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汪精心選派給我的五個兵身上,我沒有看到潛力,只看到了人性。
出於某種考慮,我安排五個新部下照舊採取傳統打法:電話+勤力。打吧,打吧,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弓箭一樣能射倒老虎,不一定人人都使用火箭炮麼。
唯一一部電腦低調地擺在裡間我的桌面上,默默不為外人所知地工作著。
聽著五個不同口音的大男人在外面交替不停地重複同樣的說詞,我有種愛麗絲跌入地下幻境的不真實感。
老魯年齡最大,來深城十年,老油條了,每次間隔性失業上頓不接下頓的時候,他就會找一家包中餐的公司,哪怕做一個沒底薪的業務員,至少找工的電話可以免費撥打。“我十年前來深城那會兒,遍地就是金子,泥廈的小姐才三十元,想當初……”
除了穿舊夾克小米,沒有願意聽老魯講想當初。來自十萬大山的小米能把任何一個扎領帶穿西裝人的話當作人生聖經,他最熱切的一個夢想就是在來到深城一個月後領到第一份薪水,給自己買一套淺藍色的西服。願上帝加福這個十六歲孩子,願客戶都能聽懂他帶著欽州鄉下語音的普通話。
大崔是室中唯一一個領到過公司業務提成的金章級業務員,所以他一直認為他也有資格坐進大屋裡面套間。雖然我完成的業務量是他的N倍,但仗著年長十歲莫名其妙的優越感,他見縫插針地散佈我的種種流言。我不予他計較,總共不過一個月的緣份,何必撕咬得鮮血淋漓呢。
要是公司是一間遊戲廳,那麼小郭定能大顯身手,這個打了四年遊戲只拿到了肄業證的倒黴蛋,之所以進入BAB公司就想刷寶箱賭一把。碰巧在人才大市場邂逅了老張,老張告訴他,在深城男人有兩個行當可以快速無本致富,一個是當鴨子,一個是做業務。於是小郭就來這裡做了業務。
老張直言不諱地說曾有過當鴨的夢想,可惜這個夢想被一隻得病的雞給毀了。治療性病不僅花光了老張為數不多的積蓄,還讓老婆帶著孩子離開了他,更為悲哀的是,他的腎由此變廢,綽號由“一夜六次郎”換成“職業快槍手”。“我聽說德國有一種新藥,比偉哥還厲害十倍,不對外售賣的,一粒要八千美金,兩粒就可以讓人恢復到十八歲的狀態,那樣我就可以掙大錢了。有了錢,老孃們就會回來的。”老張的話邏輯混亂,讓人搞不清他的目標到底是賺錢,買藥,做鴨,還是讓老婆回來。不管什麼吧,我對他說,要緊的是先把業務做好。
唯一有潛力的人應該是阿黎。阿黎二十五六歲,頭腦冷靜,口齒清晰,他說他高中畢業,我深表懷疑,因為他一次和老魯小米他們吵架時,脫口而出“too simple,too young,sometimes naive。”這可不是一個高中生熟知的典故。不過管他呢,有人冒充高學歷,有人冒充低學歷,隨便,大家都隨便,只要把業務做好。
偏偏這個阿黎十分好學,逮著機會就問我:“張經理,你拉來那麼多單,最後和外商實際成交比例多少呢?”
“這個,要問公司別的部門,應該不會低吧。”我只知道我拉來一單就有提成,至於最後外貿成交比例,不操那個心。
“張經理,你找的都是哪些類企業呢?”
“機械、電子、服裝、傢俱、家電、食品……除了軍火和毒品,哪行都有。”
“張經理,你想
過沒有,這麼多跨度這麼大的不同類企業,我們公司都能幫他們找到買家?”
“我們是‘美國BAB國際聯營集團’唯一一家國內代理,在世界有1700多個海外聯營機構,擁有著一個龐大的國際聯營體系,能為國內企業提供大量接觸外商、洽談合作、產品出口的機會。”我乾脆照本宣料背書。
“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樓下展示廳和手冊上這些資料都有。”
“這些資料都是真的嗎?你都調查過嗎?”
“呃,……”我上下打量阿黎,這小子腦子沒毛病吧,連這麼大的實力公司都懷疑?什麼都要調查,你當我是國安啊。
“阿黎,現代社會講究分工合作,我們呢,努力把屬於自己的鏈條做好,公司提供給我們豐厚的報酬,很合理吧?別的,不用多想。”
察覺到我的不耐煩,阿黎不再多問,出門時又丟下一句:“BAB這麼大的外聯型公司,卻連一個網站都沒有,你不感到奇怪嗎?”
這怎麼可能?——不過好象真的沒見過。我翻翻手邊的公司資料,電話傳真電郵地址一應俱全,偏偏就沒有網址,真的好奇怪。
我上網查尋,百度Google雅虎搜狗全搜了,就是搜不到BAB公司的網站!倒是搜出十幾個一樣標題的貼子:BAB,大騙子!
血壓有點上升,彷彿有人指著鼻子罵我。誰這麼不長眼,網上也不能這麼胡說八道啊!
點開貼子,一個網名“藍寶貓”自稱做工藝石雕的小老闆說,他五月份來深城交給BAB公司五萬塊錢註冊費和作業費,見了一個外商,簽了一個畫餅般的“合作意向”,之後外商無蹤無影,BAB方面也再無訊息,承諾可退的作業費分文不退,BAB根本就是一大騙子!
“藍寶貓”說得有理有據,時間地點人物過程物證俱在,不太象憑空汙衊胡攪蠻纏。或許哪個地方出現了誤會,或許是某個競爭對手在惡意陷害……
象有一根骨頭卡在了喉間。我儘量難得糊塗閒事不問,但別人把唾沫吐到了你臉上,若再不跳起來討個說法,那真成縮頭烏龜了。
我關掉螢幕讓電腦暗中執行,出屋去找老汪。推開行政辦公室的門,看見第一天見過的那個續咖啡的黑人和一個斯拉夫白人妹子正圍著老汪激動地交流著。
“房租漲了,荷(盒)飯漲了,Taxi也漲了,公子(工資)當然也要漲!”
“是滴,這事(次)一定要漲,至少屋(五)百塊!”
老汪彌勒佛似地微笑,點頭,然而堅定地表示:“你們的請求我鄭重考慮,公司規定:每半年加薪一次,請稍安勿躁,再做滿三個月,到時一定滿足你們的要求,五百塊,耨撲拉包(No problem)!”
老汪一邊說,一邊將手搭在黑兄弟和白妹子的肩上,半推半送往外攆,看見我點點頭,把我讓進屋。
國際友人嘟嘟囔囔走了,老汪關好門,笑著道:“見笑見笑,我這二把刀外語,還是當年在中英街倒貨練的。”
“汪總,我們做的業務,有成交的實單嗎?”我沉不住氣直接問。
“這個當然有。”老汪底氣十足地說。
我心裡踏實了點,再問:“也有做虛的單子?”
“那個也當然,上帝也不能保實百分百分都成交。”意料之中的回答。
“那麼,實單虛單大致比例是多少呢?”
老汪瞟我一眼,說:“具體數字我說不上來,你也不用打聽這個,只要客戶給公司交了錢,就有你的提成,是實是虛都無所謂。”
但對“藍寶貓”這樣的公司客戶有所謂!老汪這種只管收錢不管飯的無所謂,我要是“藍寶貓”,當面再見了能抽他。
“老汪,每天上萬個電話打出去,上百的企業聯絡過來,我們真有能力全給他們找到下家?”我把這個以前隱隱覺得不妥,又不願多想,潛意識裡老迴避的問題問了出來。
“呵呵,外經貿部也沒這個能力!”老汪出乎意料地把胖手一劈。
“那我們還……”
“你是林總的人,我就挑明瞭說吧,咱們公司對外業務核心就是一個字:騙!”
沒這麼直接的,我暈!
老汪略帶嘲諷地說:“一般人進公司師傅一帶,不到三天就全門清兒;你無師自通,反倒落個燈下黑。”
敢情是我愚鈍,原來全公司的人都知道。
我還是不相信,佔據國貿大廈整整七層、華麗又體面的BAB公司會是騙子公司,端嚴畢備的林汕先生會是騙子頭目。堂堂華山派的掌門人會是偽君子嗎?“不是說我們也有實單嗎?怎麼會就一個騙字呢?”我希望老汪在開玩笑。
老汪三重下巴一起大笑:“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肯定要做幾個實單裝裝門面,哪怕倒貼幾個錢。”
老汪說的如此親切直白,我沒必要再往下問了。以我可憐的處事閱歷,一時不知道該怎樣應對這種可怕的真實,老汪衝我微笑,林董待我不薄,BAB給我榮譽和星星,我該怎麼辦?我很傻地站在那裡,由老汪拍著我的肩膀說:“你很有悟性,林董很看重你,跟著林董幹,保你明年買房買車。”
買房買車,原來這般容易,大學應該設定一門“騙術大全”的選修課。
我暈暈乎乎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外屋的人們抽菸喝茶,嘰呱聊天,烏煙瘴氣,見我回來沒有一點收斂的表示。
“頭兒,把密訣傳一傳麼。”
“是啊,我們都是你的兵,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他能有什麼狗屁密訣,還不是上面有人罩著他。”
我突然大怒,指著大崔的腦門翻臉罵道:“誰他媽讓你在屋裡抽菸,磨嘴皮子都滾到外邊去!”老汪說的對,十個業務九個油子,你不凶不罵根本鎮不住他們,我是太隨和太放任自流了。
屋裡一下子靜下來,大崔叼著煙大搖大擺晃出去,老魯掐滅了菸頭跟了出去,老張拿起杯子,假裝出去打水,小米看看大家再望望我的臉色,也悄悄溜出了門。
只剩下阿黎依舊坐在桌前擺弄著筆記本子,抬頭衝我問:“證實了?”
“你們早就知道?”我狠狠地問。
阿黎點點頭,站起來說:“BAB就是一個門面空殼,純靠詐騙作業費生存!”
“哪又怎樣?你們全知道又怎麼樣?不都還在這裡做,不照樣搶著分一勺湯?”我大聲譏諷他,覺得阿黎比老汪他們更可惡。
“我們可以不做,我們還可以阻止他們……”阿黎話沒有說完,門打開了,老汪從外面進來,阿黎閉住嘴坐下翻開黃頁撥電話。
老汪推我進了裡間,壓低嗓音興奮討好地說:“張生,晚上八點,林董宴請。”
(本章完)