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她曾經跟陳悠然說過,她也會猶豫,彷徨,瞻前顧後,且無時無刻不是如此。每一件在外人看來該是胸有成竹的事,其實都是她反覆衡量的結果。她遠沒有眾人以為的遊刃有餘,需要跟自己、跟這個世界做鬥爭,才能艱難地做出一個決定。
她只是不讓這種缺陷和軟弱在旁人面前展露出來而已,即使是陳悠然也不曾知曉。
而陳悠然是跟她截然不同的另一種人。
她的人生之中並非沒有障礙,但所有的障礙,都只會讓她更努力地奮進,而不會造成消極的影響。她就像是明亮的太陽,永遠普照萬方,光芒之下,任何陰暗都只能退卻。
藍姍是到現在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籠罩在陳悠然的光芒之中,不知不覺已經改變了許多,很久不曾進退失據。
以至於以為自己能夠掌握未來,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離開雨市,到北京來求學。但此刻,她審視自己的內心,卻發現那個怯懦的自己從未消失過,她只是藏在深不見底的陰影之中,等待著時機重新出現。
在察覺到自己跟陳悠然的關係變得疏遠時,藍姍心中的陰霾再次出現,她開始懷疑自己選擇到北京來是否當真正確。但沒等這猶豫徹底長成,她有驚愕地發現,陳悠然的疏遠之下,包裹的是一顆滾燙而火熱的心。
如果以一種更加玄妙的方式來理解,藍姍覺得自己應該是個心魔叢生的修行者,遊走在危險的邊緣,戰戰兢兢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墮入深淵。
她以為陳悠然是六根清淨的佛,心裡不會生魔。但如今才發現,原來陳悠然的心魔,就是她。
“藍姍?你沒事吧?”聶雨欣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藍姍鬆開手,微微側頭,就見聶雨欣一臉擔憂地站在她的床邊,正仰頭看著她。鞠彩和陳可君則不知去向,應該是去履行藍姍的要求了。
“沒事。”藍姍坐了起來,“我只是在思考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談過戀愛嗎?”
“哈?”聶雨欣先是一呆,然後立刻回答,“當然。”
“你覺得愛情是什麼?”
“愛情……”聶雨欣的視線掃過藍姍的櫃子,心想一定跟那個讓她如此緊張的許願瓶有關係。但她相信藍姍不會撒謊,她應該沒有男朋友。而以藍姍的態度,送那份禮物的人,比起追求者,更像是心上人。她頓了頓,說,“我覺得,愛情就是一種衝動。”
“衝動?”
“對。”聶雨欣點頭,“科學上說,一段愛情是由激素決定的。當你遇到某個人,身體裡的苯基乙胺會讓你興奮,臉紅心跳,於是你相信自己遇到了愛情。然後,你們發展出了親密的關係,多巴胺讓你願意為對方付出一切。等你們擁有對方,內啡肽會令人感受到愉悅和快感。——就像任何體育運動帶給你的那樣。而後你們建立了一段固定的關係,後葉加壓素會讓你覺得愛情即將永恆。”
“但遺憾的是,苯基乙胺也好,多巴胺也好,內啡肽也好,後葉加壓素也好,在十八個月左右的週期之後,分泌量都會漸漸減少,直到你再沒有任何感覺。愛情就像花朵,花期一過,立刻就會凋謝。也許這段關係仍然繼續,出於責任感和一些其他什麼東西,但不是愛情。”
“難道就沒有精神上的愛情?”
“你怎麼知道你的精神沒有被你的激素控制呢?”聶雨欣反問。
藍姍失笑,“讓你這麼一說,愛情似乎沒有了任何神祕和美感。”
“愛情本來就不美,美的是人類因為它而產生的靈感。它們讓愛情閃爍著藝術的光輝。”聶雨欣說,“所以,別把它看得太重,否則就不美了。”
藍姍本能地感覺到聶雨欣這番話有漏洞,愛情不應該如此淺薄,除了身體的衝動之外,還有另外一些更加含蓄雋永的部分。
但最後這句話倒也沒有說錯。
別把它看得太重,否則就不美了。
第70章 家的感覺
這句話的意思, 不是要人輕浮,而是不能將愛情看作是沉重的負擔, 尤其是本身就帶著禁忌感的愛情。這句話正正應景, 讓藍姍有豁然開朗之感。
在意識到陳悠然對自己的感情時, 她的第一反應就是, 自己應當為此承擔責任。
但聶雨欣的話讓她意識到, 其實可以以更輕鬆的態度去應對。
何況陳悠然也絕不會希望,她的感情成為藍姍的責任和負擔。之前她就是讓陳悠然感覺到了壓力,所以兩人的相處才不能像從前那樣輕鬆愜意。
認識到這一點,藍姍就像是醍醐灌頂, 又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她突然意識到,就算知道了陳悠然對他的感情,也不應該對兩人之間的關係造成任何影響。
恰恰相反,無論是要停留在這個階段,還是讓彼此的關係更進一步,她們都可以採取一種更輕鬆的方式。
以她和陳悠然的關係,完全不必要走到極端。
這麼一想,心情立刻就放鬆下來。她轉頭看著聶雨欣, 不贊成地道, “雖然你的話有些道理,但我並不完全贊同。”
“人類與動物最大的不同, 就是除了本能之外,我們還有思想。激素,或者你說的衝動, 或許一時可以控制我們的身體,甚至代替我們做出決定,但生而為人,總還是會有些不一樣的東西吧。否則,愛情和動物**有什麼分別呢?”
“也許你是對的。但現實是,大部分人自以為是用理智控制,其實都在被本能驅使。”聶雨欣聳聳肩,“靈與肉、情與欲,本來就是個很龐大的主題,並沒有定論。不過我大概是不會對誰一片情深到失去自我了。”
“一片情深,就一定要失去自我?”藍姍不贊同地反問。
“在我看來是這樣的。所謂磨合,就是把你打造成另一個模樣。”她轉身從自己桌上拿了兩塊積木,“你看,這兩個是不搭配的,非得削削改改,彼此適應。可是削去了多餘的稜角,還是原來那塊積木嗎?”
“也許你只是選錯了積木。”藍姍說,“一定會有另一塊,甚至幾塊可以搭配的。你看,當你做出選擇的時候,幫助你做決定的,不會是本能。”
“那當然,本能會選擇‘全都要’。”聶雨欣吐槽。
藍姍笑了起來。
聶雨欣鬆了一口氣,丟開手裡的積木,以手扶額,用非常誇張的語氣慶幸道,“我的天,終於笑了。你一冷臉,宿舍裡的氣氛都不一樣了。”
“沒那麼誇張。”藍姍語氣柔和地道。
聶雨欣也不辯駁,問她,“有沒有興趣搬出去住?現在出了這種事情,繼續留在這裡,估計大家都不自在。搬出去,免了抬頭不見低頭見,以後相見就當是陌路,會自然很多。”
“搬出去?”
“是啊。我在學校附近有一套公寓,兩居室。房租一分都不會少收你的,反正你又不缺那一點。”聶雨欣道,“最重要的是,我那邊的客廳被改成了工作室,該有的都有,會方便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