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富貴花
藍姍一上臺, 就像是變了個人, 跟平時完全不一樣,舉手投足間幾乎是立刻就沉入表演之中,豔光四射, 不可方物, 十分動人。
可惜幾分鐘的表演很快就過去了, 還沒等眾人心裡的蠢蠢欲動化為具體行動,她就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拒於千里之外, 凜然不可犯。
但或許正是這樣的反差, 才叫人越發念念不忘。
不知多少人在心裡嘆息, 不愧是雪美人。
入選對藍姍來說是理所當然, 雖然她之前謙虛說選不上大家也不要笑話,但既然登了臺,她就不接受其他的結果。
不過,班長在將她的名字填在報名表上時,也頗有些擔憂地道,“你這個舞蹈的確令人耳目一新, 不過有點麻煩。琵琶還好說, 服裝院裡未必能弄到, 估計得想想辦法了。”
這個舞蹈的動作很多, 幅度也不小, 服裝必須要合身才好看。但是跳這個的人本來就少, 能不能借到衣服還兩說, 更不用說貼合藍姍的尺碼了。
“那我自己來準備吧。”藍姍道。
“可以嗎?”班長立刻眼睛一亮, “那就行,要是有什麼問題隨時聯絡,我這邊也會去問問的。”
藍姍點頭,目送他離開,正準備起身離開,就聽見身邊傳來一個十分冷淡的聲音,“需要幫忙就說話。”
她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說話的人就是坐在自己身邊的聶雨欣。很顯然,她是聽見了藍姍和班長的對話,怕她自己應付不過來,所以才會開口。
果然是個面冷心熱的人。不過,她這張嘴可真是……主動要求幫忙的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就完全變成另一個味道了。
也就是自己,換一個人,未必會領她的情,甚至可能會認為她是在故意挑釁。
這樣想著,本來要搖頭拒絕的藍姍動作微微一頓,硬生生改成了點頭,“唔……你能借到縫紉機嗎?”
在家裡的時候,她是有一臺縫紉機的。雖然這東西放進房間之後,空間就更加狹窄了,但陳悠然認為這是必不可少的,寧可把貨堆到屋簷下,也還是替她騰出了空間。
不過那東西不可能隨身帶著,就只能留在家裡吃灰了。這裡是北京,藍姍一時也沒想到去哪裡藉機器,既然聶雨欣主動開口幫忙,那就索性麻煩她了。
聶雨欣點頭,“什麼時候用?”
“等我先畫好圖,準備好布料吧。”藍姍說,“到時候電話聯絡。”
“隨你。”聶雨欣站起身,拎著自己的包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藍姍將市面上的布料都過了一遍,挑出適合用來製作這件舞蹈服的幾種,拿到了貨,然後才聯絡了聶雨欣。
聶雨欣直接開車來接她。兩人的目的地是一家獨立的服裝設計工作室,位於市中心一棟寫字樓內。藍姍在門口看到了工作室的牌子,是國內一個非常著名的高階品牌。
從聶雨欣對這裡的熟悉,以及其他人對待她的態度來看,她應該經常出入這裡,甚至在這裡掛了個職位,身份應該不低。
藍姍之前就猜測過聶雨欣應該有服裝行業的背景,但也沒想到這背景那麼大。
不過聶雨欣不說,她也沒問。整個工作室很大,聶雨欣將她安頓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而她在確定了自己可以活動的範圍之後,便開始埋頭忙碌起來。本以為聶雨欣很快就會離去,但忙碌的間隙抬起頭來,卻見她一直靜靜地坐在旁邊。
藍姍以為她是因為不放心把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裡,便也不在意。她在這邊忙碌了幾天,聶雨欣就跟了幾天。開始還只是圍觀,偶爾藍姍放亂了東西找不到,她還會幫忙遞一下。後來就變成了給藍姍打下手,時不時跟她討論一下圖紙。
聶雨欣說話不好聽是真的,但提出來的意見,每一個都很中肯。她出身在服裝世家,從小就浸**在這樣的環境之中,所吸收到的知識十分系統,跟藍姍這種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截然不同。兩個人討論起來,經常能夠碰撞出火花,連圖紙都被改了好幾次。
藍姍雖然很喜歡服裝設計,但也不能不承認,獨自一人完成這項工作,其實是有些孤獨的。
而且也很難判斷自己究竟是進步了還是退步了。
這也是她決定報考相關專業,進行系統學習的原因。但來北京幾個月,直到現在,她才第一次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種感覺。有團隊和夥伴,可以互相商量,互相爭論,碰撞出靈感的火花。
所以這條裙子的進度完成得比預想的更快。
將最後一個步驟完成,藍姍靠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完全放鬆下來,才感覺到一股十分強烈的疲憊。這幾天雖然不算是不眠不休,但的確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這上面。此刻鬆懈下來,自然會有透支過度的感覺。
脫離了靈感碰撞的狀態,聶雨欣又變成了那個不肯主動說話的傲嬌大小姐,冷淡地接受了藍姍的謝意,就把人送回了學校。
……
聖誕節這天下了雪。
倒是十分應景,來來往往的學生們都陷入激動的情緒之中,唯有藍姍盯著外面飄飛的雪花,十分憂慮。
早知道就不逞強了。
聖誕晚會的場地已經搭好了,室外露天的舞臺。而她那套飛天舞蹈服,為了能夠體現飄逸之感,大部分佈料都是裝飾,真正能遮蓋到的地方很少,大部分面板都會裸-露在外面。至於保暖功能,更是完全沒有。
一念之差,讓她不得不在這樣寒冷的冬季,穿著單薄的舞蹈服上臺跳舞。
當時為什麼要跟鞠彩爭這一時之氣呢?藍姍看著舞臺,十分認真地思索,最後得出結論,還是應該怪陳悠然。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認真地給陳悠然發簡訊探討“跟智商低的人相處時間久了是否會被拉低智商”的命題。虧得對面是陳悠然,雖然這個話題突兀且莫名,卻還是認真地跟藍姍你來我往地討論了半個小時。
不過,等藍姍到後臺做準備的時候,看到其他參加演出的人緣,心氣立刻就平了。
不是她一個人穿得單薄,大家都一樣。尤其是主持人,其他人表演結束就可以去換衣服,她們卻要從頭到尾主持活動。跟她們一比,好像也沒有那麼糟糕了。
藍姍的節目被排在了靠後的位置,當她脫掉外面的羽絨服,在追光燈的襯托下登上舞臺時,立刻引起了一陣巨大的喧譁聲。
之前也彩排過幾次,但藍姍從來沒穿過這套衣服,也沒有帶妝,那種震撼的感覺畢竟不夠。
而此刻,在服飾,燈光和妝容的襯托之下,她擺好姿勢靜靜立在舞臺之上,就像是活生生從敦煌壁畫之中走出來的飛天,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牽動著無數人的心,讓人移不開眼睛。
一舞結束,臺下是雷鳴般的掌聲,甚至還有人大聲喊“再來一個”。
這股熱潮一直持續到晚會結束,毫無疑問,這場晚會大獲成功,而藍姍的舞蹈果然拿到了第一名。
她本來以為事情會到此為止,熱度很快就會冷卻下去,卻沒想到,不知是誰帶了DV過來,將這支舞蹈錄了下來,並且上傳到了校園論壇上,又迅速從校園論壇蔓延開去,全網開花。
藍姍以一種意料之外的方式,火了。
此時網路文化方興未艾,清大又是備受關注的頂尖學府,這個話題的討論度又很高,熱度一直居高不下,“最美校花”“活的飛天”“仙女”都成了她的標籤。
不過此刻,藍姍自己還沒有感覺到這一點。讓她發愁的是,原本已經逐漸冷卻的狂蜂浪蝶,似乎又有捲土重來之勢。連她在圖書館經常佔的那個位置,都被塞滿了鮮花巧克力和情書,讓她不得不頻繁更換位置。
藍姍不由慶幸上了大學之後沒有固定教室和固定座位,更慶幸自己已經跟另外兩位舍友形同陌路,不會收到她們幫忙轉交的情書和禮物。
不過,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藍姍終於弄明白了鞠彩敵視自己的原因。
她有個心儀的物件,但對方似乎看上了自己。
這就很複雜了。
遷怒這種情緒,可不會管你是不是無辜,就算想解決也無從入手。
不過藍姍這會兒也顧不上舍友的感情問題了,她得先解決另一個人。
那個沒有授權的影片,已經火到陳悠然都看過的程度了。
雖然只是正常的學校活動,但當陳悠然打電話來問的時候,藍姍還是沒來由生出了幾分心虛,連氣勢都跟著弱了不少。
好在陳悠然接受了她的解釋,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我看網上說,學校裡有很多人在追你,給你送東西?”
這句話,陳悠然費了好大的功夫,才讓自己以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出來。
她最怕的情況出現了。
藍姍走進了一個更加廣闊的世界,也擁有了更多的選擇。而她的美好,更是被除了自己之外千萬萬萬人看在眼裡。
她既擔心藍姍會被這些人打擾,恨不得化身騎士守護在她身邊,又害怕藍姍真的被其中某個人吸引,陷入戀愛之中。但所有能做的,也不過是假裝不經意地問上這麼一句。
“還好吧,就是有點麻煩。”藍姍道。
說是追求者眾,但其中大部分人根本不會出現在藍姍面前,而藍姍也記不住他們。等到熱情冷卻下去之後,就會消停了。反倒是那些自信心爆棚,公開示愛追求的,會更難打發。
而在藍姍目前的追求者中,就有這麼一個人。
此人據說是人文學院中文系的大才子,博古通今,寫得一手好文章,還會作詞作曲自彈自唱,跟幾個好友組了個校內的樂隊,人氣很高。
有這樣的條件,長相只要在及格線之上,自然能夠引得一干人等追捧。每當他披散著精心打理的半長髮,揹著吉他從校園裡走過時,總能引來一陣又一陣興奮的歡呼和竊竊私語。
但才子都是高冷的,他也從不對自己的追求者假以辭色。
而這樣一個人,現在他看上了藍姍,就像是冰川融化成水,立刻對藍姍發起了十分熱烈的追求。
而他追求的方式,就是每天晚上都到女生宿舍樓下來彈吉他唱歌,唱的都是自己寫給藍姍的情歌。平心而論,這些歌寫得很不錯,詞曲俱佳,但只要一想到裡面寫的是自己,藍姍就渾身冒雞皮疙瘩。
但他既然沒有挑明瞭說,藍姍也不好站出來拒絕,只能寄希望於住這棟樓的女生們集體抗議,讓學校處理了這個噪音製造者。
遺憾的是,其他人的想法顯然跟她不太一樣。
每天晚上才子過來彈唱的時候,都有一群女生聚在樓下圍觀,那場面,跟開現場演唱會也沒差了。
而後就會有不知道多少女孩用羨慕嫉妒恨的眼神看向藍姍。當然也有人慫恿藍姍答應對方的追求,畢竟這麼好的條件,錯過了未必還會有第二個。而且真的成了,也是一段佳話。
但說實話,藍姍絲毫沒有感受到他的情意和誠意。
事實上,她跟這位才子連話都沒有搭過一句,互相之間完全不瞭解,藍姍甚至不知道他的感情是從哪裡來的,看臉麼?
藍姍也只是隨口這麼一說,卻沒想到,不知是哪個好事者把話傳到了才子的耳中。而才子是很執著的,他認為精神上的共鳴,與任何外在條件無關。既然如此,又何必去了解?
反正他自覺看到藍姍起舞的瞬間,就已經瞭解了她的精神世界。
藍姍無話可說,只能跟其他人一樣冷處理。
她本來以為自己是沒有機會跟才子當面說上話的,只要遠著冷著就行了。卻沒想到,因為她在院系晚會上出色的表現,她的節目被老師推薦去參加學校的元旦晚會,而且通過了。
學校主辦的晚會,規模和影響力都不是院系晚會可比,而且還會邀請很多已經畢業,在各行各業做出成績的校友回校參加,另外還有一些教育體系內的領導也會蒞臨現場,算是個十分難得的機會。
所以雖然藍姍並不想再凍一次,老師卻根本沒有給她說不的機會,就把事情定下來了。
藍姍按照通知的時間去參加第一次彩排,剛進禮堂大門就後悔了。才子所在的那個樂隊竟然也在表演名單上,此刻人當然也在禮堂裡,而且就坐在靠近門口的地方,一眼就能看見。
見到藍姍,才子立刻眼睛一亮,起身快步走了過來,“藍師妹,你總算來了。”
“有事嗎?”藍姍謹慎地停止了前進的步伐,跟他保持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
才子一廂情願地認為藍姍是被外面的傳言誤導,非要當面跟她探討所謂精神共鳴的問題。
藍姍並不覺得這問題有什麼好探討的,為了能夠乾脆地拒絕他而不至於當眾傷了他的臉面,藍姍主動找了個偏僻的角落跟他交流。
“師兄,你知道共鳴是什麼意思嗎?”她抱著琵琶看向對方,“物理學的意義上,兩個物體因共振而同時發聲,稱作共鳴。引申出來,則是由別人的情緒引起自身相同的情緒。師兄你連我在想什麼都不知道,又怎麼可能有所謂的共鳴?我們連共同話題都沒有,更不要說精神世界了。”
“怎麼沒有?”才子十分傷心地看著她,“你為什麼要否認?我能夠看到你的精神世界,它是如此的冷清、孤獨,需要尋找一個夥伴。雖然現在人人都叫你活著的飛天,但我卻更喜歡你之前的外號,雪美人,那就是你的真實寫照。別抗拒我,因為這世上只有我懂你。”
“……”
沒等藍姍整理好語言,才子又開始深情地吟誦道,“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這才是你!”
“那還真是對不起了。”藍姍終於忍不下去了,出聲打斷他,“師兄,你想太多了。”
她沒有給才子說話的機會,朝他舉起自己手中的琵琶,“知道這把琴多少錢嗎?”
才子下意識地搖頭。
藍姍道,“兩萬五。”
才子瞪大了眼睛。
但藍姍並沒有停下來,她繼續道,“知道我身上這套衣服多少錢嗎?這條項鍊,這塊手錶,這個包,這雙鞋……師兄,你知道嗎,就我這一身行頭,總價幾十萬,普通人勤勤懇懇工作一輩子也未必能賺到那麼多。”
見才子已經完全被鎮住了,藍姍滿意地點點頭,“我就是這樣一朵實實在在用庸俗的金錢蘊養出來的人間富貴花,讓師兄失望了。你要找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臆想出來的存在,請不要將它強加在我身上。”
被金錢的銅臭味劈頭蓋臉砸了一通,才子已經徹底懵掉了,完全反應不過來。
直到藍姍離去很久之後,他才陡然回過神來,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慘叫。
他想過自己可能會被藍姍拒絕,卻沒想到會是這麼慘烈的拒絕。金錢或許是這世上最強大的武器,它的傷害能夠穿透一切肉體的防禦,直抵人心。
就在這個瞬間,才子覺得自己的三觀被人徹底打碎,成了一片荒涼的廢墟。
走進禮堂的藍姍也鬆了一口氣。
感謝聶雨欣,出門時她見藍姍身上沒有任何飾品,再一問才震驚地發現藍姍竟然沒有購買過任何首飾,實在看不過眼,就把自己的東西拿出來給她挑。
藍姍見她冷著臉一副“其實我也不是很想借給你”的表情,不得不接受了這份好意,挑了一條項鍊和一塊手錶。
至於琵琶,是學院那邊借的,用完之後就要歸還。
不過她那番話也不算說謊,光是項鍊和手錶的價格就不下幾十萬了,其他東西只是用來湊數,營造氛圍的。
而且撇開這些不談,藍姍個人認為,她現在吃穿用度其實已經很好了。或許在別人看來,這隻算是小康水平,但藍姍過過苦日子,與之相比,現在已經很好了。她更清楚地知道,從那時到現在,自己的改變有多大。
這種變化,不單是吃穿這種外部的變化,更是內心裡許多觀念的轉變。
一個最簡單的例子,藍姍現在手裡這支諾基亞的手機,市場售價兩千多塊。換做是以前的她,是怎麼都想象不到自己會花錢去買這種非生活必需品的。但現在,她卻可以自然地刷卡付錢,並不認為這是一種浪費。
老話說:“居移體,養移氣。”這話藍姍體會得最為深刻。
說實話,如果不是跟著陳悠然一起搬到雨市,開了眼界,長了見識,看過了外面更廣闊的世界,她就算依舊能夠考上清大,心裡也不會有半分底氣。恐怕只會像劉姥姥進大觀園那樣,明明已經極盡小心,卻還是不管做什麼都會惹人發笑。
從這個角度來說,的的確確是陳悠然給了她新的生活,而這生活將她潤養成了如今的模樣。
即便與聶雨欣這種真正人間富貴蘊養出來的花朵站在一起,也絲毫不會遜色。
才子並不知道她過去的生活,所以才能輕輕巧巧說出那番話,以為她的冷淡是因為孤傲,是因為沒有將旁人看在眼裡,可藍姍不是。
她其實是天地間第一大俗人。
藍姍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株蟹爪蘭,外人只看到她開得美好的花朵,嬌柔婀娜,明麗動人,鮮豔可愛,卻不知她的根是紮在仙人掌身上,吸取對方的營養方能生長。
想著反正也遲了就寫了六千,把前天的補上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