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茹，你想起來了？”果然，在我說出“小金烏”後，爸爸立刻高興地問我。
“怎麼了？她是不是想起什麼了？”媽媽也跟著高興地問。“小金烏是她和雯依休息的地方。每次來這個遊樂園，都會去吃那裡的冰淇淋。”
“真的嗎？她想起來了？熙茹，你想起來了嗎？”媽媽把我抱進懷裡，噎噎地傷感。
“我…不知道，就記得有這麼一個地方。”我愧疚地說。額頭上有些疼痛，我伸手掐著那裡的傷疤，腦袋裡就像有什麼東西快要跳了出來。
“怎麼了？是不是頭痛？”我點點頭，“我們回醫院。”媽媽牽著著我飛快地走。
“蘇青，不能帶她回去，醫生說，如果她頭痛，可能是想起了什麼，咱們不能功虧於愧。帶著她去小金烏！”爸爸帶著不可違背的語氣。
“你沒看見女兒疼成這樣？！你還帶她去？我已經同意讓你帶她來這裡尋找以前的記憶，可沒想到會讓她這樣痛苦！早知道，就應該帶她來！”
“蘇青！我和雯依想了很多地方，除了這裡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讓她想起更多！”
“我不管，我不能看見女兒這麼辛苦。”爸爸放慢了語氣，“蘇青，我知道你疼熙茹，你願意看見她像一張白紙一樣生活嗎？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想不起來。然後忘記自己是誰？慢慢的死掉！”
“不！熙茹不會的！她會想起來的。”媽媽堅定的說。“沒有人比我更瞭解我的女兒！”爸爸沉默了，凡是媽媽堅定的事情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
但，爸爸也不是一個輕易認輸的人。“今天，一定要她想起來！這個遊樂園，有她和雯依很多快樂的記憶。”爸爸從媽媽身後把我拉出來。
“熙茹，你是爸爸的女兒，要和爸爸一樣堅強起來。你不能被這種疾病打到，或許今天你還能記得爸爸，明天呢？你後腦勺上的血塊沒有消失，反而長大了，是不是會忘記爸爸？忘記，所有人？我們不會放棄你，會讓你想起來。你不能放棄自己，不能忘記你是誰。”聲聲鏗鏘有力，狠狠地鑿進我的心裡。
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我握住爸爸的手，感受到他的溫暖，還有媽媽的溫暖，雯姨的，所有人的。
我想要牢牢地抓住，最後我會成為所有人的負擔，包袱。
是，想起來了。不是全
部都不知道，我依然對他們儲存著深刻的印象。我的記憶，殘缺，失去的只是在訂婚禮上的片斷。其他的，仍然記憶猶新。
我只想要我們三個人，曾經的一家在一起玩。可是，我能做到，你們卻不能做到。
“爸爸，最喜歡雯姨做的醉雞翅，媽媽喜歡滷雞翅，爸爸從不碰媽媽做的滷雞翅，那些都是我騙哥全部吃完，然後告訴媽媽，爸爸很喜歡吃。”
明明不喜歡，我卻撒了慌。每次都是哥幫忙解決完那些雞翅。一吃就是好幾年。“媽媽喜歡濃郁的香水，爸爸喜歡清香淡雅的香水，送給媽媽的香水都是被我偷偷換掉的。”
我把他們所有的喜好，所有的習慣，都改掉。我以為成功了，他們只是在我面前維和表面的和諧。
這麼多年了，為什麼自己沒有發現？沒有感情的兩個人拴在一起，有什麼意思。忽然發現這一切好滑稽，都是為了幸福，原來大家都戴著面具生活。
爸爸的，媽媽的，我的，馨潔的，宮錫悱兄妹，哥哥的……太多面具了。
我們戴著面具，生活得無憂無慮，像舞臺上王子和公主們，在華麗的面具下面，得到童話般的幸福，一旦面具揭開，所有的幸福都成了泡沫，一碰就會支離破碎。消失得連風也無法捕捉到！
“熙茹！你想起來了？想起來了？！”
“媽媽，不管怎麼樣，你永遠都是熙茹的媽媽！”是！永遠都是！誰也不能改變。
“熙茹！你記得是誰的女兒嗎？”
“我記得，爸爸。”眼睛上的傷口癒合得差不多，還有幾天就可以拆線了，這也預計我快要看見自己世界再一次失去光明。
“爸爸，可不可以，就我們三個人玩？就一次，最後一次！”我懇求的說。爸爸顫抖的聲音讓我開心的笑了起來。他說，
“好。”我沒有辦法做到，可以丟掉十幾年來的願望。就算是最後一次，我也會記住！
那天，就我們三個人，在遊樂園裡玩了整整一天。我累趴在爸爸背上，媽媽細細整理著散落在我額頭上的劉海，毛茸茸的頭髮在媽媽手上顯得特別柔順。
在爸爸背上，我睡得特別香甜，直到第二天早上。一陣輕聲慢語驚醒了我。
“素晴來了，想要看看熙茹。”
“讓她回去…照顧自己的女兒。”
“林郎，她也是一片好意，他們兩口來了好多次，你都給回絕，再怎麼說也是幾十年的朋友……熙茹的事，和他們沒關係。”
迷糊之間，他們倆說話的聲音有些遠遠地，好像在陽臺。“不見。蘇青，這些日子照顧熙茹，你辛苦了。熙茹的眼睛還有幾天就可以拆線了。讓他們那天時候來，讓熙茹自己看看他們，能不能原諒他們。”
爸爸一遍又一遍在我眼睛上撫摸，媽媽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後，歸於寧靜。
五天後。我懶散的撥弄頭髮，爸爸和媽媽去找醫生幫我拆線，這些天他也沒有再來。心裡還是難免的失落，那天，手上的觸感，是有生命力的，那個孩子在馨潔的肚子裡成長。
那是他的孩子！和他一樣，有那麼強健的生命活動力！那是他們的孩子！牙齒死死地咬住嘴脣，脣邊悲涼一片。
醫生說，玻璃劃破了我的眼角膜，或許對我的影響不大，或許，我會拆線後什麼也看不見。或許，我會失明。
我裝作失去了記憶的樣子，騙到了所有人，差點也騙到了自己。
馨潔有了孩子，是他和她的孩子。嫉妒嗎？是，我嫉妒，嫉妒得發了狂！
他可以作到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帶著馨潔來醫院看我，為什麼他有了馨潔，還要來招惹我？為什麼我會為了他傷心？
不值得，不值得！
“熙茹！你在哭嗎？怎麼了？”是哥，他怎麼來了？媽媽不是說了不許他來的嗎？
“哥，你怎麼了？”我摸掉眼淚，眼睛上的傷口癢癢的，我想要去稍微的揉揉。
哥一下子抓住我的手，“別去揉，我知道你很癢，傷口上在長肉了。”
心裡最酸澀的地方開始氾濫起來，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抽噎起來。
“怎麼了？”
我攔過他的肩膀，“別動讓我靠一會。”
“他讓你傷心了嗎？”
“不是，我只是想到了很多事情，錫菲、他、我、哥，還有，馨潔。我們幾個中最無辜的就是錫菲，為什麼受到傷害最傷的是她？媽媽說，錫菲被送到了精神病院裡，你去看過她了嗎？她怎麼樣？過的好嗎？”
她是我們中，最無辜的。馨潔利用她，哥厭惡她，她傷害了我，沒有人會愛她，會關心她了。她一個人呆在那裡，孤孤單單，比以前更可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