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茫然若失的感覺再次席捲而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喜歡。我更加不清楚,一直以來,我喜歡的是他身上有著與夏至的相似感覺,還是,他那個人……
不久之後,我從蘇燦那裡搬去了紀睿的家裡。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當我揹著包敲開紀睿家的門時,媽媽見到我那瞬間無聲崩落的眼淚,淚水一顆一顆止也止不住,那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見堅強的她流那麼多的淚。我走上前,輕輕地抱著她,眼淚也跟著轟然跌落在她肩頭,附在她耳畔哽咽地說,媽媽,對不起,媽媽。一遍又一遍。
那一刻,一切都變得不重要,我只想抱著她,緊緊地抱著她,就像小時候晚上做了噩夢,跑到她的臥室裡,鑽進她的被窩裡,緊緊地抱著她的腰,蹭在她腰間哼哼唧唧地帶著眼淚再次進入夢鄉,卻不再害怕。
我的生父抵達的那天,這座城市迎來了冬天的第一場雪,飄飄揚揚下得很大,一片片如輕盈的鵝毛般在空中打著轉,落在路人的肩頭。我與母親一起去接機,見到她的時候,我依舊無法開口喊一句媽媽,但她挽我手臂的時候我沒有拒絕,並肩走向機場大廳的短暫路程,偏頭望見她嘴角上揚的弧度,那麼滿足的模樣令我心頭浮起細細密密的暖。
父親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樣,他沒有紀睿的風趣,也沒有泛黃舊照片中爸爸在我記憶中的那種親切感,整個人不苟言笑,清冷的眼眸中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情緒來,我有點慌亂地站在母親的身邊看著他朝我們走來,不知道如何開口叫他,只得微微垂下頭,他卻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當晚,紀睿做東,請父親母親一起吃晚餐,算做接風。那頓飯吃得很怪異,包廂裡大多時候都是沉默的,任紀睿怎樣揀話題來調節氣氛,卻始終尷尬。媽媽自始至終一臉愧色,頭微微低著,講話的聲音都低了好幾分,想說些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沒立場,只一杯一杯敬父親母親的酒,她酒量不太好,又有病在身,我想過去攔她,卻被紀睿拉住,輕輕搖頭,他眼神裡的意思我懂,大概唯有這樣,她心裡的愧疚與罪惡感才會好受一點點。
飯局最終以媽媽喝醉告終,回家將她安頓好後,我與紀睿坐在陽臺聊天,他煮了一壺碧螺春,給我倒上一杯,熱氣蒸騰的香濃茶水緩緩滑入喉嚨,整個身體都跟著暖烘起來。天空中雪花依舊在無聲地飄落,偶有幾朵隨夜風捲進陽臺,在橘黃色光芒下宛如輕盈的小精靈,在空中打幾個轉,緩緩跌落。
望著寂靜濃黑的夜,我輕輕開口,我可不可以不跟他們去法國。
那個遙遠的國度對我來說是那麼陌生,我不懂法語,英文也不好,討厭吃西餐,更重要的是,那裡沒有我愛的人,媽媽、蔚藍、青稞、蘇燦、亞晨……要找誰分享我的喜悅快樂,難過的時候又該找誰分擔……
西曼,很多時候,我們並無選擇。紀睿低低的聲音伴隨著一聲輕嘆,如同天空中輕盈飛舞的雪
花,落在我心間,涼涼的。
選擇……
沒有哪個時候比現在更讓我痛恨這兩個字。A和B,左和右,愛情和友情,道義與情感……從出生到生命的終結,那麼多讓人無法逃避的選擇題,造就了生命中一樁又一樁令人心傷的遺憾。
如果可以,我寧肯生命中永遠只有一條筆直的路,沒有分岔點,只有唯一的一個答案,那麼是不是就不用面對那種做出選擇的痛苦?
05
住在紀睿家裡什麼都好,除了面對紀元巨集。見到他,我忽然理解了蔚藍,如同她對江離毫無緣由的不喜歡一樣,我對紀元巨集也是這個感覺。我討厭,不,或者說害怕他渾身散發出來的氣息,青稞說他只是冷漠,不太好與人相處,可不知道為什麼,打從第一眼見到他,我便覺得他帶著股陰鬱。人與人之間大概真的講究點磁場,我只能想成是我與紀元巨集的磁場不對盤。我不知道青稞究竟看上他哪點,愛得那麼瘋狂,甚至卑微,可愛情,從來都說不清道不明。
紀元巨集唸的是職高,從入學那天起就沒有住在家裡,開始的時候他騙紀睿說住校,可後來因頻頻翹課又在學校惹是生非被老師叫去,紀睿才發覺,原來他壓根就沒有住宿舍,而是在外面租了一間房,從那個時候開始,他沒有再問紀睿拿過生活費,找各種各樣的兼職,酒吧DJ,KTV、檯球俱樂部的服務生等等。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紀睿再也管不到他。
作為一名心理醫生,再出色又怎樣?卻連自己兒子的心門都敲不開。紀睿自嘲地說,頓了頓,他的語氣低下去,不怪他,始終是我虧欠了他,以及他母親。
西曼,你們年齡相仿,如果可以,你多與他交流好嗎?紀睿充滿無奈的請求令我心裡有點兒難過。
我不知道他們父子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無法解開的心結,但為了紀睿,為了媽媽,也為了青稞,我願意試一試。
令紀睿開心的是,自從我與媽媽搬到他家之後,紀元巨集竟然也搬了回來,媽媽也很開心,他搬回來的那晚,她下廚做了一大桌的菜,一個勁地往他碗裡夾,紀元巨集沒有像第一次見面那樣將菜丟出來,而是笑著說了聲謝謝。我正坐在他對面,他那一笑一句謝謝,不禁讓我端著碗的手抖了一抖,我發誓,不是我眼花,他嘴角勾出的那抹笑一點溫度都沒有,反而有點咬牙切齒的陰鷙,令人毛骨悚然。
可媽媽卻因為那句謝謝心花怒放了整個晚上,之後每天都費盡一切心思變著花樣研究各種新鮮菜式。
在我還沒有想好要怎樣心無芥蒂地去了解紀元巨集時,他反而主動跑來向我示好。週一早上去學校的公交車總是特別難等,寒風乍起,我抱緊手臂在公交站牌下來回走動,不停跺腳來抵禦寒冷,卻一點用處都沒有。足足等了二十分鐘都沒等來車,快要到早讀時間了,既冷又心焦,正考慮是否打車時,一輛眼熟的摩托車停在我面前,車上的人沒有摘安全帽,
只露出一雙冷漠的眼睛,望也沒望我地遞過來一頂安全帽,聲音跟這天氣一樣冰涼沒有溫度:“上車。”
我蹙眉,反感他命令式的語氣,也冷漠地回道:“不用。”
他偏頭,不耐煩地瞪我一眼,“這個時間段你以為可以打到車?”頓了頓,他忽然微微傾身靠近我耳畔,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再說了,你媽一定很開心我送你去學校吧,我、親、愛、的、妹、妹!”最後那句話彷彿從牙縫裡蹦出一般,帶著他冷冰冰的隱忍壓抑的恨意,令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可到底還是接過安全帽,坐上摩托車後座,紀元巨集發動油門,車子如離弦之箭奔入有點堵塞的車道,他的車技很好,只要有一點空隙,他都可以穿插過去,好幾次嚇得我想尖叫,同時卻又有點享受這樣的小刺激,寒風從耳畔呼嘯而過,車流聲人流聲匯聚成一曲喧囂的交響樂,看著倒退著一閃而過的城市風光,建築群落、廣場噴泉的水池、路旁的各種樹木與綠化叢、提著購物袋或公文包穿越斑馬線的人群……這樣平凡卻充滿人情世俗的一個早晨,忽然讓人覺得好迷人。這是無論坐多少次公交車穿越相同路線都無法感受的情愫與氛圍,這樣美妙的小感受令我放鬆了對紀元巨集的警惕,心情隨之開闊起來,原本向後抓住車尾的雙手緩緩地伸向他的外套,一點一點地捏緊他的衣襬,不知是風太大晃了眼睛還是我的錯覺,我感覺紀元巨集的身體似乎一僵,試圖往前靠,我的手指卻緊緊地揪住他的衣襬不放,他也便沒有再往前傾。
我想,既然決定要好好相處,那麼就由我主動一點兒吧,男孩子自尊心有時候比女生更強,又好面子拉不下臉。或許,他並不如表面上那樣令人討厭呢。為了紀睿與媽媽,為了青稞,我應該拋下對他莫名其妙全憑第六感而來的壞印象,給彼此一個瞭解的機會。
如此想著,在下車的時候,我第一次對紀元巨集展露出真心誠意的笑容,對他真心誠意地說,謝謝。
他接過安全帽,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隔著安全帽透明的防護罩,我沒有看太仔細,他已經一溜煙將車騎出了好遠。
我目送他離去的背影,說再見的手勢還揚在空中,嘴角噙著笑,心裡帶著一個堅定的信念,我與紀元巨集的關係,一定會得到改善,一定可以做朋友,甚至或許可以像真正的兄妹那樣友愛相處。
而這個過程,不管花多長時間,我都願意去嘗試,去等待。
那個時候,我是真的這樣想。
那個時候……
[愛是自我的,愛是自私的,因此愛也會抹上暗黑的影子。]
01
這個冬天比往年任何一個都要寒冷,陽光鮮少露臉,天空陰沉一片,深重的鉛灰色令人壓抑與寒涼,呼嘯的風如號喪一般從青河邊卷向城市中央,行人步履匆匆,整張臉蜷在高聳的大衣與厚重的圍巾中間,瑟瑟地前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