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怎麼來了
天氣晴好,摩托車飛馳在山路上,左邊是青山隱隱,右邊是波光粼粼,惠風拂面,暢意非常。
終於重新整理了腳踏車之恥,陳悠然也對這個現狀非常滿意。
從霧鎮到青山寨,是八里路。因為山路崎嶇,又都是陡坡,所以步行往往要走將近一個小時,騎車卻只需十分鐘。兩人明明出發得比較遠,但路上卻追上了青山寨其他在霧鎮中學讀書的孩子。
當陳悠然帶著藍姍從他們身邊疾馳而過時,還引來了不小的驚呼。
走到上回見面的地方,陳悠然忽然想起來,“你的映山紅花茶晒好了嗎?”
“嗯,待會兒分點給你帶回去。”藍姍說,“我還採了金銀花,也晒乾了,這個比較香,也給你拿一點。”
陳悠然點點頭,忽然笑了起來。她覺得藍姍要比自己懂得享受生活多了。雖然家境就是那樣,但她在盡力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更有品質,在平凡之中製造各種各樣的不同,講究得簡直不像個農村人。
但她喜歡這種生活態度,與自己的渾渾噩噩相比,藍姍顯然更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沒多久就到了青山寨,陳悠然將車停在了外面的小壩子上。再往前走有臺階,不方便騎車。等藍姍下了車,她開啟後備箱取出了一直放在裡面的千層底布鞋,正準備遞過去,就聽見對方道,“要去家裡坐坐嗎?”
陳悠然忽然想起上次去“坐坐”的結果,不由十分心動。
藍姍家中照舊沒人在,陳悠然眼睜睜看著藍姍當著自己的面從旁邊窗戶的雜物下摸出一把鑰匙開門,忍不住問,“你就不怕我下次自己偷偷來開門啊?”
聞言,正將鑰匙放回原處的藍姍轉頭看了她一眼。她沒有說話,但陳悠然莫名領會到了她的意思:這個家家徒四壁,大概也沒什麼值得人溜門撬鎖進來偷的了。
陳悠然忍不住撓了撓頭,她好像又說錯話了。
說來也怪,明明自己年紀比對方大,見識也應該更多,各方面條件都超出不少,可在藍姍面前,她時常會感覺到一種侷促,好像舉手投足哪哪兒都是錯的。
進了門,藍姍將東西放好,也沒急著找陳悠然的鞋子,而是安排她坐下,倒了一杯熱開水給她,然後自己拿了柴禾進來生火。
刨木花晒得乾乾的,是上好的引火材料,劃一根火柴點燃,放進騰空了的爐子裡,再小心加入細樹枝,很快火就燒起來了,再填入大塊木柴,沒一會兒就成了熊熊之勢。
藍姍取了鐵鍋架在爐子上,一邊往裡加水一邊對陳悠然道,“你還沒吃午飯吧?謝謝你送我回來,吃個飯再走。”
趁著燒水的空檔,她又去了灶房。“篤篤篤”的切菜聲傳來,沒一會兒她就端著兩隻碗回來了。一直碗裡裝著切成片的餈粑,另一隻碗裡則裝著半碗甜酒糟。
水開之後將酒糟下鍋煮散,切成薄片的餈粑下鍋煮軟撈起,澆上湯,一碗酒釀餈粑就煮好了。
“你要糖嗎?”藍姍將碗放在陳悠然面前,又從後面的桌子上拿來了裝著白砂糖的罐子,“這個甜酒我吃著剛好,你如果喜歡吃甜一點,就自己放糖。”
陳悠然點點頭,先喝了一口湯,又嚐了一口餈粑。甜酒煮開之後的味道非常好,清甜之中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微酸,正好中和了糯米餈粑的膩,味道非常好。
之前剛剛起床沒有胃口,又急著送人,陳悠然自然沒吃午飯,這會兒正腹中空空,一碗酒釀餈粑下去,整個人都舒服了。
陳悠然放下碗,頗為羨慕地想,日子過得好不好,其實有時候真的跟錢沒有太大的關係。
像藍姍家這樣,大部分東西都從自家地裡出產,用這些有限的食材做出無限的美味,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跟藍姍比起來,林秀英的廚藝也就是能入口而已,大部分人家會自己做的鹹菜、酒釀、剁椒、腐乳、豆豉之類的小菜,她更是半點不會。問題是她自己好像意識不到這一點,陳悠然小時候曾試圖學做飯,結果不慎燙到了胳膊,被林秀英臭罵一頓,那之後家裡兩個孩子都被禁止進廚房。
她回味了一會兒,對藍姍道,“我這飯不能白吃啊。要不這樣,等返校那天,我來接你,怎麼樣?”
“太麻煩你了吧?”藍姍垂著眼道。
“一點都不麻煩!”陳悠然說,“實在不行就讓我來蹭個飯,當車費唄。”
藍姍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不像是開玩笑的意思,便道,“家裡沒什麼好吃的……”
“不用特意準備,你們吃什麼我跟著吃什麼好了。”陳悠然說,“要不然我都不好意思再來了!”
話是這麼說,但她在心裡盤算著,來的時候可以帶點菜過來讓藍姍做,總不能真的來吃白飯吧?不過買肉什麼的,藍姍估計不會同意。所以送什麼,還得仔細考慮。
這還沒走,陳悠然已經期待起下次來的情形了。
跟藍姍在一起,有種放空自己的輕鬆感,很多事不聽不看不想,就可以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有發生。
拿回了自己的鬆糕鞋,陳悠然依依不捨地離開,回去的路上,她盯著路邊那條波光粼粼的小河,忽然生出了靈感。這河裡應該多少有點河鮮吧?如果能撈一些,不要錢的東西,藍姍也沒理由拒絕。
西南多高山,河流水脈自然也就沒有那麼豐富。像這種不過一兩米寬的小河溝,裡面也長不了什麼大魚,聊勝於無。充其量小孩子們下河玩水的時候抓一些,回家炸了做零食。
陳悠然把車停在路邊,自己下到河灘上折騰了一會兒,不得不放棄。
不過她這個人有幾分韌性,認準的事絕不輕易更改。回到家之後,她想了想,去鎮上開魚塘養魚的人家一問,拿回來了一張漁網。說是漁網,但其實是個長長的網兜,最適合放在有淤泥的淺水河裡。陳悠然順便弄了點魚食,第二天就去試了一下。
結果跟人家說的差不多,魚沒撈到幾條,而且多是拇指大小,但河裡的小龍蝦、河蚌和螺螄弄到了不少,林林總總加起來也有幾斤重。
既然已經有了收穫,陳悠然想了想,索性沒回家,將漁網重新放下去,她就拎著一桶漁獲去了青山寨。
結果考慮不周,到了這裡才發現,又是鐵將軍把門,根本沒人在家。陳悠然興沖沖的來,不甘心就這麼走,索性就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下來,等著藍姍回來。
等待的過程中,她怕魚蝦什麼的死了,四處看看,見門口放著一尊石槽,這是過年打餈粑用的石槽,平時沒什麼用,就放水喂一下牲畜。這會兒石槽裡乾乾淨淨,並沒有水。陳悠然又在屋簷下找到一口沒有蓋子的大水缸,從裡面舀了清水出來,將魚蝦養在石槽裡。
折騰完,陳悠然腰痠背痛,在旁邊癱坐下來,數著秒等人。
按理說,等待應該是難捱的,尤其陳悠然還是去一個並不算特別熟悉的朋友家裡,坐在門口等人回來。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心中沒有半點焦灼,反而悠然愜意,甚至懷想了一下藍姍回來之後看到她的表情。
夕陽從天邊沉下去的時候,藍姍終於披著晚霞回來了。她身上仍舊穿著苗家的服飾,但應該是一身舊衣,看著簡樸了許多。背後揹著揹簍,手裡牽著一頭牛,看到陳悠然,不由微微一呆。
陳悠然笑著站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招呼,就看到了藍姍身後站著的人。那是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渾身晒得黑漆漆的,又沾了不少泥土,根本看不出長相。他站在藍姍身後,對著陳悠然露出一點警惕之色,皺著眉頭問,“你誰啊,跑到我家來幹什麼?”
恍恍惚惚中,陳悠然終於想起了一個非常嚴峻的、她好像一直以來都忽略了的問題:藍姍並不是一個人住著,她還有父母和家人!
即使厚臉皮如陳悠然,也在這一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唐突。
即便她跟藍姍再好,也不該這麼毫無預兆地跑到別人家裡來打擾,何況真算起來,她們的關係好嗎?只是見過三次面而已。
好在下一瞬,藍姍就將她從這種窘迫之中解脫出來了,她頭也不回地應了一句“來找我的”,順手將背上的揹簍卸下來塞進男孩的手裡,朝陳悠然走了過來,口中問,“你怎麼來了?”
“就……路過順便來看看……”陳悠然含糊地應了一句,見藍姍鬆開繩子之後,她手中牽著的牛已經直奔石槽而去,連忙出聲阻止,“等等,那裡面的水不能喝!”
一邊說一邊跑過去阻攔。藍姍跟在她身後走過去,看到石槽裡放著的東西,眉頭微微一動,“你拿來的?”
“嗯啊……”陳悠然說,“不是買的,就我來的路上,在河裡抓的。”
小黑孩在後面發出了一聲嗤笑,顯然並不相信她的說法。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他應該是藍姍的弟弟,但陳悠然還是決定討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