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藍姍由著她把胳膊掙出去,臉上仍然是笑眯眯的,“那你總要去推你的車吧?走吧,先去我家。”
這下陳悠然沒有理由拒絕了。
青山寨的村民日子過得怎麼樣,從他們居住的屋子就能看出來了。
日子好的,住的是青石大瓦房,高大寬敞,窗戶明亮,一看就是新建不久。次一些的是木板房,高大不遜色青石房,只是屋子看起來破舊許多,沾染著歲月煙塵之色,處處都是破舊修補的痕跡。再次是竹屋,說是竹屋,但卻並不是吊腳竹樓,仍舊建在地基上,所以屋子建好之後,還要用石灰混合牛屎和黃泥在外面密密地粉糊一層,不但能夠保暖防寒,還能驅散蟲蟻。
最次一等,則是土牆房。直接用黃泥舂搗,層層疊加而起,頂上鋪的不是青瓦,而是厚厚的茅草。低矮滯悶採光差,透氣性也不好。建這樣一棟屋子,幾個壯勞力半個月就能弄好,但使用年限也很低。暴雨時不但容易漏雨,牆面也會被沖刷變薄。
藍姍家,就是最後這一種屋子。
陳悠然並沒有歧視的意思,但當藍姍站在門口請她進屋,身前是陽光普照,身後是一片昏暗的陰影,她心裡忽然有點兒說不出來的難過。
長得好看的人總是令人憐惜的。藍姍生在這樣的家庭,這樣的環境,就像是明珠滾落塵埃,雖仍兀自熠熠生輝,但就連光芒也暗淡了許多,只被當成普通的石頭隨意丟在一邊。
但下一瞬,食物的香氣從屋子裡飄散出來,將陳悠然難得生出來的幾分感慨盡數驅散。
察覺到胃裡隱隱作痛,陳悠然有些侷促地往前走了兩步,揚聲道,“我就不坐了,車在哪兒?我自己去推吧。”
“在屋裡啊,你進來吧!”藍姍的聲音從屋子裡傳出來,“我怕小孩子調皮搗蛋,不敢放在外面。”
陳悠然只好進門。
從外面看就覺得屋子採光不好,進來了也的確很昏暗。但仔細看就會發現,收拾得非常乾淨。正對著門的角落裡放了一張桌子,上面從高到低,整整齊齊擺放著暖水壺,水杯,茶葉以及油鹽醬醋等調味料。左手邊的牆壁上懸掛著日曆,應該是鄉鎮府派發的宣傳物料,日曆旁邊貼了一排的獎狀。
陳悠然走過去看了一眼,獲獎者都是同一個名字,藍姍。
三好學生,優秀少先隊員,優秀班幹部,甚至還有各種競賽的獎狀。
原來是個優等生。
屋子當中擺著一個小爐子,透過缺了一角的爐子可以看到,裡面燒的是大塊的木柴,爐火通紅,一口鋁鍋架在上面熬煮,陳悠然聞到的香氣就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
雖然只是煮豆米,但對於正處在飢餓中的人,無疑已是巨大的**。
陳悠然才打量完畢,藍姍就從旁邊的屋子走了過來,左手拎著鍋,右手端著一隻二碗,裡面是堆得冒尖的飯。她將手裡的東西放下,朝陳悠然一笑,“你估計沒吃過苞谷飯吧,今天在我家嚐嚐鮮。”
說著動作麻利地將爐子上的鍋端下來,架上鐵鍋。趁著熱鍋的功夫,她拿著鍋鏟進了另一間屋子,沒一會兒就鏟了一塊豬油回來,正好鍋燒熱了,豬油滑進去,發出“刺啦”的聲音,立刻就融化了。
藍姍動作麻利地往鍋裡丟了辣椒花椒等調料爆香,然後用漏勺從鋁鍋裡撈出一勺子豆米,放進鍋裡。“刺啦”的油爆聲中,濃烈的食物香氣瀰漫開來。藍姍一邊翻炒,一邊加油鹽醬醋,等鍋底一點湯燒開,就將二碗裡的苞谷飯一股腦兒倒了進去,壓散翻炒。
幾分鐘後,豆米炒飯就出鍋了。殘餘的湯水被苞谷飯吸收,又在熱鍋裡煸幹,炒成微帶焦黃的顏色,散發著香噴噴的氣息。
藍姍取了另一隻二碗來,將鍋裡的飯分裝,剛好裝滿兩碗。
她將鍋往地上一坐,又將鋁鍋端了回來繼續煨著,取了一雙筷子遞給陳悠然,“吃吧。”
被藍姍眼花繚亂的操作晃了眼,沒能第一時間拒絕的陳悠然只能被動地接過筷子,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她在心裡說服自己,飯都炒好了,不吃的話只能放著變涼,多可惜啊!
於是心安理得地扒了一大口飯。
藍姍並沒有說錯,這是陳悠然第一次吃苞谷飯。所以略有些沙的口感,在她看來是很新鮮的,玉米細嘗會有一點點甜味,配料又放得很足,再加上豆米的味道,陳悠然立刻就被驚豔到了。
苞谷飯原來這麼好吃的麼!
第4章 摩托車
也不知道是第一次吃到新鮮的食材,還是藍姍的廚藝太好,亦或是陳悠然實在太餓了,總之,這一碗平平無奇,連肉都沒有放的苞谷飯,是她近期吃過最好的美味,以至於放下碗時,還有些意猶未盡。
藍姍收起碗筷,端著走到了隔壁的屋子。陳悠然打算告辭,便起身跟了上去。這邊的屋子是灶房,當中壘了土灶,架起一口一米多的大鐵鍋,灶臺上零散擺放著碗筷、砧板等物。藍姍之前拎回來的一籃子映山紅,也放在這裡。
灶臺的東邊,一口大水缸和一座石磨分別佔據了兩個角落,遙遙相對。石磨前面堆放著一堆新鮮的雜草,應該是剛打回來餵豬的。
鮮草旁邊是一隻碗櫃,碗櫃旁則是一排陶土攤子。藍姍此刻便蹲在一隻罈子面前,一隻手扶著壇沿,另一隻手伸進了罈子裡,不知在撈什麼。
一瞬間,“苗疆蠱術”四個字又回到了腦海裡。
傳說中蠱蟲就是被養在罈子裡,不斷讓它們跟其他的蟲子廝殺,或是餵食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直到蠱蟲完全培養成熟。
陳悠然不著痕跡地後退了一小步,然後眼睜睜地看著藍姍從罈子裡撈出了……一把酸菜。
提起的心“咚”地一下落了回去,她不由暗自嘲笑自己想太多。
面對未知和陌生,人總容易生出許多無端的揣測,其實如果世上真有蠱毒這麼神奇的東西,這些苗人又何必還窩在這大山裡,過這種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日子?
退一萬步,就算真的有這種東西,也必然十分珍貴難得,肯定要找個有價值的人來使用,怎麼也輪不上她陳悠然。
這麼一想,她不由自嘲地笑了笑,退回火爐旁的位置上,重新坐了下來。
沒一會兒,灶房裡傳來“篤篤篤”的聲音,應該是藍姍在切菜。很快,她就端著一小盆切好的酸菜回來,先往爐子裡添了兩塊木柴,才將酸菜倒入了煨著豆米的鋁鍋裡。酸菜的鮮香浮動在屋子裡,陳悠然感覺自己還能再吃一碗。
等酸菜豆米重新煮開,藍姍找來一隻揹簍,將鋁鍋整個端過去放在裡面,然後又用另一隻盆盛了苞谷飯,將三副碗筷排在飯裡壓好,密封之後放在鋁鍋上面。
然後她才看向陳悠然,“我要去坡上送飯,你呢?”
“我也該走了!”陳悠然本來一直愣愣地看著藍姍做事,這會兒立刻站起來。
藍姍就走到另一邊的屋子裡,將她的腳踏車扛了出來。是的,因為屋子有門檻,所以是扛而不是推。陳悠然見狀連忙上前幫忙,將腳踏車在地上安置好。
她有些遲疑地問藍姍,“你去給你爸媽送飯嗎?”
“那邊有點遠,來回一趟太慢了,費時間。”藍姍道。
“就……只吃素菜?”陳悠然猶豫著,最終還是將這個問題問了出來。直到看到藍姍將一鍋素菜放進揹簍裡,她才意識到,對這個家庭而言,恐怕連豬油也要省著用,但之前藍姍卻用來給她炒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