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之後,她每天的日常就變成了趴在櫃檯上,盯著對面的中學。
沒錯,霧鎮唯一一所初中,霧鎮中學,就在陳悠然家對面!這不是緣分是什麼?
佔據這樣的地利,有生意頭腦的陳伯平顯然沒有浪費。他自己在外面跑車,林秀英在家裡當全職主婦,兩個女兒上學之後,就沒什麼要忙的事了,他索性開了一家小賣部讓林秀英看著,專門做那些學生的生意。
雖然都是幾毛一塊,但累積起來的數目不小,每個月賺的錢就足夠家用了。
陳悠然本以為,知道了藍姍就在自家對面的學校裡讀書,兩人很快就會再次碰面。然而事實是,霧鎮中學上千口人,大部分時候學生們又都只待在學校裡不出來,想要偶遇其實並沒有那麼容易。
她光想著學生免不了會來小賣部買零食,到時候自己可以嚇藍姍一跳,卻忘了藍姍家的經濟條件,根本不可能有零花錢買這些。
陳悠然還在下午放學的時間,到霧鎮中學轉悠過幾次。學校不大,格局也簡單。中間是一個巨大的操場,教學樓、學生宿舍樓、教室宿舍樓和公共廁所等設施圍繞在四周,連個圍牆都沒有,一眼看去一目瞭然。
陳悠然的初中也是在這裡上的,自然非常熟悉。有兩次,她甚至已經走到了教學樓附近,不管藍姍到底在哪裡,總是要來上課的,真打定主意在這裡蹲守,總能看到。但不知為什麼,她心裡又突然生出一股怯意,打起了退堂鼓。
轉眼四月份就過去了,時光匆匆來到了五月。
五四青年節應該是所有初高中最盛大的節日了。霧鎮中學雖然不大,但每一年這個時候,卻還是要例行舉辦一場篝火晚會。三個年級十幾個班,每個班級出一兩個節目,十分熱鬧。除了學生外,附近的居民也會自帶凳子過來圍觀。
陳嫣然就在霧鎮中學上初三,也參加了班裡的節目。勞動節要放假,所以晚會被提前到了四月二十九號。二十八號這天,吃晚飯的時候,陳嫣然就提到了這件事,“明天我們學校晚會,到時候你們要去看嗎?”
陳嫣然屬於肌膚微豐的型別,因為身材的緣故,這還是頭一回被選上參加節目,小姑娘眸光閃閃,顯然很期待能得到家人的鼓勵。
可惜兩個做家長的都沒有注意到。林秀英這段時間也不知道是怎麼了,事兒特別多。昨天突然說想吃蝦,今天陳伯平跑車回來,還真給她帶了,一整盤白灼蝦就擺在她面前。這會兒她正指使著陳伯平給自己剝蝦,聞言說,“鬧得我頭暈,不去。想看錶演,在家裡看電視就好了。”
陳伯平面上頗有些不耐,看上去想法脾氣,不知道為什麼又忍住了。三下五除二剝好最後幾個蝦丟進林秀英碗裡,一邊用紙巾擦手一邊說,“我明天要出一趟車,估計要去兩天。”
“晚上不回來了?”林秀英立刻提高了聲音問。
她的音調有些尖銳刺耳,陳伯平頓時就惱了,“這趟車是去江縣,那麼遠中途怎麼回來?我天天在外面那麼累,你給我安分點!”
“要死了!”林秀英立刻抹起了眼淚,“我就是隨便問一句,要是什麼事都沒有,你凶什麼?”
陳悠然最佩服她的地方就是這裡,那眼淚當真是說來就來。她捂著肚子靠在沙發上,一臉很難受的樣子。陳伯平的臉色很不好看,卻還是上前勸了兩句,然後藉口她不舒服,扶著她回樓上的房間去了。
有沒有繼續吵不知道,但肯定沒人再在意陳嫣然的表演。
陳悠然對著滿桌子的菜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年紀還小的陳嫣然有沒有察覺到什麼,但陳悠然自己,心裡是門兒清的。她媽一直懷疑她爸在外面有人了,以陳悠然自己的眼光來看,也覺得陳伯平恐怕是真的在外面跟別人不清不楚。
夫妻倆隔段時間就要為這事鬧一場,大部分時候會考慮避著孩子,但都在一個屋子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總會露出那麼一點半點。
不過今天也很奇怪,平常鬧到最後,總是林秀英先妥協,今天卻是陳伯平低了頭。陳悠然腦子煩亂,把這段時間林秀英的表現過了一遍,最後停在她時常捂著肚子撐著腰的姿勢上,忽然靈光一閃,意識到了什麼。
頓時噁心得胃口全失。
陳悠然出生的時候,計劃生育的政策剛剛出臺。但這裡是西南邊區,少數民族聚居,政策也跟別處不一樣,一家允許有兩個孩子。所以很快林秀英又生了陳嫣然。當時陳伯平已經開始跑車了,因為時不時會從政府那邊接點兒單子,自然不好跟政策對著幹,林秀英生完陳嫣然之後不久,就去上了環。
這幾年陳伯平經常在外面,生意越做越大,風言風語也越來越多。甚至有傳言說他在外面另外組了個家庭,那女的給他生了個兒子。不但外面在傳,還有人問到林秀英面前來,名為關心,實則是幸災樂禍,最後還免不得要問一句,“你們老陳現在這麼出息,以後這家業畢竟不能交給女兒嘛!”
這番話說得有板有眼,簡直正戳在林秀英的喉嚨管上,讓她又氣又疼。眼看這兩年夫妻關係越來越冷淡,她恐怕是為了挽回丈夫,又冒險摘了環,如今是懷上了。
這些話陳悠然也聽過一星半點。她十八歲了,從年齡上說已經是個成年人。但面對父母這種關係,卻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只能裝作不知道。
從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裡抽離出來,陳悠然才注意到妹妹坐在沙發另一頭,一臉的委屈和不高興。她收起桌上的碗碟,送到廚房去清洗乾淨,然後才走到陳嫣然身邊,“明天我去看你表演。”
“真的?”陳嫣然立刻抬起頭來看向她。
“嗯,反正媽不去,讓她看店。”陳悠然無所謂地道。而且表演的時候,估計也沒人會過來買東西。
第二天下午,天還沒黑,陳悠然就拎著一張凳子跟在陳嫣然身後去了學校。操場上,學生們按照班級分片區坐。陳嫣然給自家姐姐加塞到了班裡,沒跟那些看熱鬧的居民在一塊兒。
等天黑下來,暫時充作舞臺的主席臺上燈光一打,晚會就開始了。
先是今年的新團員宣誓加入共青團,然後才開始表演。每個班都報了節目,但單子上卻是按照型別打亂順序排列的。
陳悠然事先沒有看到節目單,所以當她聽到臺上的主持人說“接下來請欣賞由初二(2)班藍姍同學帶來的獨舞《苗族鼓舞》”時,不由微微一怔。
然後她就看到了站在臺上的人。
第6章 鼓舞
事實證明,再次見面,大吃一驚的人是陳悠然自己。
她之前就覺得藍姍一身苗人服飾很好看,彷彿下一刻就能登臺。但現在藍姍真的穿上了登臺表演的服裝,她才發現,之前那一身仍舊過分樸素。
苗人愛好銀飾,禮服上多有裝點。藍姍現在穿著的,就是這麼一套綴滿銀飾的衣裙,在燈光的映照下閃閃發光,舉動間銀飾碰撞,發出清脆響聲。
“鏘——”的一聲銅鑼響,藍姍手中執著鼓槌,站在豎直放置在架子上的大鼓旁邊,一邊敲擊大鼓邊緣,一邊翩然起舞。
苗族鼓舞的舞蹈動作大多是表現勞動生產和日常生活,所以動作也不似普通的舞蹈那般柔婉,搭配著銅鑼和鼓點,更顯得利落爽快。旋轉舞動時,身上銀飾碰撞,鏗然有聲,裙襬翻轉,翩然如驚鴻,將苗家女子的熱烈明快完全展現了出來。
藝術總是引人讚賞的,哪怕不懂的人,也能夠從中得到美的感受。
陳悠然雖然不懂舞蹈,但她莫名覺得,這個時候的藍姍,跟她之前認識的那個早熟懂事的藍姍,彷彿又不是一個人了。
但都同樣的吸引她的視線。
在她的震撼與感嘆之中,幾分鐘的一段鼓舞已經結束,藍姍對著臺下鞠躬謝幕,換來雷鳴般的掌聲。這還不算,也不知道現在的小孩子是怎麼想的,藍姍下臺之前,居然有一個男生捧著花上臺,獻給了她。
雖然只是一束從山間才回來的野花,沒有精心的修剪與包裝,但那種怒放的姿態,卻最適合此時此刻的藍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