮裡的藥鋪拿了幾帖安胎的藥,煎好了,快趁熱喝。”一襲黑袍,衣襟、袖襬、衣襬都繡有圖樣的水胤揚端著碗黑色的湯汁進房。“藥鋪老闆還說,要你好好休養,等到情況穩定些再回去即可,這期間若有什麼事,會找人來喚你。”
見苻蓮樗伏案,不知在寫什麼,於是將藥碗放在桌上,跑到她身後偷看。
“什麼時候不進來,偏在我寫你壞話時進來。”苻蓮樗遮住信,不讓它看。
“我神通廣大呀!”水胤揚探頭探腦,就連個字也看不見。“你到底定了什麼啊?”
“在給採棠他們捎訊報平安。”蓮樗朝它伸手,它彎身抱起她,往圓桌走去,就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對喔!我們自那日分別之後,再也沒見過他們,不知他們是否已平安抵達回疆?”水胤揚執起碗來,吹開上頭瀰漫的熱氣,湊近她脣邊。
她啟脣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突然想到什麼似地,露出粲然笑容。
“什麼事這樣開心?”替她拭去脣邊沾到的藥液,水胤揚眉眼皆柔地笑問。
“我今天走了兩步。”比出兩根手指,苻蓮樗報告著自己今天的成果。
“真的嗎?”水胤揚一聽,笑得比她還開心。
“真的,只不過我才走了兩步就支撐不住自己。”
“有沒有跌傷?”水胤揚連忙上下檢視她是否有哪兒傷著。
“沒有,我不良於行,還有雙手呢!”苻蓮樗雙手在它頸後交握,巧笑倩兮。
在他們輾轉逃亡期間,苻蓮樗一直在努力地調養身子,好讓自己早一天能走路,最近幾個月是最有成效的時刻。
“那就好。”水胤揚這才安心,再執著藥碗喂她喝完。
“今天你的工作如何?”
“很順利,又替鄰家的王老還有謝老他們找到井泉,幾天後即可完工。”水胤揚目前的工作是替鎮裡的人們找尋井泉,替他們挖井。“鎮長說,近日想要建個水壩,將河水引進鎮裡,這樣就不必擔心沒水可用,也不必擔心井榦涸。”
“這附近可有河?”
“也許有,也許沒有,得找。”水胤揚環住她的腰笑道。
“若建成壩,你或許會有個好地方可以玩水。”苻蓮樗想得比較深廣。
“不行,若是被人發現,我們又得搬家了。好不容易有個地方可以安身,我不願因為一時的放縱而安不了命。”水胤揚十分小心謹慎,現在它不是孤身一人,而是有家累之“妖”,說什麼也不會做出任何危害家人的事。
“你把自己繃得太緊,要懂得適時放鬆,知道嗎?”苻蓮樗微微一笑,親吻它的額角,它仰頭,吻住她的脣。
“待在你身邊,對我而言就是放鬆。”將頭倚上她的肩頭,水胤揚幸福地闔上眼眸,脣角微揚。
“呵呵……”苻蓮樗輕笑幾聲,抱著它,心頭的缺角因水胤揚而填滿,絲絲滴滴全匯成一股名喚“幸福”的涓流。
事後,苻蓮樗提筆繼續寫信——適才,胤揚煎好藥拿來給我喝,它近來愈來愈像人類,幾乎嗅不出妖的感覺,這或許是好的吧!
不論是好是壞,只要它仍是胤揚就好。
聽到它說:自己便是讓它安心的場所。讓我不由得感受到“幸福”的滋味。
原來,幸福就近在眼前,無論悲喜哀樂,只要活著,就有機會掌握。
同樣祝你們幸福。
蓮樗筆是夜。
水胤揚突然驚醒,他轉頭看著身邊睡得安穩的娘子,鼓動的心跳因而平靜下來。
他伸手以手背拂開苻蓮樗頰畔粘住的發,忍不住低首親吻她紅灩的脣兒。
這些日子,他開始回想起“以前”的自己,也開始記起自己的身分,更加明白為何他會化身為妖怪。
他原是個神仙,卻因過於殘暴而被貶為生靈,爾後他由生靈變為妖怪,再由妖怪幻化為人。
他一直、一直以為自己的妖怪……一直覺得他配不上蓮樗這位好娘子。
在得知自己真正的身分後,他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恐慌,怕的是天帝派人來找他,怕的是會被迫離開蓮樗。
有心慈悲,有愛寬懷,是蓮樗教他明白什麼叫“心”、什麼叫“愛”。
世間萬物皆有生存的權利,不該為一己之私而加害他們。
他以往明白這些道理,卻不曾真正理解,現在他了悟了,那天帝是否能答應他這個小小的私心——讓他留在蓮樗身邊?
蓮樗生,他亦生;蓮樗死,他亦死。
他情願死去,化為煙塵,也不願獨活於沒有蓮樗的世界。
突如其來的聲響讓他警戒地翻身下床,開啟門,輕悄地闔上,走出屋子。
只見甘採棠、柳沕微與吉祥站在外頭。
“你們……”
“啊,原來你就是那個被流放了好幾千年的水神啊!”甘採棠手中拿著卷畫軸,比對過畫中人物與水胤揚後,驚異地喊道。
“哎呀呀,原來你是那個水神啊,難怪對水特別**。”吉祥雙手枕著後腦,好笑的說。
“你們是誰?”先前水胤揚只道他們並非常人,卻不知原來他們是仙界的人,此時甘採棠與柳沕微周身的仙氣再怎麼壓抑也無法完全隱去,而吉祥……吉祥應該是傳說中的祥獸,與“如意”是一對的。
水胤揚寧可自己仍是之前那一無所知的水妖,也不願是現下這個教天帝流放數千年的水神。
“我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你自己是什麼人嗎?”柳沕微捉住吉祥的衣襟,限制它的行動。
水胤揚不答,別開視線的舉動說明他已知自己的身分。
“胤揚,你安心,咱們並不是前來拆散你與蓮樗姊姊的。”甘採棠掏出一塊金牌。“水神胤揚聽旨——”
水胤揚遲疑著該不該下跪?
“跪呀,是好事不是壞事呀!”吉祥忍不住透露天機。
“吉祥!”柳沕微捂住吉祥的嘴,不讓它再說話。
水胤揚來回梭巡三人,發現他們面露喜色,才抱著惶然的心跪下。
甘採棠將金牌託於掌心,金牌懸空,微微散發著光暈。“命水神胤揚掌理此處水事。”
“呃?”水胤揚訝然抬頭。
甘採棠朝他眨眨眼,繼續宣旨:“朕念水神已知‘心’,也知慈悲真義,特許水神於人間修行,掌理水文,使水事安泰,人民安居,期水神修得正果,回返天庭。欽此。”
“還不快謝天帝!”吉祥掙開柳沕微的手叫著。
“謝天帝。”水胤揚呆然謝恩,自甘採棠手中接過金牌。
“這是此處的水神令,你知道水神要做些什麼事吧?”甘採棠有些擔心的望著他的呆樣。
“我不懂,為什麼……”
“其實這是因為你為神時曾經發過一次善心。”
“我?我不是殘暴不仁嗎?”水胤揚以為他是個殘暴的神,才會被貶,否則……否則他就不必受這麼多苦了,不是嗎?
“你曾經救過一株蓮花。”
水胤揚無語,他能回憶起來的,全是自己殘害生靈的一切,對於他是否救過一株蓮花,完全沒有印象。
“想不起來不要緊,要緊的是,你能與蓮樗姊姊廝守,不是嗎?只要有這塊金牌,在姊姊有生之年,你都是此處的水神,毋需懼怕天兵天將的追捕。”甘採棠卷好畫軸,將它送給水胤揚。
水胤揚接過畫軸,握緊金牌,看著他們三人,“你們……到底是何人?”
“我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與蓮樗姊姊有情人終成眷屬。”
“是啊,水神啊,你就別想太多了,蓮樗快醒囉!”吉祥閒閒地提醒。
水胤揚聞言回頭,側耳傾聽,果然聽見苻蓮樗輕喚自己的聲音,連忙回道:“我在外頭。”
水胤揚轉頭,發覺他們三人已然消失,若非懷中的畫軸與金牌,恐會以為一切只是一場夢。他甩甩頭,強迫自己忘卻方才的異事,轉身進屋。
尾聲
“那水神的妻可是他曾救過的蓮花?”
“這個嘛……”
“快說、快說呀!”
“後來他妻子的腳可有痊癒?”
“呃……”
“說書兒的,快說呀!”
“各位看倌,天色不早了,欲知詳情,明白請早。”
“欸……”
“每次都這樣……”
“看倌,小生只是圖口飯吃呀!”
“好好好,明日就明日,你可別呼攏我們。”
“一定一定……”
聽得入迷的客人們一一起身離去,只留下那名說書的讀書人,收拾著他們打賞的銀兩。
“阿沕,辛苦了。”一名嬌俏的少女帶著一名小孩走至說書人身邊、笑著。
“不辛苦。”說書人收好銀兩,牽著少女的小手,兩大一小往客棧外走去。“咱們的盤纏已足,可以上路了。”
“哇,太好了!”
“終於可以走了,我在這兒待到快發瘋了!”
“吉祥,要不是你吃垮了我們,我們還需要每到一個城鎮就讓阿沕扮說書人賺銀兩嗎?”
“食量大又不是我願意的……”
“哼!對了,阿沕,下回要不要換個故事說呀?總覺得胤揚與蓮樗姊姊的故事已經說太多次了。”
“好啊,你說要說什麼好呢?”
“我想想……我想想……”
“說你們倆的故事算了。”
“吉祥!”
斜陽西下,橙紅似火,藍紫色的天空漸教黑暗吞沒。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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