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齊祺只是想安靜一下,並不需要太多的時間準備庭審的資料。那是一起再審案件,原本是齊祺的同事代理的,豈料就在前兩天,同事出了車禍,踝骨骨折,她只好代為訴訟。
案件的標的物是兩幅當代名家的字畫。只因買方認為是贗品,便開始了漫長的訴訟程式。一審認定為假,二審認為證據不足發回重審。這種案件,恐怕永遠都說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僅憑鑑定人對別人書作的理解,很容易出現認定錯誤。
再審法官金牧遠在庭前為雙方舉行了一場證據調查。原告人隨手拿出一幅疑為贗品的書法,卷軸展開的一剎那,齊祺彷彿遭遇了晴天霹靂,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那是一首李商隱的《無題》,乾淨利落的字跡,一氣呵成的書寫,可以看出作者感情的自然流露。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 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落款是兩行小字“更深露重,愛妻安好,漱白書於孤身淒涼地以慰相思”。最下方的那枚“漱白之印”的紅色印章,讓齊祺再不忍看下去,瞬間淚眼朦朧。
恍惚間,彷彿看到了詩中濃濃的思念和不甘。
這個案件複雜之處就在於雙方各自申請了一次鑑定,竟然鑑定出了兩個結果,而此時,兩位鑑定人仍是口若懸河的爭論不休。金牧遠皺眉問向齊祺,“齊律師,你有什麼問題要問鑑定人嗎?”
齊祺回過神,問,“我可以看一下另一幅嗎?”
鑑定人將那幅畫展開,畫面的背景是一間茶舍,一位男子正對著一個身著淡藍色衣裙的女子吹著笛子,那女子只露出一個背影、一頭柔順的長髮和一隻握茶盞的玉手……
這個場景,既熟悉又陌生,就好像發生在前世。
齊祺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擦了擦微微溼潤的眼角,儘量平心靜氣的道,“原告的鑑定人僅憑落款不符合尚……呃,漱白先生,以往簡約的風格,便否認該作品的真實性,讓我無法接受。”
“你沒有聽到鑑定人剛剛對細節的評定嗎?”金牧遠問。
“那些無關痛癢。”齊祺淡淡地道,即便是分開了五年,她也不可能把他的親筆弄錯。
“齊律師,這種藝術層面的事情,不是你可以想當然的。”金牧遠並沒有想為難她,只是覺得被告方鑑定人的結論並不能讓大家信服。
齊祺看著他,眼中盡是不屑,尚戎兮的字畫,她竟然還需要其他人來鑑定嗎?卻也知道,法律講究的是證據,自己的確是沒有逆轉局面的權威,便道,“現在原被告雙方都在,我有一個建議,那就是,我將這兩幅字買下來,價錢依照你們合同的約定。”
原告先是一怔,繼而反對道,“那怎麼行,如果他賣給我了贗品,是要雙倍賠償的。”
兩位鑑定人聽到齊祺這樣說,也大為不解,再次認真的看向那幅作品。
金牧遠輕笑了一聲,“這是齊律師的代理方式嗎?太出人意料了。”
“我知道它是真品,才肯出手的,”齊祺淡淡的道,“既然原告不能接受我的建議,雙方的鑑定人又各自出了鑑定結論,那就請法官判決吧。”
被告的鑑定人似乎發現了什麼新證據,目光一閃,剛要開口,就被金牧遠揮手打斷,問,“原被告,同意調解嗎?”
齊祺一怔,這種涉及是非的案子居然還能調解?真是大開眼界。
結果,原告同意,被告認為是真品,當然不能降價出售,也就不肯讓步調解。
金牧遠將齊祺拉到一邊,“你就不能做一下當事人的工作,各自讓一步,事情也就解決了。”
“如果是贗品,那原告怎麼可能還同意調解呢?”齊祺笑了笑,“況且調解不在我的當事人授權範圍之內。”
金牧遠不悅的遣散了庭上所有的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