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但這些話真的太矯情了,陳悠然說不出來。
……
在年前鬧了一出離婚,固然不是什麼好事,但要說起來,也不算太壞。把這個炸-彈徹底引爆了,解決掉這件事,大家反而可以安安心心過個年。
不過到了年三十,藍姍卻突然提出要回家去。
“我現在畢竟……年三十不回去不好。”前一天晚上,臨睡前,她對陳悠然說起這件事,“回去吃一頓團圓飯,免得傳出去不好聽。”
青山寨是個比霧鎮更小的地方,寨子裡住的全都是苗族。分成三個大姓,除了藍之外,還有候和嚴兩個姓。村子裡三大姓之間彼此聯姻,關係十分密切,幾乎家家都是親戚。
比如侯就是侯阿彩的孃家。
這樣的村子更封閉,也有自己的規矩。平時藍大成夫妻是怎麼對藍姍的,大家都知道,藍姍不在家也說得過去,但過年都不回家,那就要損害她自己的名聲了。
短時間內,藍姍還離不開這個家,就不得不繼續維繫這些東西。
陳悠然很理解,但是捨不得,“那你要回去幾天啊?”
“我們寨子裡是初二回孃家,初三開始就可以到處拜年了,很多村子還有會可以看,年輕人們都是到處跑,不會待在家裡。到時候你去找我就是。”藍姍道。
也就是說兩三天的樣子,陳悠然頓時鬆了一口氣,“好,那早點睡,明天我送你回去。”
話是這麼說,但第二天早上,她躺在**,又有些後悔了,“要不咱們多睡一會兒,中午再回?”
“不行,中午人就多了。”藍姍道,“趁著早上大部分人都沒起趕快回去,太大張旗鼓會讓寨子裡的老人們不高興。”團圓對老人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一年就這麼一次,藍姍如果鬧得太大,會讓他們覺得她沒有將事情放在心上。
陳悠然嘆著氣,還是親自騎車把人送了回去。一同送去的還有兩大包的年貨,又千叮嚀萬囑咐,保證初三一早就來接她,這才依依不捨地走了。
冬天天亮稍微晚一些,又是年節裡,很多人都會起晚些。所以藍姍回來的時候,村裡幾乎還沒什麼動靜,只有幾家的屋頂上飄起了青煙。
藍家也沒有人起來,藍姍想了想,將年貨收拾了一部分出來,拎著去了姑婆家。
這一路走過去幾乎穿過整個村子,路上倒是遇到了不少人,見了藍姍,都不免問一句“回來了”,聽說她是要去看姑婆,便沒人多問,一個勁兒讓她先走。
對青山寨的人來說,神神祕祕的姑婆是大多數人又敬又畏的物件。而藍姍身上,就有許多跟她十分相似的特質,與寨子裡的人格格不入。以前還有過姑婆會收藍姍做徒弟、傳法給她的傳言,後來藍姍出門去上學,才漸漸沒人提了。
第34章 家
姑婆還是冷冷淡淡的樣子, 對藍姍的到來既不驚喜,也不排斥, 指了指旁邊的櫃子, 讓她把東西放下, 便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入了冬, 這裡也與之前不一樣了, 姑婆並不在自己的屋子裡帶著,而是生起了暖暖的爐火,將屋子薰得暖暖的,躺在爐火邊的搖椅上, 十分愜意的樣子。如果不是她身上的衣物仍舊穿著精緻輕薄,能將身材完全勾勒出來,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看上去就像是任何一個年紀漸長精力不濟,只能在冬天貓在家裡的老人。
而當她睜開眼時,那雙過分明亮的眼睛更會讓人為之所懾,不敢有任何不敬。
兩人沉默地烤著火,並沒有交談。
藍姍對此十分習慣。姑婆的話很少, 除了給人“用鬼”的時候, 平時總是沉默寡言。不過或許正因為這樣,所以一旦她開口, 說出來的話分量必然很重。
所以當整個村子都甦醒過來,家家戶戶開始忙碌起來,藍姍站起身告辭時, 姑婆那句“要走就走,要留就留”,便讓她的心裡,生出了幾分怪異的感覺。
這話乍一聽像是不耐煩的驅逐,可藍姍總覺得應該還蘊含其它的意思,只是一時琢磨不透。
回到家,果然眾人都已經起床了。溫暖的爐火燒了起來,茅草搭建的屋頂上炊煙裊裊。
藍大成拎著豬頭在灶門口用炭火燒,這東西待會兒要燉了供奉祖先。侯阿彩和木林則有說有笑地貼著對聯。藍家的房子低矮破舊,紅彤彤的對聯,一貼上去,卻立刻多了幾分之喜慶,顯得屋子都精神了幾分似的。
這和樂融融的一家三口,在藍姍出現的瞬間,卻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對她的意外闖入毫不歡迎。
沒有人再說一句話,冷淡得像是見到了仇人。
藍姍恍若未覺地進了屋,先去閣樓上放自己的東西。但爬到樓梯口,看到閣樓上的景象,她的心就徹底涼了。
原本完全屬於她的閣樓已經大變了個樣子,除了兩邊的櫃子還在,其他地方都堆滿了亂七八糟的雜物,原本的床鋪完全沒了影子。這間本該是她臥室的閣樓,已經被挪作他用了。
藍姍沉默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時不知此刻是個什麼心情。
以她對藍大成和侯阿彩的瞭解,這其實並不太出乎意料,是他們能做出來的事。但當她真正面對這一場景時,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的習慣與坦然,還是會有心臟被刺痛的感覺。
有人迫不及待要抹去她跟這個家的最後一絲聯絡。
藍姍在梯子上站了一會兒,慢慢地爬了下來,收斂起心緒,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走到門口。她沒有質問,因為能得到的答案也無非是“你都大半年沒著家了,我還以為你已經用不上這房間了”之類的嘲諷。
那是令人痛恨的理直氣壯,不會有任何愧疚與反省。
臘月裡才下過一場雪,到現在也沒有徹底化去。茅草屋搭成的屋簷,順著草杆垂下來一根根凍結的冰凌。
這是物質貧瘠的鄉村裡,小孩子們最喜歡的玩具,晶瑩剔透的冰凌像上好的珠寶,是平時小孩們接觸不到的,拿在手裡總覺得十分新鮮,好像真的擁有了某種神祕的,有時限的寶藏。有時他們還會把冰凌塞進嘴裡,假裝自己在吃不用花錢買的冰棒。
藍姍盯著那長長的冰凌,晃神片刻,伸手抓住了其中的一根。
她將這冰凌握在手心裡,沒一會兒就覺得手上殘存的一點溫度盡數被吸走,整隻手都被凍住,只剩麻木與僵硬從掌心向四處蔓延,沒一會兒就激起了一陣輕微的刺痛。
她默不作聲地將冰凌扔了出去,眼看著它砸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碎成了四處飛濺的冰碴子。
藍姍推開門,回到了溫暖的室內。她坐下來,先把手搓紅,重新有了知覺,才放在爐火上烤,沒一會兒全身上下就暖透了。
她坐在這逼仄狹小的屋子裡,忽然很想念陳悠然。
不是想念陳家優越的生活環境,就是想念陳悠然這個人。她也曾經在這個屋子裡坐過,那時,藍姍雖然嘴上不說,但每每看到陳悠然蜷縮著坐在小凳子上,都覺得特別有趣。她沒有跟陳悠然說過,每次對方出現在這屋裡,都讓人有蓬蓽生輝之感。
那個人啊……
鄉下人家,貼春聯用的也是自制的漿糊。就用平常餵豬的苞谷面,在火上不斷攪拌,直到粘度足夠將紙片牢牢貼在牆壁上。熬的時候沒留心,料放多了。貼完了春聯,還剩下半桶漿糊,侯阿彩便支使木林過來,給藍姍安排了粉糊牆壁的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