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疏離
前幾日才下過一場雪, 道路上的雪被清理到兩側, 堆積起來足有半人高。兩側的灌木和草坪上,靠牆的松柏枝葉上,都積了厚厚一層, 時不時有枝條承受不住重量, 雪塊撲簌簌地落下, 發出響聲。
兩人就在這靜寂的響聲之中,繞著女生宿舍樓下的小操場上轉了一圈。遠處傳來學生們嬉鬧的聲音, 卻並不能打擾眼前的靜謐。直到藍姍從陳悠然突然出現的驚喜之中回過神來。
凜冽的風吸入肺腑之中, 叫人神魂似乎都為之一清。她這才注意到陳悠然身上的衣服十分單薄, 連忙道, “咱們找個地方坐坐吧。”
按理說,應該是把人帶回宿舍最方便,畢竟只需要上樓。
但藍姍現在心情很好,不想回宿舍去看到某些人,擾了氣氛。
陳悠然當然不會反對。藍姍便帶著她去了學校裡的一家奶茶店。因為校園情侶眾多的緣故,這間奶茶店在後面單獨隔出一個個獨立的小包間, 按小時收費, 很受情侶們歡迎。
藍姍從前對此一向只聞其名, 這次親自前來, 才知道里面狹窄到了什麼地步。
以她和陳悠然的個頭, 一坐下來就腿碰著腿, 根本伸展不來。換作是一男一女, 只會更加狹窄擁擠。
呆在這樣密閉的狹小空間裡, 肢體接觸是避免不了的,那些本來就互有情愫,或者彼此有了好感的年輕人,往這裡一坐,要擦出愛的火花也十分容易。
兩人點了東西,坐下來。見陳悠然喝了一口熱奶茶,捧著杯子,舒服地嘆氣,藍姍這才開口問,“你穿這一身不冷嗎?”
即使是在雨市,這樣的裝扮也還是顯得太單薄了,好看是好看,可只有風度,沒有溫度。
陳悠然故意壓低聲音道,“還好,我裡面穿了秋衣秋褲的。”
藍姍露出懷疑的眼神,陳悠然索性解開外套的扣子,開啟衣服給她看了一眼,“我真的穿了,你放心,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我不會隨便糟蹋自己的本錢。”
見她竟然真的在兩件套的通勤服裝中間加了一件低領秋衣,藍姍也不由沉默了片刻。
從一位服裝設計從業人員的角度來說,這種穿法是應該被批評的。但陳悠然顧著自己的身體,她更高興。何況這種穿法,竟然奇蹟般地沒有影響衣服的上身效果,藍姍也就無話可說了。
只是她很快又反應過來,意識到比照她的身量做的衣裳,加了衣服外套還顯得修身,正說明陳悠然這幾個月來,消瘦了許多。
雖然她的辛苦從來都不說,但種種蛛絲馬跡,還是會暴露出一些痕跡。藍姍知道她應該很忙,卻沒想到忙成這樣子。
再想及陳悠然所說的幾十家店面,即便其中很多加盟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鋪開這樣大的攤子,一不小心就可能資金斷流,其中不知耗費了時間和精力。
見藍姍沉默著不說話,陳悠然也有些心慌。
當時因為擔憂藍姍,她在網上看到那條訊息之後,幾乎沒怎麼思考就買了機票飛過來。到了這裡,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種舉動或許有些逾越了。藍姍沒有開口,或許是不想讓她擔心,也或許是覺得沒有必要。就這麼跑過來替她出頭,未必合適。
或許是因為夾雜了私心,所以就連對對方好,也要瞻前顧後、心虛氣短。
所以她頓了頓,還是有些侷促地開口,問道,“我就這麼過來,沒影響到你吧?”
不可否認,當時故意不說,就是為了避免被藍姍拒絕。——這可能性高大百分之九十。只是先斬後奏了,現在也不安心。
“沒有,你別這麼說。”藍姍立刻道,“你這麼忙,還要特意為我的事情跑這一趟,應該是我心裡過意不去才是。”
這番客套話說出來,兩人都覺得有些不對。
太客氣了,就隱隱帶出幾分疏離來。幾個月的時間,不單是讓她們各自經歷了一些事情,也讓彼此本來親密無間的關係,變得疏遠了許多。
雖然都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事,但這一刻,兩人心裡還是有些難以接受,於是不約而同的選擇了沉默。
只是這麼一來,氣氛就變得更加怪異了。
“對了,”陳悠然輕輕吸了一口氣,努力尋找話題,“上次你說的進修的事,我考慮過了。你說得對,攤子越鋪越大,我也得跟著進步才行。等手裡這些事情忙完,穩定下來,我就去報個班。最近我也打聽了一下,據說好幾個地方都不錯,能學到東西。”
“挺好的。”藍姍喝了一口奶茶,乾巴巴地道。
一種即使是初見時也未曾有過的隔閡,突兀地立在了兩人之間。雖然無形無狀,卻叫人心生忌憚。明明都願意彼此親近,卻又都剋制住了這種衝動。
短暫的相對無言之後,她們都意識到,不能再讓這種狀態持續下去。
“我請你吃飯吧。”/“我該回去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開了口,又同時閉上嘴,示意對方先說。
這個小小的插曲,讓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陳悠然站起身道,臉上保持著笑容,“飯就不吃了,我是丟下那邊的事過來的,你這裡既然沒問題,我就先回去了。你們應該就快考試了吧?再過不久,就又能見面了。”
她考慮得很周全,藍姍唯有點頭的份。
她本來想送陳悠然去機場,被攔住了,“我打個車就過去了,你就別費事多跑一趟了。這麼冷的天,在學校裡待著吧,還能多看會兒書。”頓了頓,又道,“考試加油,早點回家。”
藍姍只好送她到學校門口,上了計程車,又目送車子遠去,這才轉身往回走。
久別重逢,該是開懷歡暢的。可她心裡卻沉甸甸的,沒有多少喜悅。
回到宿舍,一推開門,看到站在中間的鞠彩,藍姍的動作就頓了頓,然後便直接走了過去,“解釋一下吧,學校裡的流言。”
“什麼?”鞠彩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裝傻就沒意思了。”藍姍淡淡地看著她,譏諷道,“你喜歡誰,就自己去追。在背後做這種小動作,就算把我的名聲搞臭了,姚澤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顯然沒想到自己心中的祕密會這樣猝不及防地被揭破,鞠彩立刻瞪大了眼睛。
藍姍並不是在試探她。事實上,她一開始不知道鞠彩的心上人是誰,可這幾天裡細心觀察,總算找到了一點端倪。
鞠彩平日裡在其他同學面前,扮演的是英姿颯爽大姐姐的身份,跟誰都合得來的樣子。只有在班長姚澤在場時,才會忽然變了一個人,連說話的語氣都變得柔膩婉轉。
陷入戀愛中的人,總是很難掩飾自己的。
可是藍姍分明記得,姚澤那封自己沒有拆開過的情書,還是鞠彩自己親手遞給她的。
何必呢?
如果只有她自己,藍姍或許很不理解這種做法,但也未必會有太大的心思去追究。因為她從小到大,沒有得到過多少善意,也不強求別人一定要對自己友好。可是,鞠彩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將陳悠然也牽扯了進來。
她與陳悠然之間的牽絆和情分,豈是不知實情的外人可以猜度的?
“你不承認也沒關係,學校那邊已經在查了。我們學校雖然很大,但真要追根溯源,也不會一點端倪都沒有。何況你還在網上釋出過那麼多誘導性的東西,要查到不難。”藍姍又道。
也許鞠彩自己心裡也知道瞞不過去,索性就承認了,“是我又怎麼樣?”
“為什麼?”
“你問我為什麼?”鞠彩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裝什麼清高?明明已經有男朋友了,卻不肯對外宣佈,假裝成單身,引得那麼多人來追求你。把別人的心意踩在腳底下,你很得意吧?”
“???”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的藍姍一臉先是茫然,而後不由微微蹙眉。
鞠彩好像並不是在編造流言,而是真心實意地相信這件事情。“我什麼時候有男朋友了?又什麼時候糟蹋了別人的心意?”
“他熬了好幾個晚上寫給你的情書,情真意切,就是希望能得到一點回應。可是你呢?連看都不看,直接丟進垃圾桶裡!受歡迎就可以這樣作踐別人的心意嗎?”鞠彩立刻大聲指控道。
“……”只是覺得拆了之後,看到了別人的心意,就必須要給迴應,但她沒有戀愛的打算,索性直接從源頭避免麻煩,沒想到會這樣被人解讀。
但沒等藍姍開口解釋,鞠彩就已經上前兩步,抓住她放在桌上的許願瓶,“天天打電話,聊影片,膩膩歪歪,還把對方送的東西這麼珍惜地放在桌上,還說不是男朋友?有膽子做,你就承認!”
“還給我!”藍姍心頭一跳,下意識地伸手去奪瓶子。
鞠彩往後一讓,避開了她的動作,但這隻瓶子個頭不小,她一隻手本來就不能完全抓住,躲閃的時候一個用力,瓶子就直接滑了出去。
“嘩啦”一聲,玻璃瓶落在地上,摔成了滿地碎片。
宿舍裡頓時靜了下來,鞠彩有些無措地後退了一步,“不……我不是故意的!”
但藍姍對她的話充耳不聞,立刻蹲下去,伸手撿拾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和千紙鶴。鞠彩見狀,連忙跟著去撿,被她厲聲喝住,“不許碰——”
這聲音十分尖銳,到尾聲甚至有些破音。藍姍入學幾個月,從來都是柔柔淡淡,好像任何事都不能令她動容,忽然這般失態,驚得鞠彩立刻鬆了手,不敢再碰。
藍姍便不再理會她,伸出手去收攏地上散落的東西,就連碰到了碎片也一無所覺。
聶雨欣今天難得在宿舍。
她跟宿舍裡的人相處得都一般,跟藍姍的關係也處在彆彆扭扭時好時壞階段,所以每每回到宿舍,就用不透明的帳幔把自己的床圍起來,躲在裡面上網,不理外物。
藍姍和鞠彩吵得這麼厲害,她也能不動如山。
直到聽到東西摔碎的聲響,才驚得掀開簾子,就看到藍姍徒手抓起一把夾雜了碎片的星星,指尖流血也渾然不覺。意識到藍姍的狀態不太對勁,她嚇了一跳,連忙從**爬下來,抓住藍姍的手去掰她的手指,“藍姍,你冷靜點!”
藍姍掙扎了一下,沒有掙開,慢慢也從那種魔怔一般的狀態之中回過神來。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目光死死盯著地上的一片狼藉,好一會兒眼神才恢復清明。她看了聶雨欣一眼,沉默地抽回自己的手,先在被劃破的手指上貼了一塊創口貼,然後才拿了工具,去收攏地上的東西。
聶雨欣本來想幫忙,但藍姍的動作帶著一種十分沉重的氣勢,讓她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將大塊的碎玻璃都挑了出來。至於細碎的那些,就只能自己小心了。
好在宿舍的地面沒有堆放太多東西,地方又不大,沒一會兒,就全都攏在了一堆。藍姍拿了一個盒子做容器,蹲下身一個一個將星星撿起來,一邊撿,一邊在心裡默數。
這動作非常簡單,卻被她做得好像儀式。這樣的藍姍,宿舍裡的人都沒見過,誰也不敢在這時候招惹她,於是都默默閉嘴,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不敢打擾。
數到最後一個,藍姍的指尖不由微微一頓。
九百九十九。
應該是一千個的,還有一個不見了。
她蹲下來,在地上仔細搜尋,甚至還將那些容易藏匿東西的角落也尋遍了,但最後一粒星星,就這麼沒了蹤影。
藍姍想了想,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將星星倒出來,又數了一遍。
還是九百九十九。
她的心像是被一根絲線懸了起來,不上不下,空空蕩蕩,失重的感覺讓她產生了一種想要嘔吐的錯覺。
“數目不對嗎?”一直在關注她的聶雨欣立刻問。
藍姍回過頭,眼神如秋日的寒潭,深不見底,“少了一個。”
“不可能丟了,應該還在的,再找找。”聶雨欣立刻道。就連鞠彩和一直默不作聲的陳可君都過來幫忙尋找。沒一會兒,罪魁禍首就發現了那顆星星的蹤跡所在,十分驚喜地道,“找到了,在這裡!”
她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撿,半途又收了回來,訕訕地回頭去看藍姍,“卡在推拉門的門縫裡了,你自己拿吧。”
藍姍走過去,果然在門縫裡看到了最後一顆星星。被吊起來的心臟立刻回到原位,暈眩的感覺卻更重了。大起大落,一驚一乍,讓她的心率都有些失速。
“我……我回頭賠你一個瓶子,我保證找個一模一樣的!”鞠彩道。
藍姍沒有理會她的話,將彩色的星星又數了一遍,確定數目對了,這才拿起放在一邊的千紙鶴,小心地展平它們的翅膀,再放回盒子裡。
陳悠然不擅長手工,但這些東西,折的時候費了十二分的心思,所以每一個品相都很好,沒有半點敷衍。
只有其中一個,或許是因為折的時候還不夠熟練,翅膀處的紙稍微分開了一些。藍姍將之壓平,視線忽然一凝,注意到彩紙內側白色的部分,露出了幾根線條,似乎是字跡。
她頓了頓,小心地將之拆開,果然這張紙上用中性筆寫著:三五之夜,明月半牆,桂影斑駁,風移影動,珊珊可愛。
沒頭沒腦的,讓藍姍有些莫名。
她的視線掃過其他千紙鶴,沒有太多的猶豫,便拿起來拆開了。
“希望藍姍天天開心,永遠不會被傷害。”
“我就是你的家人。”
一張又一張,藍姍終於意識到,這紙上寫的,都是與自己有關的東西。她愛惜地撫摸著手裡的紙頁,實在無法想象陳悠然會是這麼心思細膩的人,還半分端倪都沒有露出來。
如果沒有今天的意外,她或許永遠都不會看到這些美好的文字。
思緒飄飛了片刻,藍姍忽然想起來,自己其實還有另一個許願瓶,只是桌面空間有限,這東西很佔地方,所以當時只拿了一個出來擺著。這個瓶子顯然是先前送的那個,當時自己因為家庭的原因心情不暢,所以上面寫的都是祝願。
幾個月前,臨分別時,陳悠然送的那隻許願瓶裡的千紙鶴,是不是也寫了字,又寫了些什麼?
這樣想著,她起身開了櫃子,將另一隻許願瓶取出來,一個個開啟千紙鶴。
等看完了,她反而沉默起來,有些不知所措。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都是……寫暗戀的句子。
也許是篤定了她不可能看到,所以陳悠然才沒有半分遮掩,就這樣直白地寫下來,疊成紙鶴,交給她隨身攜帶。藍姍想著當時陳悠然隨意地將這瓶子拿出來遞給她,如此舉重若輕,也不知道她在心裡排練了幾萬遍。
內中還有一句“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雖與暗戀無關,卻讓她回憶起兩人在葡萄架下看星星的時光。
還有一句毫不相干的“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藍姍不知道陳悠然寫這些句子的順序,但她猜想,這一句應該是最後寫的。
再多的留戀不捨,最後都化為了這一句祝願。
天高雲遠,未來在不可知的遠方,但她還是放開了手。
藍姍一顆心像是泡在酸水裡,叫她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來。她怔怔地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快步往門外走。
其他人一直在暗中關注她的動靜,見她要出門,聶雨欣連忙出生問,“你去哪兒?”
但藍姍已經關上了門,匆匆走過長長的走廊,下了樓梯。開始時只是快走,漸漸變成小跑,而後越跑越快。直到跑到學校門口,對著一片空蕩蕩的街道,她才若有所失地停了下來。
陳悠然現在應該已經在飛機上了吧?
寬闊的街道延伸向遠方,隱入了高樓大廈之間,再看不見。藍姍無端地想起從前看過鄭愁予的詩:
這次我離開你,是風,是雨,是夜晚;
你笑了笑,我擺一擺手,一條寂寞的路便展向兩頭了。
PS:補之前斷掉的更新。
PPS:因為正文引用了不少詩句,所以把一部分內容放這裡。
抓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