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執著
“我……”陳悠然支吾了一下, 道, “我就是覺得這頭髮挺麻煩的,還要費工夫打理,打算剪了。”
其實是覺得自己的性別有點礙事。如果家裡這三個人裡, 有一個是男孩的話, 情況就會好得多。雖然戰鬥力未必能增強, 可有一個男人在家裡,就像是屋子有了頂樑柱, 感覺是大不相同的, 外人也不會輕易欺到頭上來。
所以她就想著, 索性把頭髮剪了。雖然自己不是男的, 但完全可以往假小子的方向上去打造。陳悠然上學那幾年也混過一段日子,當時的那些技能雖然有些生疏了,但根底還在,現在撿起來並不晚。
可惜她從來不是能藏事的人,所以藍姍很快就把這些傻念頭挖出來了,不由哭笑不得, “難道你剪個頭髮立刻就能變成李小龍嗎?既然不能, 剪頭髮有什麼意義?鎮上誰不認識你?難不成因為你剪了頭髮, 他們就會覺得你變厲害了?”
“話是這麼說, 但總要努力一下嘛。”陳悠然有些訕訕的。
“你努力的方向好像有點問題。”藍姍笑著搖了搖頭, 問她, “悠然, 你真的認真想過以後怎麼辦嗎?”
“大概想了一下吧。”陳悠然撓頭, “你和嫣然都快中考了,等你們考完試肯定要去縣城上高中。到時候咱們一塊搬去城裡,不住在這便,也就不用擔心這些人來騷擾了。到時候我在那邊想辦法做點小生意,大不了就擺地攤,跟著那些人趕集市,應該可以把日子過下去的。”
她小心地看了藍姍一眼,“我暫時就想到這裡。”
這已經有些出乎藍姍的預料了。生活教人成長,這話果然不差。
她拍了拍陳悠然的肩膀,"這不是想得挺明白的嗎?既然如此,你怎麼還非要跟他們較勁?我隨便應付一下,先把這幾個月對付過去,等我們進了城,他們沒辦法跟過去,這事就這麼過去了。非要鬧起來撕破臉,對我們其實並沒有好處。"
畢竟這是個對女性更加苛刻的時代,何況又是在霧鎮這樣的小地方。雖然是那兩人糾纏不休,但如果事情真的鬧大了,傳出去人家不會說他們的不是,只會認為藍姍不檢點,陳家姐妹跟她走得近,也必然有問題。
人言可畏,不外如是。
……
為了轉移陳悠然的注意力,讓她打起精神來,藍姍決定找點事情來做。
最好的選擇當然是做吃的。
年已經過了一半,正月十五遙遙在望,也是時候該準備元宵節的食物了。
藍姍將之前採購的糯米取了出來,準備處理。
本地湯圓有兩種吃法,一是把糯米舂成粉末,然後加熱水調和,揉成麵糰,再搓成一個個的小湯圓,或是直接煮熟了吃,或是包入餡料。另一種叫吊漿粑,工序複雜,口感也更細膩。
藍姍既然有空閒,要做的自然就是這後一種。
她先把糯米泡在水裡,等到糯米完全泡發,吸滿了水,便打發陳嫣然去那個做豆腐賣的鄰居家借石磨。等她和陳悠然兩人合力把一盆糯米搬到過去,鄰居一看就問,“要做吊漿粑?”
藍姍點頭,“做好了給嬸嬸送一碗。”
鄉下地方,大家常來常往,有什麼好東西也都會惦記著往鄰里送一份,何況她們還借用了人家的石磨。果然鄰居嬸嬸一聽,立刻高興起來,笑著點頭,“那我就等著吃了。”
別說,雖然他家守著現成的石磨,糯米家裡也有,可天天都做豆腐,早就已經膩味了,就算難得有空閒,也只想歇著,根本不想再碰石磨,所以一年到頭難得做一回吊漿粑。
所以她也沒走,留下來幫忙推磨。
這可是幫了大忙了,雖然用來推米漿的小磨盤比較輕,但陳悠然和陳嫣然都是嬌生慣養長大的,胳膊根本沒多少力氣,估計也推不動磨盤,偏偏兩人又沒有在石磨轉動間隙把糯米添進入料口的技術,藍姍一個人兩頭兼顧,還真顧不過來。
鄰居過來幫忙,她也不好意思讓人推磨,就把添料的工作分配給了她,自己去推磨。
之所以要用這個“推”字,是因為本地百姓為了節省力氣,往往會在磨盤上加一個丁字形的彎鉤,鉤子的這頭掛在磨盤上,一橫的那頭則用粗繩懸掛在房樑上固定,這樣人站在一橫的外側,手握橫木,用巧力前後推動,磨盤就會轉動起來。如此人不需要走動,又可以節省力氣。
這個姿勢,胳膊要一直保持屈伸,身體也會前後小幅度晃動,看起來頗有韻律感和節奏感。
陳嫣然顯然對此很感興趣,搶佔了一個位置。藍姍也不跟她爭,讓了一半地方給她。可惜她沒多少力氣,玩了一會兒,胳膊就開始痠痛起來,又換了陳悠然上。就這樣,藍姍穩居一側,另一邊姐妹倆輪番上陣,忙活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把一盆糯米全都推成米漿。
正好鄰居家做豆腐,支架也是現成的。將十幾層紗布疊起來做成的網兜,四角掛在支架上,再將推好的米漿倒入網兜之中。這樣等網兜中的水,逐漸瀝下去,留在網兜中的一層沉澱,就是吊漿粑了。
這東西可以直接搓成團下鍋煮,也可以在裡面包上餡兒,吃法跟湯圓一樣,口感卻比湯圓更豐富細膩。煮的時候再加上一勺自家做的甜酒釀,滋味美極了。
只是這樣的方法非常耗費時間,因為網兜中的水有時要掛上一天一夜才能徹底瀝乾。
所以將米漿掛好,藍姍拜託鄰居照看,三人便先回了家。回家之後也沒閒著,又扛著鋤頭上了山。
這個時節雖然田野間萬物凋零,但事實上,隨著氣溫回暖,春天的氣息已經悄悄來臨。對於那些食用根部的植物來說,正是最新鮮的時候。再過一陣子,等嫩芽從地上冒出來時,根系就已經漸漸老了,滋味不復鮮嫩,比如折耳根。
不過要在冬天吃到這東西也不容易,因為這時地上沒有枝葉作為標記,所以只能去自己熟悉的地方挖掘,否則根本就找不到它的蹤跡。
所以為了吃一頓吃這一頓,藍姍也是費了大功夫,特意讓陳嫣然騎著車,帶著她和陳嫣然往青山寨的方向走了一段,回到了她熟悉的地盤。
作為一個在吃上頗為在意的山寨姑娘,藍姍自然對各種野菜的生長地點了然於心。她帶著陳悠然和陳嫣然,沒一會兒就挖了一籃子的折耳根,這才心滿意足的回家去。
抖去浮土,摘去根鬚,掐掉老得不能入口的部分,洗淨之後的折耳根掐成段,只能裝滿一碗,勉強夠一頓的量。
因為陳悠然不吃蔥和香菜,但涼拌菜不放這東西又不夠有味道,她便不辭勞苦用姜開水燙過蔥和香菜,葉子撈出來扔掉,只留下湯水。
折耳根里加入一大勺辣椒,一小勺鹽,兩小勺花椒粉,倒上醬油和醋,再將晾涼的湯水淋上去,拌勻之後放置片刻,等調料徹底浸入折耳根之中,便可以吃了。
大概是忙碌了一天的緣故,陳悠然也終於把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給拋開了,重新變得活潑起來,讓藍姍鬆了一口氣。
不過這口氣顯然松得太早了一些。因為第二天一早,她睜開眼睛的時候,便發現陳悠然已經不在**了。
這可是非常難得的情況,不說藍姍每天都比陳嫣然醒得早,起床也比她更早,就是偶爾陳悠然先醒,也絕不會先起床,而是會繼續賴在溫暖的被窩裡。
藍姍穿了衣服下樓,就發現火已經生起來了,屋子裡暖融融的,爐子上的水也已燒開。可是讓轉了一圈,卻根本沒發現陳悠然的蹤跡,試著叫了兩聲,沒有人應答,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藍姍沒找到人,索性先去洗漱。等她洗完臉端水出去倒時,便見陳悠然順著大路朝這邊緩緩跑過來。
大冬天裡,她卻出了一頭的汗水,很顯然在外面跑了不短的時間,藍姍端著盆,站在臺階上問她,“你這是去哪兒了?”
陳悠然道,“我出去鍛鍊一下,跑跑步。”
藍姍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完全沒想到陳悠然是去幹這個了。但他旋即回過神來,意識到陳悠然會這樣做,恐怕還是因為昨天發生的事。
剪頭髮純屬心理安慰,能起到多少效果不得而知,但把身體鍛鍊好,提高武力值,卻一定是有用的。
在這件事情上,陳悠然意外的執著。
藍姍看著她,心裡許多的念頭轉來轉去,此起彼伏,但她看了一會兒,最終沒有對陳悠然這種做法進行任何評價,而是笑著道,“吊漿粑應該差不多了,我們過去看看,說不定早餐就可以吃上。”
“好。”陳悠然眼睛一亮,也不進屋,轉頭就往鄰居家走。藍姍連忙將手裡的盆放好,跟了上去。
經過一天一夜,漿水的確已經瀝乾了,裹在紗布裡的,只剩下不大的一塊。藍姍分了一小半留給鄰居家,留下來幫忙收拾了一番,才把剩下的帶走。
半小時後,甜絲絲暖呼呼的甜酒吊漿粑就可以入口了。
捧著碗,會讓人忘卻所有的煩惱。
但才吃完早餐,牛仔服和皮夾克二人組就準時前來報到了。但誠如藍姍所說,因為她沒有拒絕,這兩人估計還是想刷一下好感,所以並沒有亂來,到了陳家也是規規矩矩買了兩包煙,跟她說了兩句話就走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兩人基本上每天都會來報個到,在陳家逗留的時間越來越長。而陳悠然也終於知道了他們的名字,牛仔服叫張天寶,是霧鎮人,一家子都在鎮政府上班,雖然不是特別重要的職位,但在這個小鎮上算是非常體面的人家了。皮夾克叫嚴春林,是大坪寨的。之前張天寶說他朋友家在大坪寨,說的就是嚴春林。
相安無事過了元宵,霧鎮中學開學,鎮政府也開始上班了。
在三叔公的幫助下,陳悠然在鎮政府那邊重新立了自己的戶口,拿到了單獨的戶口本,第一頁戶主欄寫著她的名字,陳嫣然和小米跟在後面。
“就叫陳小米?”登記的工作人員捏著筆問她。
這時候還沒有電子化辦公,所以戶籍本也是手寫的。有了新生兒,就過來加上一頁,也有人懶得報戶口,只有孩子要上學或者政府做人口普查的時候,才會被登記在冊。
“不不不,不叫陳小米。”陳悠然連忙否認。米顆雪這種敷衍的名字,她實在不喜歡,所以索性簡稱小米。但那也只是小名,自然不能寫在戶口本上。
但在今天之前,她也從來沒想過小米的大名,一時也有些卡殼,轉頭去看了看被藍姍抱著的小米,問藍姍和陳嫣然,“趁這個機會給小米取個大名吧,你們說叫什麼好?”
“那要跟我們統一格式吧。”陳嫣然興致勃勃,“宛然,悄然,果然,突然,居然,茫然?”
“……”前兩個就算了,後面那些是怎麼回事?
陳悠然白了她一眼,轉頭去看藍姍,“你覺得呢?”
“恬然或者燦然吧。”藍姍想了想,道,“不要她多出色,安安穩穩地長大,開開心心地活著就好了。取這些寓意好的字比較好。”
陳悠然點頭,沉思片刻,做了決定,“就叫陳燦然吧。高高興興的,多笑。”
於是這三個字就被工作人員端端正正寫在了戶口本上。
寫完了名字,陳悠然拿到嶄新的,還帶著墨香的戶口本,心裡卻沒來由生出了幾分遺憾與惋惜。如果可以把藍姍的名字也寫在這上面就好了,那樣她跟自己就是一家人,不用再回藍家去受折磨,也永遠不會跟她分開。
此時的陳悠然還並不太明白自己這種心情,她只知道,藍姍對自己而言,是跟家人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的存在,是她竭盡全力想照顧、想保護、想要看她開開心心每天都露出笑容的人。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就算自己再辛苦一點也沒有關係,陳悠然難得的執著,將跑步鍛鍊身體的習慣堅持了下來,甚至還把上高中軍訓時學過的軍體拳重新撿了起來。
就連二十四式簡化太極拳,她也沒有放過,沒事就在家裡比劃比劃,可惜招式都忘了一小半,所以練著練著就會卡殼兒。
好訊息是,新學期開始,霧鎮中學因為有好幾個學生相繼病倒,引起學校重視,終於將學生的身體素質教育提上日程,於是開始全校推廣簡化太極拳,讓陳悠然得以把自己遺忘的部分重新補全。
安寧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一轉眼,春天就來了。
……
古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話著實有些道理。陳嫣然那個成績,跟著藍姍學了一個學期加一個寒假,也不見多麼用功,上學期末成績就提高了十幾分,這學期第一次月考,更是突飛猛進,考進了班級前十名。
雖然以霧鎮中學的教學資源,這個成績在全縣來說算不上什麼,但考入雲縣一中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如果運氣好,說不定還能吊車尾分進重點班。
不過這還不夠,以藍姍的成績,進一中是實驗班是板上釘釘的事。陳嫣然如果上高中還想跟她一個班級的話,就必須要更加努力,再把成績提高一些,至少要考到530左右才有希望。
陳悠然如今對她寄予厚望,在學習上,更是十分抓緊,時刻都在督促陳嫣然好好學習,別被甩在後面。
她自己沒有意識到,本來心態放鬆的陳嫣然,因為她的這種反覆叮囑,已經變得有些緊張了。而且她這個年紀,本來就是青春期,逆反心理最重的時候。陳嫣然本來就不是那種老實孩子,如果一切正常,她說不準會作上天。只是因為家庭不睦父母離婚,陡然成長起來,不想給陳悠然添麻煩,所以才忍耐住了。
但這畢竟不是忍就能解決的問題,所以當陳悠然像任何一個家長那樣不斷給她施加壓力,陳嫣然便有些受不了了。
藍姍看在眼裡,便打算找陳悠然談談。這天晚上,臨睡之前,她就開啟了這個話題,對陳悠然道,“你這樣總逼著嫣然不行的,不光不能督促她好好學習,說不定還會起到反效果。”
“為什麼?”陳悠然愕然。
藍姍覺得好笑,“你才從學校畢業多久,以前也不是好學生,把自己帶入一下陳嫣然,不就清楚了嗎?”
陳悠然設身處地地想了一下,要是自己有這麼一個姐姐,估計早就炸了。
這麼一想,不由有些訕訕的,“我也是為了她好,唉……我是讀書不行,只能這樣了,但是她還有得救嘛。可是你也知道她那個性子,抽一下動一下,現在跟你在一起才有這樣的長進。要是進了高中,不跟你在一個班的話,說不定又滑下來了。但是實驗班哪有那麼好考,所以我就……一不小心嚴厲了一點。”
50地雷的加更,名單回頭再整理吧……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