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牙切齒地恨不得用手機砸他的腦袋,而當我站在約定的餐廳外飢腸轆轆地等了近半個小時後那種想法更加蠢蠢欲動呼之欲出。
所以當打著大大哈欠的亞晨陪著笑臉說邀請我一起進餐廳吃大餐時,心裡想著按正常邏輯應該拒絕,可咕咕叫的肚子卻大聲抗議地叫囂說,去吧。
我望著玻璃門內靠窗位置上令人垂涎的美食,吞了吞口水,手指已經推向玻璃門。
一扇門,剎那之間,輕輕地一推,我們的命運軌跡便轉了一個彎,開始偏離。
我們——我,蘇燦,那言,或者還有,羅亞晨。
03
我做夢都沒有想到,原來我與蘇燦之間離得那麼那麼近。
當我跟在亞晨身後一步一步走向餐廳裡最裡面的座位時,我看見迎面而坐的那個女孩子,我懷疑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再睜開,沒錯,依舊是她——蘇燦。我驚喜的叫聲還沒有出口,亞晨已經大刺刺地坐在她身旁,給了她一個熊抱,朗聲說,姐,生日快樂。
那一刻,驚喜之上又添一驚。蘇燦竟然就是亞晨的表姐!我呆怔地以一種傻傻的姿勢站立著,我想我真的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太令人意外的巧合。
“西曼……”蘇燦已經站起來,走過來擁抱住我,語調裡全部是濃濃的驚喜,甚至有點兒哽咽:“這真是我收到最好的生日禮物了。”她在我耳畔輕聲說。
我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只知道傻乎乎地拼命點頭,因為蘇燦的哽咽,我眼眶裡不自覺也泛起了水汽,這些都是失而復得的感激。在水汽迷濛裡,我看到一臉睡意朦朧的亞晨把嘴巴張得老大,越過他的肩膀,還看見一臉驚詫的緩步從洗手間那頭朝我們走過來的另一張熟悉的面孔,是那言。
我怔怔地,我們這些人的交織,大概真的只能用奇妙的緣分來解釋了。
當那言一臉詫異地看著我坐在對面那一刻,我瞬間就明白過來,他是誰。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這個故事蘇燦在甘南的夜空下曾講給我聽過。那是停留在拉卜楞寺的最後一晚,我們都睡不著,爬起來坐在旅館的小天台上望著星空發呆,高原的夏夜涼而靜,繁星密佈,星空美得令人屏息,絲絲縷縷的微風拂過,蘇燦指尖的煙在夜色裡明明滅滅,映照著她盛滿憂傷的臉龐,映襯著她細碎的語言與記憶。
蘇燦自小開始一直喜歡的人,是鄰居家大她兩歲的哥哥,兩家父母是舊識,感情深厚到特意將房子買成並排的兩棟小院子。他們之間的相遇沒有任何驚喜也不夠驚心動魄,一切水到渠成般的自然而然,上一代的緣分鋪就了另外一段感情的開端。
似乎很多小女孩,尤其是獨生女,在小時候都曾喜歡過自己的哥哥,表哥堂哥或者是鄰居家的哥哥,喜歡跟在他們的身後四處奔跑玩耍,享受那種被照顧被寵愛的感覺。其實最初的喜歡很純粹很透明,
只是漸漸地那種超越兄妹的情愫會隨著歲月暗暗滋生,朝著另一種感情鋪展,無法遏制。
那是愛情,蘇燦的愛情。
蘇燦說,雖然我有哥哥姐姐,可因為年齡相差得太遠,都不愛跟我玩,小時候的孤獨感甚至超越了獨生女。獨生女往往會吸引到父母所有的注意,可父母親的愛分成了三份,我所佔據的僅僅只有三分之一,或者更少。而且我性格沉默,欠缺活潑,並不討長輩喜歡。
她說,在我的童年以及少年,全世界全宇宙,都只有一個人對我好。他對我那麼溫柔的笑;被人欺負的時候他的拳頭幫我出氣;下雨天永遠撐一把傘等在家門口一起去學校;考試沒有考好被媽媽責罵關禁閉的時候,他偷偷躲在窗戶外面敲暗號,然後透過窗戶拉過我的手,將一枚我最喜歡的奶糖放在我手心裡;他送我親手製作的第一架飛機模型……
一個沉默孤獨的小女孩,在跌跌撞撞的青春成長路上,太容易將這種好幻化成某種獨特的情愫,埋藏在心底,一路滋生膨脹,再也回不了頭。
可是,後來他對我說,自始至終都只當我是妹妹。蘇燦的聲音在夜色下輕不可聞,輕細到仿似從遙遠的山谷反射過來的餘音,帶著令人心碎的憂傷絕望。
她自我築造起來的幻象世界,自此崩潰……
那個人,就是那言。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篤定的一眼就看出那言就是蘇燦心中的那個人,可有時候女孩子的直覺真是要命的準。
一場生日飯吃到最後演變成認親會一般,亞晨一邊往嘴巴里塞東西,一邊睜大眼睛咋咋呼呼地說靠,這也太巧了吧!
誰說不是呢,這一場遇見,沒有比巧合更貼切的形容詞了。
蘇燦顯得特別開心,桌上的那瓶紅酒有二分之一都被她灌進了胃裡,是的,用灌的,她喝酒跟抽菸一樣猛烈,彷彿灌進去的只是白開水。最後那言看不下去了,奪過酒瓶子將剩下的酒全部倒進自己的杯子,蹙著眉說,少喝點,你的胃不太好。
哪怕他不愛她,可依舊關心她。可他卻忽略了,這樣的溫柔只會令蘇燦更加痛苦,欲罷不能,燃起無盡的希望,可接踵而至的是更加凶猛的絕望。
04
飯畢,蘇燦提議去KTV唱下午場。
趁那言去取車的片刻,蘇燦挽住我的手臂將頭輕擱在我肩膀上,眼神隨著那言遠去的背影,輕輕地說,今天還是我求他來陪我過生日的。西曼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犯賤。
我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輕聲說,沒有。心裡忽然間好難過,在我們的生命中,是不是先愛上、愛得深的那個人,永遠都處於卑微的位置,低到塵埃裡呢?
到了KTV包廂,蘇燦又點了兩瓶紅酒,亞晨試圖阻止,可她卻揮開他的手說,今天是我生日,又與西曼重逢,我開心呢。別不懂事。
那言沉默地坐在沙發上
,一言不發。
我沒有做聲,我知道蘇燦並不真的開心,哪怕再次遇見我。她的不快樂自那言拒絕她的那一天開始,便深入骨髓,如同這些年她對他深入骨髓的愛一般。
曾聽人說,這世間有一種女孩子,為愛而生,無愛不歡。我不太信,我想怎麼會呢,生活中有那麼多值得我們好好熱愛與留戀的東西,愛情誠然帶著致命的美麗**,可也並不是人生的全部。
可看到蘇燦,我不得不信。
哪怕是生日,她唱給自己的歌也那麼令人難過。優客李林的一首老歌《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蒼老》:在每個想念的分秒/刻畫你緊緊的眉梢/讓每個想念的分秒/留駐你淡淡的眼角/從年少的輕笑/到世故的祈禱/而沉默的我卻不明瞭/這樣的苦怎能教它過去就好/因為今天想念的分秒/到明天破曉……
蘇燦沒有唱完最後一個音節,忽然丟掉話筒踉蹌地推開包廂的門,跑了出去。我起身欲追,那言已先起身追出去,亞晨拉住我的手臂,用眼神示意我坐下。
“他是我姐的劫。”一向大大咧咧的亞晨,忽然說出一句與他極不相稱的帶有宿命的話來。他的聲音輕而哀傷。
等了很久,蘇燦與那言也沒有回包廂,亞晨索性關掉音樂,包廂裡靜悄悄的。後來走廊裡隱約傳來尖叫聲,伴隨著從別的包廂裡傳出來的音樂聲,我猛地起身,急忙衝出去。不遠處走廊盡頭的洗手間外,只見蘇燦抱著頭蜷縮在牆角,發出銳利的尖叫,而那言,雙手掩面,靠在她身旁的牆壁上,身體呈頹勢。
一個身影比我更快衝過去,是亞晨,他傾身雙手緊緊圈住渾身顫抖尖叫的蘇燦,一邊回頭衝身後的那言怒吼:“滾!”
我蹲下身,握住蘇燦冰涼而發抖的手指,她的頭蜷在亞晨的懷裡,已停止尖叫,只聽到破碎的音節從她嘴裡咿咿呀呀地發出來,又被亞晨的胸膛擠壓成沉悶的鈍重。
“你先走吧。”我抬頭望了眼一臉疲憊與哀傷的那言。很想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令蘇燦忽然之間如此失常,可現在這樣混亂的場面,似乎不太合適。
那言最終沉默地轉身走了。
亞晨抱起蘇燦,我跑到路邊去攔計程車,車子緩緩朝城南駛去。
蘇燦在這個城市最南端高校區外開了一家小書吧。兩層小樓房,落地玻璃窗,鉛灰色牆面,深紅色柔軟沙發,木質地板與原木茶几,一整面牆的書與CD碟片。牆角、吧檯以及每個桌子上都種了綠色的盆栽植物,舒服而又美好的模樣。
從甘南迴來後,她就從家裡搬了出來,開了這家書吧,一樓是閱讀區,提供咖啡飲料,二樓是她的生活起居室。
蘇燦其實是個很會生活的女孩子。
喝多了酒又加之情緒激動過度,在出租車上蘇燦靠在亞晨的懷裡沉沉睡了過去。亞晨只得讓我從她包裡摸出鑰匙,打開了書吧的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